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天快黑了，写字楼的光线照到第三十层。吴颖工位上的台灯亮了，灯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她刚写完会议纪要，笔还没放下，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撞到了墙边的绿植架，叶子晃了两下。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四五岁，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叠纸。他脸上很生气，直接走到吴颖面前，把文件拍在桌上。纸散开了，最上面是项目进度表，红笔圈出几个日期，旁边写着“违约”。
“你们这叫什么运营？说好五号交货，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头看，“我客户已经在骂了，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出了问题谁负责？”
吴颖没动。她合上笔记本，轻轻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并拢，看着对方。那人还想说话，但被她盯着，语气慢了下来，呼吸也变重了。
过了几秒，吴颖才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也不软：“我知道你着急，这个项目对我们也很重要。”
那人皱眉，想打断，但她继续说：“你先坐下，我们一条一条对，行吗？”
他犹豫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了，背挺得很直，像随时要站起来。
吴颖起身去接了杯温水，放他手边。她自己没喝，也没开电脑，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封面平整，没有折角。她翻开第一页，指着“项目变更条款”那一栏。
“我们签的是标准流程，正常要七个工作日。”她说，“你在原定交付前四十八小时，加了三组素材修改，每组都改了主图，这部分有邮件确认，时间是四月四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她把平板转过去，屏幕上是邮件记录，发件人是他，内容写着“请优先处理新增部分”。
那人看了两眼，嘴硬道：“那是调整，不是重做，你们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当天我们就发了风险提示。”吴颖滑动屏幕，弹出另一封邮件，“说明如果按新需求做，原定时间要推迟两天，并抄送了你们三位负责人。你没回复，但我们有系统读取记录。”
她顿了顿：“我们一直没停，等你确认最终稿。你昨天下午三点才说‘按这个版本上线’，今天才第一天做。离新的截止时间还有四十小时。”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有车声，空调轻轻响着。那人低头看合同，手指敲了两下桌子，又停下。
“可你们没人主动跟我沟通。”他语气软了一点。
“我打了三次电话，你都没接。”吴颖打开通话记录，“最后一次是四月五日上午九点十七，我留言说了卡住的地方和建议。你没回，我们就按流程做了。”
她没说别的，只是把事实一条条说出来。
那人沉默了几秒，拿起水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缓多了。他把纸理齐，低声说：“我现在压力也大，客户催得紧，总得有个交代。”
“我明白。”吴颖点头，“换我也急。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东西做完，不是争谁对谁错。你要是信我，我们现在就把接下来的时间定好，我亲自跟，每一步都告诉你。”
她打开项目管理页面，调出进度图，指着屏幕：“今晚八点前完成测试包，明早十点给你预览版，中午十二点前上线。中间有任何变化，我马上通知你。”
那人看着图，点了下“测试包交付”那项：“八点能保证？”
“能。”吴颖说，“我已经让技术加了班，他们现在就在准备环境。”
她说话不夸张，也不发誓，一句是一句，说得清楚明白。
那人终于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了些。他把合同合上，轻声说：“你们这流程……还挺严。”
吴颖笑了笑，没接话，只问：“要不要现在拉个群？我把技术、设计都拉进来，你有事可以直接说。”
他点点头，掏出手机扫码进群。两人看着群消息跳出来：【系统提醒】您已加入“XX品牌推广紧急对接组”。
吴颖在群里发第一条消息：“各位，客户已在群内，请按最新确认稿推进。@开发 @设计，测试包打包完成后发群里，我来对接。”
很快有人回“收到”，另一个回了个“OK手势”表情。
那人看了眼群聊，收起手机，站起身：“行吧，那就按你说的办。”
吴颖也站起来，送他到办公区门口。她没多解释之前的事，也没说自己委屈，只说了一句：“谢谢你还愿意给一次机会。”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不讲理，就是有时候……火上来压不住。”
“谁都有这种时候。”吴颖说，“只要最后能把事做成，中间吵几句也不算啥。”
他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背影不快，但比来时稳多了。
吴颖站在原地，看到他进了电梯，才走回工位。她把合同收进文件夹，放进抽屉，然后打开工作日志，在今天的事后面写：“客户异议已回应，待反馈。”
敲完回车，她切换窗口，点开下一个项目的图包。屏幕上跳出二十几张图，她一张张看，遇到要改的地方就标红备注。
六点四十三分，楼下便利店亮了灯，楼上有些办公室关了灯。吴颖的台灯还亮着，照着她低着的侧脸和不停打字的手。她摘下耳骨夹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干活。
空调风吹得有点凉，她拉起卫衣帽子，盖住后颈。屏幕右下角时间变成六点五十一分，她正准备给设计同事发修改意见，手机震了一下。
是房东发来的消息：“楼道灯修好了，你上次留的维修单我贴物业公告栏了。”
她看了一眼，没回，先把工作消息发出去。等邮箱显示“发送成功”，才点开对话框，回了个“好”。
然后锁屏，放进口袋，继续看屏幕。
七点零二分，隔壁工位的人收拾包走了，临走说了一句：“还不走啊？”
“马上。”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手还在键盘上打字，把最后一张海报的颜色问题记进表格。做完这些，她合上笔记本，把水杯里剩下的茶倒进绿萝盆里，顺手扶正歪了的花盆。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走廊灯半亮着，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很长，很安静。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时间是七点零七分。
她没走，打开浏览器，搜“电商项目紧急变更沟通模板”。跳出十几个结果，她点第一个，快速看了一遍，觉得不够简单，关掉，再点第二个。
看了一会儿，她新建文档，标题写上“客户突发需求应对话术参考”，开始一条条整理。
第一条写着：“先共情，再摆事实，情绪不下场，节奏不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