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跑二十八岁,干外卖骑手三年。
他没读过多少书,没有什么远大理想,日常就是接单、赶路、送餐。最大盼头就是少遇上挑刺的顾客,月底工资到手,吃顿像样的饭,闲下来刷刷手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黝黑,手掌布满老茧,全是攥电动车车把磨出来的。
李小跑跑单有两把刷子,速度快,嘴皮子也利索。碰到顾客催单发火,他不会硬刚,几句话就能把对方火气压下去。可他的历史知识基本全来自电视剧,只记住李世民、程咬金、魏征这几个名字,至于朝堂事件、人物底细,全都一知半解。
傍晚乌云压满天空,大雨骤然倾泻。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路面,路上行人纷纷躲进屋檐底下。李小跑手上攥着最后一单,一份麻辣香锅,顾客备注写死,必须尽快送到,饭菜凉了直接拒收。
雨势越来越猛,路面到处积满雨水。前方路面有个大坑,雨水把坑沿完全盖住,肉眼分辨不出深浅。李小跑一心想赶紧送完下班,没减速,骑着电动车直接冲了过去。
车轮刚陷进积水坑,一股蛮横的拉扯力瞬间传来,电动车车头猛地歪向一边。李小跑整个人被狠狠甩飞,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他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完蛋,这单铁定超时,搞不好还要自己掏钱赔餐。
意识慢慢恢复,浑身到处酸痛,脑袋昏沉发胀。
雨早就停了,四下是开阔的野外,空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李小跑撑着身子坐起来,四下张望。没有柏油马路,没有路灯商铺,那辆陪他跑了无数订单的电动车,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下是松软泥土,大片菜地铺在眼前,地里种着青菜、萝卜,远处土坡上长着杂乱的树木。
李小跑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自己被车撞晕,被人扔到郊外农田。身上外卖工装、裤子鞋子都还在,没有致命外伤,只是浑身肌肉发酸。
“有人吗?”
他扯着嗓子呼喊,只有风吹菜叶沙沙作响,没有半点人声回应。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越看越不对劲。看不到电线杆,看不到公路,地面找不到任何现代塑料制品,远处地平线连楼房的影子都看不见。伸手摸口袋,手机、钱包、钥匙,全部不翼而飞。
不安感死死压在心头,李小跑迈步走出菜地,打算找人问清楚位置。田埂边上,一个老农扛着锄头,粗麻布短衣,头上裹布巾,脚上套草鞋,正弯腰打理庄稼。
“老乡,问下路,这是什么地方?”
老农抬头看见李小跑,眼睛瞪得溜圆。他上下打量李小跑身上样式怪异的工装,满脸惊恐,往后连退两步,双手死死攥住锄头。
“你是何人?从何处而来?”老农的声音止不住发抖。
李小跑完全没察觉对方的恐惧,自顾自接着问话:“我骑车摔了,记不清路线。这里属于哪个郊区,离市区有多远,我该怎么回去?”
老农听不懂骑车、郊区、市区这些词,只觉得这人衣着古怪,说话颠三倒四,认定是山里跑出来的妖怪。老农直接扔掉锄头,扭头朝着村子狂奔,边跑边扯着嗓子嘶吼:“妖怪!有妖怪!”
李小跑僵在原地。
妖怪?说的是自己?
他低头打量一身工装,怎么看都是普通人的衣服,怎么就成妖物了。还没等他捋明白状况,村子方向涌出一大群村民,男女老少齐上阵,手里举着锄头、木棍、镰刀,黑压压一大片朝着菜地冲过来。
“抓住妖怪,别叫他跑了!”
