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夏末。
大西北的风,从来都不带半分温柔。
黄土高原的烈日悬在头顶,白晃晃的阳光砸下来,把连绵的梁峁塬面晒得滚烫,干裂的黄土地泛着刺目的浅黄,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土腥气。黄陵桥山深处的林区稍稍缓和了灼人的热浪,层层叠叠的松柏、辽东栎撑开浓密的绿荫,却挡不住闷沉的暑气,湿热的风裹着草木的青涩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沉。
十六岁的王晋,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旧帆布蛇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林间厚厚的腐叶层上。
他刚结束高三高考,成绩稳稳妥妥,足够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可这份录取的希望,此刻沉甸甸压在他心头,变成了一块化不开的石头。
几万块的大学报名费,对2003年的黄土高原农家来说,是一笔足以压垮人的巨款。
王晋家在山脚下的小村落,父母守着几亩薄地过活,全年到头的收成,除去口粮、农药、化肥,根本剩不下几个钱。今年开春春旱,初夏又遇短时暴雨冲毁半亩梯田,家里本就拮据的光景更是雪上加霜。妹妹还在上小学,常年需要买药调理体弱的身子,家里根本挤不出多余的钱供他读高中。
辍学打工的念头,不是没有在他脑海里闪过。
村里和他同龄的半大孩子,大多早早收拾行囊,跟着同乡去南方工地搬砖、进厂流水线,每个月挣几百块工钱补贴家里,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可王晋不甘心,他读了十二年书,熬了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拼尽全力考上重点大学,他不想一辈子困在这片黄土地里,重复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
他想读书,想走出大山。
为了这一点点渺茫的希望,整个暑假,他几乎天天泡在桥山深处。
黄陵山林水草丰茂,沟壑纵横,溪流遍布,是本地蛇类栖息繁衍的好去处。村里的老辈人都说,山里的蛇品相好、肉质紧实,镇上的野味收购摊常年收蛇,无毒的菜花蛇、黑眉锦蛇按斤计价,品相稀有的小毒蛇,价格更是翻倍。运气好的时候,一天捉几条蛇,抵得上家里两三天的农活收入。
这是二十岁的王晋,能想到唯一不偷不抢、最快凑齐学费的路子。
整整四十天暑假,风雨无阻。
天刚蒙蒙亮,他就揣上两个冷硬的白面馍,拎着竹制蛇夹、旧帆布蛇袋进山,直到暮色沉沉才踏着山路回家。晒得黝黑的皮肤脱了一层又一层,胳膊、小腿布满树枝刮出的细密血痕,鞋底磨薄大半,沾满了洗不掉的山林泥垢。
四十天的奔波,他省吃俭用,一分钱不敢乱花,攒下了一千六百二十一块。
距离两万八的学费,还差一千出头。
就差最后这一点,他绝不能放弃。
越是临近开学,王晋进山的脚步就越急,胆子也越来越大。寻常有人涉足的浅山区域,蛇早就被往来的村民、采药人捉得七七八八,鲜有收获。为了多找几条蛇,他一次次往山林更深处走,穿过无人踏足的密林、幽深沟壑,哪怕山路崎岖、野兽出没,也全然不顾。
此刻已是午后两点,一天里最闷热难熬的时辰。
林间的蝉鸣聒噪得没完没了,一声叠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湿热的空气凝滞不动,没有一丝风,树叶纹丝不动,厚厚的腐叶层被晒得温热,踩上去软软塌塌,发出细碎的腐草声响。汗水早已浸透王晋洗得泛黄的短袖校服,紧紧黏在脊背、脖颈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结实的身形。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砸在干燥的枯叶上,瞬间蒸发无踪。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掌心沾满温热的汗水和细碎尘土,顺着眉骨往下淌,微微涩眼。
