走出万仞疆风口,断裂牙刷的残骸被我们丢进了山涧。
虚妄功德关的甜腻味还黏在袈裟上,可心里那点清明,比什么时候都干净。
我们沿着山道往下走,准备寻些野果填肚子。
儿刚摸到一棵野枣树,指尖还没碰到果子。
天塌了。云也塌了。
头顶的云层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金光瑞气裹着冷风直灌下来,五色祥云缓缓沉降,压得树枝"咯咯"作响。
杨戬第一个落地。三尖两刃刀横在身侧,银甲上还沾着长途跋涉的风沙——他们刚从大唐取经回来,那卷《道经》就裹在太乙真人的袖中。
哪吒踩着风火轮,火光灼得地面青草瞬间焦枯。他歪着头,嗤笑一声,满是不加掩饰的天庭傲慢:"哟,那四个水泡冒牌货,居然还活着?听闻你们前些日子一路向东,白白狂奔八百里,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也配西行求经?"
波的红眼瞬间瞪圆了。他攥紧了手中的枯树杈,习惯性地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咚、咚、咚。然后开口,声音比从前稳,可那点结巴的尾音还挂在句末:"俺……俺们是走错了,又不是死了。你……你踩着风火轮,连走都懒得走,也好意思笑俺们跑岔了路?"
哪吒被噎了一下,脸一黑:"你个红眼结巴龟儿,牙尖嘴利!"
杨戬上前一步,银甲冷光逼人,给人带来的震慑力极强。
他掌心浮出一块天庭通缉玉牌,玉牌上清晰印着我们四个的虚影——水泡凝的身子,连影子都是半透明的。
他声音冷得像刀刃:"天庭早已下发通缉。
尔等乃水底妖物分身,冒充取经人,扰乱西行秩序。
即刻自毁精气,尚可留一丝残魂;负隅顽抗,本真君就地打散你们本源。"
太乙真人摇着拂尘,慢悠悠翻开功德簿。
他指尖掠过一页泛着微弱灵光的记录——那是我们一路行善攒下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痕。
他眼底满是不解与轻视:"区区水泡傀儡,本无修行根基,偶然生出一点善心,也难登大雅之堂。归顺天庭,我可赐你们一段短暂安稳,不必四处漂泊受苦。"
我上前一步,直面杨戬。
怀里那卷通关文牒烧穿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抬起头,语气坦荡:
"取经的本意,是解脱世间苦难,不是为仙神换取晋升资本。
皮囊真假、出身高低,从来无关善恶。
你们持天道正统,漠视苍生;
我们是草根冒牌,心怀人间——谁更接近真经,一目了然。"
波把树杈往地上一戳:"我们生来只是水泡,没有正统仙籍,可一路走来,见过旱灾流民啃树皮,见过丧子老婆婆冻毙荒山,见过百姓被道士压榨献祭。
你们驾云从高空路过,一眼都不愿多瞧,只惦记天庭功德、仙位品级,何为正道?"
儿摸了摸颈间那串新串的野果念珠——出了吞骨渊后他一路捡、一路串,补上了在哑谷碎掉的那几颗。
果子有酸有涩,绳结歪歪扭扭,可比什么都沉。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我们一路挨饿,却愿意把仅有的干粮分给孩童。
你们坐拥无尽仙果,看见凡间苦难,只一句'不可干预因果'便转身离去。
你们的道经,救不了世人。"
灞将甘蔗重重顿在地面,沉默许久,吐出一句:"
功德不在天庭簿册,在伸手帮扶凡人的瞬间。"
杨戬指尖攥紧三尖两刃刀。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妹妹的往事——当年他也是这般被天道规则压着,眼睁睁看着该救的人救不了。
那道压了千年的动摇,此刻被四个水泡的话撬开了一条缝。
他沉默了很久。
哪吒看看二哥,又看看我们,偷偷摸出怀中一颗仙果,看向山下村落——几个孩童正蹲在溪边捧浑水喝。
他犹豫了,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敢递出去,又把仙果塞回袖中。
太乙真人合上功德簿,语气依旧高高在上:
"歪理一堆。修行之路,正统方为大道。"
杨戬冷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今日我等尚有要务,不愿与尔等纠缠。
暂且放过你们。但若日后再扰乱西行——"
他没说完。银甲一振,踏云而起。
哪吒踩着风火轮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太乙真人拂尘一甩,祥云翻涌着往灵山方向去了。
云端之上,哪吒低声问:"二哥,方才那四个冒牌货说的话……"
"闭嘴。"杨戬声音冷淡,可袖中那块早已干涸的麦芽糖渍,又烫了一下。
风把祥云送远了。
波长长吐了口气,树杈从地上拔出来:"方才真是凶险。还好他们没动手。"
我望着云端消失的方向,轻声道:"这次对峙,让我们看清了——天庭正统与人间本心,本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我们的人经,不必得到神仙认可。只要凡间百姓需要,便是真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