叫喊声此起彼伏。李小跑瞬间慌了,他本来只想问路,结果反倒被当成妖怪围堵。他可不想挨一顿农具乱揍。
“我是人!不是妖怪!”李小跑扯着嗓子辩解。
村民根本不听。在他们的认知里,衣着怪异、说话听不懂的陌生人,就等同于妖邪。人群步步逼近,农具高高举过头顶。
李小跑不再白费口舌,转身拔腿就跑。常年跑外卖练出来的腿脚耐力派上用场,他在坑洼不平的田埂上玩命狂奔。身后村民的叫喊紧紧追在身后,杂草时不时勾住脚踝,好几次险些绊倒在地。
跑出数里地,身后追赶的动静才渐渐弱下去。李小跑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行进,披甲士兵列队整齐,战马不停嘶鸣,旗帜在风里来回摆动。李小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军队总能够讲道理。他不顾浑身疲惫,朝着这支队伍冲过去。
这支队伍,正是程咬金手下的城外巡防部队。
程咬金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材魁梧壮实,一身厚重铠甲,满脸浓密络腮胡。这人性格粗犷豪爽,打仗勇猛,最大爱好就是喝酒吃肉。这次奉命巡查长安外围,防备流寇和突厥游骑。
士兵看见一个衣着怪异的男子直冲队伍,立刻举起长枪拦在前方。
“站住!不许靠近!”带队士兵厉声呵斥。
李小跑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不停摆手:“别动手,我没有恶意,只是迷路,想打听点消息。”
士兵上下打量李小跑,从来没见过这种衣服,口音听得懂,可用词十分怪异,立刻转头向程咬金禀报。
程咬金勒住马缰,低头看向李小跑,眯起双眼仔细打量。
“你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此地?”程咬金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李小跑抬头望着马上壮汉,脑子里闪过电视剧的画面,这络腮胡、这体型,分明就是程咬金。
“你是程咬金?程将军?”
程咬金微微一怔。寻常百姓,大多只敢称呼官职,直接叫出自己名字的人寥寥无几,疑心瞬间提了上来。
“你认得我?”
李小跑脑子飞速运转。他已经隐约明白,自己大概率穿越了。实话实说自己来自千年之后,只会被当成疯子直接处死。
“我以前听过将军的名号。”李小跑含糊糊弄过去。
程咬金脸色沉下来:“听过我的名号?那你是何方人士?这身衣服为何如此怪异,莫非是突厥派来的细作?”
边境经常有突厥探子潜入打探军情,程咬金第一时间把李小跑归到奸细一类。
“我不是探子!我就是普通百姓,我也搞不懂自己怎么落到这里。”李小跑急忙辩解。
“满口胡言。”程咬金不肯相信,抬手一挥,“来人,把此人拿下,带回军营审问。”
两名士兵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李小跑的胳膊,麻绳一圈圈紧紧捆住。李小跑拼命挣扎,根本挣脱不开。士兵押着他,跟在队伍后方,朝着军营赶路。
一路颠簸,李小跑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菜地、村民追杀、被当成奸细抓捕,现实摆在眼前,自己真的来到了唐朝。
他不会武功,不懂兵法,没有古代谋生的本事,历史知识还一塌糊涂,想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难度可想而知。
队伍抵达城外军营。成片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士兵来回穿梭走动,操练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李小跑被押进一间临时审讯营帐,帐内摆着案几,地面铺着草席。程咬金坐在主位,几名亲兵分立两侧。
“如实交代,你来自哪里,潜入大唐地界想要做什么。”程咬金目光死死盯住李小跑。
李小跑被捆在原地,满脸愁苦。他绝对不能说出穿越的真相,只能编造一套说辞。
“将军,我绝非奸细。我的家乡远在别处,遭遇灾祸,族人四散逃亡,我一路流落至此。身上这身衣裳,是我的家乡的样式。”
程咬金皱起眉头:“极远之地?是西域哪一个国度?”
“比西域还要遥远,具体位置我讲不清楚。”李小跑只能模糊应付。
程咬金看他始终说不出确切来历,疑心越来越重。但观察李小跑的神态,眼神坦荡,没有奸细身上那种狡诈慌乱。
“搜身。”程咬金下达命令。
士兵把李小跑浑身上下翻查一遍,衣兜空空荡荡,没有密信,没有兵器,也没有钱财。只在外套内侧夹层,摸出一个小小的外卖保温袋。袋子里面,还剩下半份炸鸡,还有一瓶没有开封的可乐。这是出事之前李小跑买来当加餐,塞在衣服夹层,没有跟着电动车一起消失。
士兵把保温袋递到程咬金面前。
程咬金打开袋子,看见金黄酥脆的炸鸡,还有玻璃瓶里面不停往上冒气泡的黑色液体。帐内一众士兵全都凑过来,满脸好奇。唐朝没有炸鸡,也没有碳酸饮料,所有人从来没见过这种吃食。
“这是何物?”程咬金伸手拿起一块炸鸡。
李小跑看见炸鸡,眼睛瞬间亮起来,这是他仅剩的食物存货。
“将军,这是吃食,可以吃。”
程咬金半信半疑,咬下一大口。酥脆的外皮,鲜嫩多汁的鸡肉,香料的味道在口腔散开。他平日里吃的大多是煮肉、烤肉,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做法的肉食。
程咬金眼睛猛地睁大,接连大口啃了好几块。
“好家伙,这味道,简直绝了!”