进山三个多小时,他只捉到两条普通菜花蛇,体型瘦小,加起来不足三斤,按照收购价,顶多换三十多块钱。这样的收获,远远达不到他的预期。
王晋咬了咬发干的下唇,目光望向更深处的密林。
这里已经彻底远离了村民采药、放牧的路线,属于桥山腹地的无人区。四周古木参天,枝干交错缠绕,浓密的枝叶遮蔽了大半天光,林间光线昏暗幽深。地上堆满经年累月腐烂的落叶、枯枝,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两侧的灌木丛长得疯野,齐腰高的杂草层层叠叠,绿意浓郁得化不开,草丛间时不时传来细微的虫鸣、窜动的声响,静谧中藏着说不清的诡谲。
寻常村里人,哪怕常年进山干活,也绝不会独自踏入这片深林。老辈人代代叮嘱,深山多猛蛇毒虫、野物猛兽,地形复杂极易迷路,一旦出事,根本无人救援。
但王晋没得选。
浅山早已无蛇可捉,想要凑够剩下的学费,只能赌一把,往更深的山里走。
他握紧手中磨得光滑的竹制蛇夹,竹柄被常年握持的手掌磨得温润发亮,边缘的毛刺早已被磨平。蛇夹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韧性极好,开合利落,是他四十天来最靠谱的帮手。他抬手将背上的蛇袋往上提了提,袋口扎得紧实,里面两条菜花蛇轻微蠕动,隔着帆布传来细微的触感。
稍作休整,他压下心底微弱的忐忑,低头拨开挡路的枝桠,继续往密林深处穿行。
越往深处走,林间的温度越低,闷热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林间溪水带来的湿润凉意。空气里草木的青涩味变淡,混入了清甜的水汽,耳边也渐渐传来潺潺流水声,清脆悦耳,穿透厚重的林叶与蝉鸣。
是溪流。
王晋眼底微微一亮。
他捉蛇四十天,早已摸透山里蛇类的习性。蛇喜阴喜湿,尤其盛夏午后烈日最盛之时,都会躲在溪边阴凉处纳凉蛰伏,溪流边是最容易出蛇、出好蛇的地方。
他瞬间提起精神,原本疲惫的脚步轻快了几分,循着水声快步向前。
穿过一片密集的杂树林,拨开最后一片挡在眼前的宽叶草叶,一片清澈的山溪豁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条隐匿在密林深处的天然小溪,水流不算湍急,清澈透亮,水底大小不一的青灰色鹅卵石清晰可见,流水撞击石头,溅起细碎的水花,叮咚作响。溪水两岸长满了翠绿的菖蒲、湿润的青苔,厚厚的青苔铺满溪边石块,绿意盎然,湿软温润。两侧古树垂落的枝叶笼罩溪面,投下大片浓密阴凉,隔绝了外界所有燥热,是整片深山里最阴凉静谧的角落。
微风穿过林隙,携着溪水的凉意拂在脸上,瞬间吹散了满身燥热与疲惫。
王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下意识放轻脚步,缓缓靠近溪边。
他目光锐利,眼神专注,细细扫视溪边每一寸草丛、石缝、树荫死角。四十天的深山捉蛇经历,早已让他褪去最初的青涩莽撞,练就了一身敏锐的观察力,熟悉蛇类所有的蛰伏藏身之处。
溪边很静,只有流水叮咚、微风拂叶的轻响,蝉鸣也远了许多,周遭静谧得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扫过一圈,草丛、石缝里只有几只小青蛙、草虫窜动,并无蛇影。
王晋没有急躁,慢慢挪步,沿着溪水边缘缓缓前行,目光一寸寸细致排查。
往前走了约莫二十米,绕过一块半露在水面、长满厚青苔的巨石,他的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下意识放得极轻。
视线尽头,溪水内侧、一块平整湿润的青石板上,赫然盘踞着一条蛇。
王晋活了十六岁,在山里长大,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各式各样的蛇,无毒的菜花蛇、黑眉锦蛇、乌梢蛇,有毒的土蝮、短尾蝮、竹叶青,大大小小、各色品相,早已见怪不怪。可眼前这条蛇,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模样奇异到极致,让他瞬间看怔了。
蛇身不长,约莫一尺半左右,体型纤细匀称,比寻常成年毒蛇更显修长。
通体是纯粹剔透的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鳞片,白得干净、白得通透,像是凝结成型的霜雪,在树荫漏下的细碎天光里,泛着一层细腻温润的瓷白光晕。蛇腹的鳞片薄而透亮,贴合纤细的躯体,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柔软灵动。
