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彦也听到了,那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女人在压着嗓子抽泣,中间夹着喘不上气的咳嗽声。从岔路口左侧一栋塌了半边的白墙屋子后面传过来,离他们约莫二十来步。
王凌子也停下了,回头看众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提醒道:“在这种地方有人哭,未必是一件好事。”
“过去看看再说。”肖彦道。
五人贴着路边往岔路口走,绕过那栋塌了半边的屋子。屋子后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地面裂着几道缝,缝隙里透出丝丝灰白色的雾气,跟远处的劫气漩涡一个色,只是要淡得多。
空地中间蹲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乌黑头发散乱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赤着脚,脚背上全是碎石划出的细口子。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看起来五六岁模样,闭着眼,一动不动。她低着头,把脸贴在小孩额头上,一边哭着,一边拿袖子去擦小孩脸上的灰尘。
她身前不远处,有一团比拳头大一圈的劫气漩涡,贴地旋转着,离人不到三步远。那漩涡很小,但周围的碎石在慢慢往它那边滚过去。女人的衣角也被吸得微微往那边飘,却像没看见一样,只顾抱着孩子哭。
“这女人不要命了。”赵砚山低声道。
肖彦快步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地方停下。那团小漩涡还在转,吸力还不大,暂时只是把一些碎石往里面卷。
他毫不迟疑,右手把桃木剑从腰间抽出,剑尖往那漩涡上一点,三阳火引起一道青火线贴着地面烧过去。那漩涡被火一燎,缩了一下,转得更慢了,吸力也小了一截。
女人被火光惊到,猛地抬头,看见肖彦站在面前,不禁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在碎石上,嘴里喊了一声:“别碰我孩子。”
“我不碰。”肖彦把桃木剑收回腰间,蹲下来,跟她平视道,“你孩子怎么了?”
女人双手警惕的抱紧孩子,目光在肖彦脸上转了几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金鸠、王凌子等人,见他们身上气息干净,不像煞灵,才慢慢松了些肩膀,声音嘶哑道:“他睡着了,一直醒不过来。我叫他,他不应。”
肖彦听之,便往前凑了半步,仔细看了一眼那孩子,脸色灰白,嘴唇发青,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只是魂光很淡,但没散。又看了看孩子的手,右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灰黑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这是被煞灵咬过?”肖彦皱眉问。
女人小鸡啄米般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哭着腔子道:“前天,我们在那边坡上躲着,来了几只灰黑的东西,我抱着他跑,跑的时候他手被划了一下。后来他就一直睡,怎么叫都不醒。”
肖彦回头看了一眼金鸠,她走过来,手从黑包里摸出一张安神符,蹲下贴在小孩胸口。符纸贴上去,小孩身子轻轻抽了一下,呼吸比之前稳了些,但魂光还是淡。
“煞灵咬过的伤口,会有浊阴入体,安神符只能稳住魂根,驱不了浊阴。”肖彦语气凝重道,“得用三阳火,才能把伤口里的浊阴逼出来。”
他说着,从布包里摸出犀角粉铜盒,挑了一点压在小孩舌根底下。小孩尝到了苦味,不禁皱了一下眉,没醒,但呼吸又稳了一点。
肖彦右手并指,三阳火从指尖逼出一丝极细的火线,点在小孩手背那道灰黑印子上。火线一侵入,灰黑印子顿时冒出一缕淡烟,慢慢淡了下去。小孩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还是没睁开。
“孩子的魂魄气息太虚弱了,暂时醒不过来。但我把浊阴逼出来了,命能保住。”肖彦手上收了火线,站起来道,“你带着他,找个安全的地方歇着。别再蹲在这种有劫气漩涡的地方,很危险的。”
女人连忙感谢的抱着孩子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金鸠伸手扶了她一把,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肖彦:“你们,是从外面来的修炼者?”