他又拿起那瓶可乐,盯着瓶内不停上浮的气泡。“这瓶里面又是什么东西?”
“这是喝的饮品。”
程咬金拧开瓶盖,气泡“呲”地一声往上喷涌。他仰头猛灌一大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气泡在口腔炸开,程咬金浑身猛地一抖,愣了一瞬,随即大口把整瓶喝光。
短短片刻,半份炸鸡,一整瓶可乐,全部被程咬金消灭干净。程咬金抹掉嘴角残渣,看向李小跑的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原本打算按奸细处置,吃过人家的新奇吃食,心里的怀疑消掉大半。
“你这吃食十分稀罕。你说你流落此地,身无分文?”
李小跑点头:“身上没有半分钱财。”
程咬金沉吟片刻:“看你不像歹人,可来历不明,不能就这么放你离开。我带你进长安,面见陛下。若是你说的属实,陛下自有安排。倘若你心怀不轨,我定不饶你。”
李小跑心里五味杂陈。要去面见李世民,一个外卖小哥要见到大唐皇帝,这事荒唐到离谱,可他眼下没有别的出路。
“多谢将军。”
程咬金吩咐士兵解开李小跑身上的麻绳,丢过来一套粗布的唐代衣衫。
“换上这套衣服。你那身奇装异服不许带进长安城,免得引得满城百姓围观,闹出祸乱。”
粗布面料粗糙磨皮肤,李小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换上。
休整完毕,队伍启程前往长安。李小跑坐在马车上,眺望沿途景色。田野、村落、往来行人,全部都是古代模样。路边随处可见赶路的商贩、挑担子的货郎、放牧的农户。
他实实在在确认,自己身处贞观年间的大唐。
他不停琢磨生存出路。不会打仗,不会读书做官,难道只能沦落街头,去做苦力谋生?他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外卖骑手,替人递送物件、运送饭菜。
长安城人口稠密,百姓吃饭,要么自己在家做饭,要么亲自跑去酒楼,压根没有上门送餐这门行当。一个念头在心底冒出来:在唐朝做送餐跑腿生意,说不定能活下去。
马车抵达长安城外。高耸的城墙连绵不绝,城头旌旗飘扬,城门处人流熙熙攘攘,宽阔官道上车马往来不断。
李小跑掀开车帘,望着这座恢弘都城,内心受到巨大冲击。
队伍来到城门,程咬金亮出令牌,守城士兵立刻放行。马车顺着城门通道驶入城内。
扑面而来的喧闹瞬间将李小跑包裹。街道两侧摊位密密麻麻,布匹、陶器、瓜果应有尽有,街边还有杂耍艺人表演,酒楼的幌子随风摆动,人声、车马铃铛声响交织在一起。
马车行驶到街口,一名挑货担的小贩慌慌张张横穿道路,战马受到惊吓,高高扬起前蹄,车身剧烈颠簸。李小跑没坐稳,脑袋重重磕在车厢木板上。
“哎哟!”李小跑疼得龇牙咧嘴。
外面传来程咬金厉声呵斥小贩的声音。小贩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赔罪,程咬金没有下重手,训斥几句便放他离开。
马车重新平稳向前行进。李小跑揉着额头,心里暗自吐槽,古代出行毫无安全保障,全靠路人互相避让,一不小心就要出事。
一路走走停停,马车抵达程咬金的将军府。府邸门楼高大气派,门口驻守护卫。士兵把李小跑领到偏院的客房。
“你就在此处歇息。今日陛下已经退朝,我会带你入宫。不要私自外出,府里会供给吃食。”程咬金交代完,转身离去。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木凳,墙角堆着干柴,窗户糊着麻纸。
李小跑坐在凳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短短一天之内,穿越、被村民追杀、被当成奸细抓捕,靠着吃食博取大将信任,落脚在开国大将的府邸。一连串变故,换谁都难以消化。
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仆役送来晚饭,糙米饭、清煮青菜、一小碟腌菜,还有一块炖猪肉。饭菜调味简单朴素,李小跑饿得厉害,埋头大口扒饭。
吃完晚饭,李小跑坐在屋内发呆。面见李世民这件事,压得他心神不宁。史书上写李世民英明神武,可同样杀伐果断,一旦回话出现纰漏,小命直接不保。他反复打磨说辞,不能泄露穿越的秘密,又要圆上自己的来历,想了许久,依旧找不到万全的办法。