而最让人惊心动魄、独一无二的,是这条白蛇的背脊。
从蛇头顶端,沿着脊椎贯穿整个蛇身,一直延伸到纤细的蛇尾,整齐排列着一整条细密的金色鳞片。
金鳞纯粹透亮,色泽璀璨夺目,不是暗沉的土金,而是鲜活莹润的亮金色。每一片金鳞都大小均匀、排列规整,在林间细碎的光影下,折射出细碎耀眼的金光,和通体雪白的蛇身极致交融,一白一金,泾渭分明,对比强烈到极致,美得诡异又惊艳。
蛇头小巧精致,呈圆润的椭圆形,没有普通毒蛇狰狞的三角轮廓。一双竖瞳眸子是极浅的琥珀色,半睁半阖,慵懒温润,没有丝毫凶悍攻击性。它静静盘踞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身体微微盘曲,姿态松弛安静,似乎正在借着溪水的阴凉休憩。
微风拂过,带动溪边菖蒲轻轻晃动,细碎光影落在蛇身金鳞上,金光流转,雪白的躯体微微晃动,美得不像深山野物,反倒像是传说里才有的灵物。
王晋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心脏骤然狠狠一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驱散了所有疲惫。
他捉蛇四十天,见过最贵的是一条通体翠绿的竹叶青,足足卖了一百二十块。可眼前这条金银双色的白蛇,品相奇异、从未见过,根本不是普通山野蛇能比拟的。
稀有,便是最贵。
镇上的收购老板收蛇多年,见识广博,却从未提过世上有这种金背白蛇。可想而知,这条蛇的价值,绝对远超他以往捉到的所有蛇。
一瞬间,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抓到它,学费就凑够了。
别说还差一千,哪怕差更多,只要抓到这条稀罕蛇,绝对能一次性补齐所有学费,甚至还能余下些许,补贴家里拮据的生计。
压抑了整个暑假的焦虑、疲惫、忐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亢奋与急切。
他死死盯着石板上的金背白蛇,瞳孔微微收缩,眼神紧紧锁定猎物,不敢有丝毫松懈。
多年的捉蛇经验告诉他,越是品相奇异、看似温顺的蛇,往往越是危险。这条白蛇安静慵懒,毫无攻击性,反倒透着一股反常的诡异。但此刻凑学费的执念压过了所有顾虑,他满心都是学费、高中、读书的希望,再也顾不上潜藏的危险。
王晋缓缓屈膝,身体微微压低,重心下沉,双脚稳稳扎在软湿的腐叶地上。
他动作极轻、极缓,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石板上的灵蛇。腐叶被轻轻按压,没有发出丝毫异响,只有微风和流水的轻响环绕四周。
他双手稳稳握住竹蛇夹的柄身,指节微微收紧,掌心因为紧张和期待渗出薄汗,原本干燥的竹柄变得微微湿滑。
距离青石板还有三米。
两米。
一米。
他缓缓逼近,视线死死锁死白蛇的七寸位置。捉蛇的核心诀窍,便是一击锁七寸,精准、迅速、力道刚好,一旦夹住七寸,蛇便无法转头噬人,再凶悍的野蛇也瞬间失去反抗之力。
近了。
极致的近距离下,他看得愈发清晰。
白蛇的鳞片细腻得近乎剔透,雪白的鳞身没有半点污渍,金色背脊纹路规整流畅,金光流转不息,躯体纤细柔软,安静盘踞,温顺得毫无威慑力。
就是这一刻!
王晋眼神骤然一凝,手腕瞬间发力,手中竹蛇夹带着精准迅猛的力道,骤然探出!
竹夹张开的弧度恰到好处,稳稳对准白蛇脖颈七寸处,快、准、稳,带着四十天练出的娴熟精准,破空探出,动作干脆利落。
眼看竹夹就要稳稳锁死蛇身,意外骤然发生。
就在蛇夹即将触碰到鳞片的瞬间,原本慵懒蛰伏、一动不动的金背白蛇,身形骤然一闪。
速度快得超乎人类肉眼捕捉极限。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异动前兆,纤细雪白的身子如同一道流光骤然偏转,瞬间躲开了精准的锁捕。
王晋瞳孔猛地一缩,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他反应极快,常年捉蛇的本能让他瞬间抬手微调蛇夹角度,手腕急速翻转,顺势往前一扣,想要补救擒拿。
可这条蛇的速度、灵敏程度,远超山里所有普通蛇类。
就在他蛇夹落空、旧力刚卸、新力未生的刹那,白蛇小巧的头颅骤然抬起,纤细的身子猛然弹射而出!
动作快如闪电!
根本不给王晋任何反应、躲闪的机会。
只听见极轻的“嗒”的一声细微触感。
王晋的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外侧,骤然传来两点极细、极轻的刺痛。
痛感很淡,初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轻微、短暂,没有毒蛇噬咬的剧烈痛感。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生出“被咬了”的清晰认知。
白蛇一击得手,瞬间收势,雪白的身子轻盈落回青石板上,头颅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竖瞳冷冷盯着眼前的人类,原本温顺的气息彻底消失,周身透出淡淡的冰冷戾气。
王晋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干净的食指外侧,赫然出现两个针尖大小的细小血点,鲜红刺眼,两点血印间距极近,小巧精致,却透着刺骨的诡异。没有撕裂伤口,没有大量出血,只有两个浅浅的咬痕,微微泛红。
他心里瞬间升起一股极致的寒意,浑身汗毛猛地倒竖。
不对!
太不对劲了!
他捉遍深山各类毒蛇,土蝮、竹叶青、烙铁头,所有毒蛇咬伤人的瞬间,都会有尖锐撕裂的剧痛,痛感强烈且直白。可这条金背白蛇的咬伤,只有一瞬的微麻刺痛,转瞬即逝,诡异得令人心慌。
下一秒,异变骤起。
短短两秒钟。
仅仅两秒。
指尖那两个细小血点的位置,骤然传来一阵冰冷的麻意。
麻木感扩散的速度快得骇人,瞬间从指尖蔓延至指根,顺着手掌经脉飞速往上窜,掠过手腕、小臂、手肘,直逼大臂。
冰冷、僵硬、麻痹的诡异感觉,顺着血管经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失去知觉,肌肉彻底僵硬,不受大脑控制。
原本温热灵活的右手,刹那间变得冰凉麻木,沉重僵硬,像是灌满了冰冷的铅水,彻底不属于自己。
王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慌猛地攥紧他的心脏。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处理动作,来不及甩手、挤毒、包扎,甚至来不及开口呼救。
麻痹感以恐怖的速度直冲脖颈、蔓延全身。
脖颈肌肉瞬间僵硬发木,喉咙发紧、发堵,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滞涩,胸口沉闷窒息,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口鼻,氧气瞬间不足。
两秒刚过,强烈的眩晕感轰然砸落,狠狠冲击他的脑海。
天旋地转。
整片密林、潺潺溪流、参天古树、天光云影,所有的景物瞬间开始疯狂旋转、扭曲、重叠,上下颠倒,左右翻飞。原本清晰的世界,瞬间变得模糊、浑浊、晃动不止。
头顶的天光变得昏暗发黑,视线快速溃散、模糊,眼前层层叠叠升起黑色雾霭,不断吞噬仅剩的光亮。
耳边原本清晰的流水声、风声、虫鸣,骤然变得遥远、模糊、失真,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花传来,嗡嗡作响,空洞沉闷。
脑袋里像是被狠狠灌入无数冰水,冰冷胀痛,昏沉欲裂,思维飞速涣散、停滞,所有的思绪、担忧、执念、希望,都在快速被黑暗吞噬。
双腿骤然失去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单薄的身体。
“噗通”一声轻响。
十六岁的少年,直直向前栽倒,重重摔落在溪边柔软潮湿的腐叶地上。
身体接触地面的瞬间,最后一丝清醒彻底剥离。
他的眼皮重若千斤,再也撑不住,缓缓耷拉闭合。瞳孔彻底涣散,原本清亮的眼眸失去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无光。
四肢彻底僵硬冰冷,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松弛,整个人瘫软在枯叶之上,彻底失去意识。
溪边清风依旧,流水叮咚如故,蝉鸣依旧聒噪,林叶随风轻晃。
青石板上,那条通体雪白、背覆金鳞的奇异灵蛇,微微昂起头颅,琥珀色的竖瞳静静注视着倒地昏迷的少年,周身金鳞在细碎光影中缓缓流转着幽幽微光。
密林幽深,溪水潺潺,无人知晓,这片寂静的深山溪边,一场彻底改变少年命运的意外,已然悄然发生。
燥热的夏风穿过林隙,拂过少年黝黑苍白的脸颊,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周遭一切静谧如常,唯有昏迷在地的王晋,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