府内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李小跑躺上硬邦邦的木床,床板硌得浑身难受。脑子里不停回放现代生活,手机、外卖订单、电动车、街边夜市,这些熟悉的东西,如今全都遥不可及。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原来的世界。思绪纷乱,困意涌上来,他沉沉睡去。
仆役过来敲门,通知李小跑准备入宫。李小跑简单洗漱完毕,走出院子。程咬金一身朝服站在府门前,抬手示意他上车。
“入宫之后谨言慎行,陛下问话如实应答,不要胡乱编造,说错话没人能救你。”程咬金低声提醒。
李小跑点头,内心紧绷。马车驶离将军府,朝着皇宫进发。长安城街道已经十分热闹,商贩摆好摊位,百姓出门劳作。
马车抵达皇宫外围,高大宫墙绵延,守卫森严。程咬金出示信物,马车获准进入皇宫地界。
下车之后,一座座殿宇连绵成片,雕梁画栋。内侍宫女来回走动,举止恭谨。穿过数道宫门,来到太极殿门外。
殿内李世民正在处理朝政。程咬金上前躬身行礼,禀报带回一名来历奇特的异乡人。李世民心生好奇,传召李小跑入殿。
李小跑站在殿外,手心全是冷汗,迈步走进大殿。文武百官分列大殿两侧,所有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龙椅之上,李世民面容威严,目光锐利。
李小跑弯腰行礼:“小民参见陛下。”
李世民上下打量李小跑。
“程咬金说你来自极远之地,衣着谈吐异于常人。朕问你,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李小跑心脏狂跳,这是生死关口,绝对不能吐露穿越真相。
“回陛下,小民家乡在大海的另一边。家乡遭遇灾祸,族人离散。逃难途中遇上怪事,孤身漂泊,落到大唐境内。小民不懂朝堂规矩,恳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眉头皱起。
“大海的另一边?世间竟有这般遥远的地域?你可有凭据证明你所说属实?”
李小跑脑子飞速转动,身上没有任何信物可以拿出来。
“小民随身物件全都遗失,唯有一份吃食侥幸留存,昨日已经被程将军品尝过。”
李世民转头看向程咬金。程咬金点头回应:“陛下,此人带来的吃食风味奇特,臣从未品尝过。”
李世民依旧存有疑惑,但看李小跑神态坦荡,不像是奸邪之徒。
“朕看你不像奸细,但来历不明,不能放任你在长安随意游荡。你有什么谋生的本事?”
这句话正好戳中李小跑心底的想法。
他抬起头回话:“陛下,小民不会读书做官,也不能上阵杀敌。小民擅长奔走跑腿,可以替人递送物件,运送饭食。能够把酒楼做好的饭菜,送到百姓家中。”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听完,纷纷露出诧异神色。替人送饭跑腿,市井仆役人人都能干,这算什么本事。
一名大臣踏出队列:“陛下,市井仆役皆可做递送之事,这算不上技艺,此人怕是在搪塞陛下。”
李小跑急忙解释:“不是普通跑腿。我可以保证按时送达,饭菜不会变冷。客人不用亲自跑到酒楼,在家就能够吃上酒楼的饭菜。”
满朝官员听完,只觉得荒唐可笑。吃饭本就该亲自前往食肆,哪有饭菜送到家里的道理。
李世民也觉得十分新奇,他见过无数奇人异士,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营生。
“你的意思,百姓足不出户,就可以吃到酒楼的饭菜?”
“正是。”
李世民沉吟片刻,没有完全相信,但没有降罪于他。
“既然你有这个想法,朕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在长安城中尝试这件事。若是真能够做成,准许你留居长安。倘若只是空谈,朕便把你遣回城外,任你自生自灭。”
李小跑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保住性命,拿到了在长安立足的机会。
“谢陛下恩典。”
李世民挥手示意退下。李小跑跟着程咬金走出大殿。离开皇宫,程咬金看向李小跑,脸上带着戏谑。
“小子,陛下给了你机会,别光说大话。长安的百姓,不会轻易接受这种古怪行当。”
李小跑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想要把大唐外卖生意做起来,前路到处都是阻碍。
马车掉头返回将军府。车厢之内,李小跑开始盘算。想要做外卖,首先要有铺面,要招募人手,还要造出可以保温的器具。唐朝没有外卖箱,没有专职骑手,没有记录订单的办法,所有一切都要从零搭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