肖彦点头回应。
“那你们知不知道,这里的天也要塌了?”女人声音发颤,“前几天,那边天上出现了一个劫气大漩涡,把一整片房子都吸进去了。我们跑出来了,可好多人没能跑出来。”
“我们知道。”金鸠道,“你现在往东走,东边山脚下暂时还没被劫气旋涡波及。别往西,西边的漩涡会更多。”
女人点点头,抱着孩子转身朝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话,最后低头默默走了。
肖彦看着她走远,转过身,见王凌子正站在那栋塌了半边的屋子前,低头看着什么。他走过去,见屋子塌下来的白墙上,有一道很长的刮痕,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顶断口。刮痕旁边的墙面上,有几个手指粗细的洞,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抓进去的。
“煞灵。”王凌子难得一见的神色凝重道,“而且不止一只,这屋子是被人从里面撞塌的,有修炼者来过这里,还与煞灵交过手。”
肖彦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碎石缝,里面夹着一片碎布,淡青色的,跟兜率天居民穿的那种料子不一样。于是捡起来仔细观察,布片边缘有被烧焦的痕迹,像被什么火气燎过。
“这布片上的焦痕,是三阳火之类的阳火法术烧的。”肖彦把布片递给金鸠看。
金鸠接过去捻了捻,点头道:“的确是修炼者的杰作。”
赵砚山在旁边插了一句:“也可能是之前上来的那批走阴者。我们路上,不是有看到过符箓边角料吗,说明成功过来兜率天的走阴者,也有不少。”
肖彦没接话,又用望气术扫了一圈空地,发现在离屋子十来步远的地方,地面上隐隐有一道新脚印,往西延伸。脚印很浅,不像是兜率天普通居民的那种沉重脚印。顺着脚印方向再看过去,脚印消失在前面一片灰白雾气里,那雾气淡薄,像一层薄纱横在路上。
“那边有路。”他站起来,对众人道,“脚印往西走了。”
王凌子走过去看了一眼,道:“这层雾是虚空漩涡落下的余波,不浓,可以穿过去。但穿过去之后,就是玉带河对岸的内陆深处了。我上次就是走到那里面,看见漩涡太多,不得已才退回来的。”
“进去看看吧,这正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肖彦道。
五人开始穿过那层薄雾,雾里温度骤降,魂体表面像被凉水浸了一下,但没受什么损伤。穿过去之后,眼前的地面跟之前明显不同。这边的地面不再是碎石和焦土,而是一片灰白色的硬土,像被什么力量把整片土地压平实了。地面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陷,凹陷里积着灰白色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时不时冒出一个气泡。
“这是劫气漩涡留下的坑。”王凌子道,“这些水不能碰,里面全是浊阴煞气的液化杂质。”
大家小心留意,走了一段路,见前方约莫半里远的地方,有一道灰白色的长墙。那墙约莫一人高,横亘在地面上,像一道人工堆起来的土垄。土垄后面,隐隐有灰光透出来。
“那是什么?”金鸠疑问。
“那就是玉带河了。”王凌子讲解道,“那土垄是河岸。过了河岸,就是玉带河。我上次退回去的地方,就在河岸上。”
五人加快脚步朝土垄走去,走到近处,发现土垄上被人挖了几个豁口,豁口处有脚印,明显是修炼者留下的,他们从这里翻过去过。
肖彦第一个翻上土垄,站在垄顶往对面看。玉带河就在下面,河水碧绿,但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比之前兜率天那边的河面浓得多。
河对岸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平原上散落着许多灰白色的劫气漩涡,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长在地里的灰蘑菇。那些漩涡大小不一,有的拳头大,有的比人还高,全在慢慢转动,慢慢挪移位置。
“这么多。”金鸠翻上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王凌子也上来了,指着对岸偏北方向:“上次我走到那儿,数了一下,视野范围里至少三十多个劫气漩涡。再往西走,漩涡更密。我一个人过不去,只能退。”
肖彦盯着对岸看了好一阵。那些劫气漩涡确实会自己移动,但移动速度很慢,整体是往南边挪。对岸偏北有一片地势稍高的地方,那里漩涡少一些,只有三四团,而且离得远。如果能从那片高地穿过去,或许能避开大部分漩涡的合围。
“从北边走。”肖彦指了指那片高地,“那边漩涡比较少。”
王凌子看了一眼,点头道:“可以试试。但过河的时候要小心,河面上的雾也有吸力。”
五人意见一致,于是翻越过土垄下去,走到河边。肖彦伸手在河面上探了一下,三阳火微微一逼,河面上的灰白雾气往两边缩了缩,露出一小片清水。
他收回手,道:“雾气不浓,可以飞过去。但飞的时候别太高,贴水面走。”
“我先来。”王凌子也不迟疑,身影一轻,贴着河面飞过去,落在对岸。他落地后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团离得最近的漩涡旁边,回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金鸠抓住周平胳膊,两人贴水面飞过去。周平这次稳了些,没被气流冲偏。赵砚山跟着飞过去。肖彦依旧断后,最后一个飞越河面,落在对岸硬土面时,硬土裂纹里冒出一丝灰气,又很快缩了回去。
五人聚齐,继续朝北边那片高地走。走出约莫百步,肖彦忽然停下,狐疑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魂体表面不知什么时候蒙了一层极薄的灰,像落了层灰烬。伸手一擦之,发现那层灰擦不掉,像长在魂体上了一样。
“怎么了?”金鸠问。
肖彦没说话,先看了她魂体一眼,表面也有同样的灰层。再看王凌子和赵砚山,同样。只有周平魂体太虚,那层灰反而看不出来。
“这地方的浊阴煞气,在往我们的魂体上附。”肖彦沉声道,“走久了,它们渗透魂体内部。”
王凌子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色不由得变了一下:“我上次来,可没这么浓。看来这里的劫气,又加重了。”
“只能加快前进速度了。”肖彦道。
五人朝北边高地贴地疾行,走到山脚下时,有注意到上面有一棵枯树,树干粗壮,枝丫全断了,只剩一根主干立在那儿。树根处的地面裂开了一个大洞,洞里面黑漆漆的,但洞口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
“这洞,有人下去过。”金鸠蹲在洞口看了一眼,“焦痕是火类法术。”
肖彦走到洞口边,往里面探了探。洞不深,约莫两三丈,底下是一条横向的裂缝,裂缝往西延伸,看不到头。裂缝两壁有被火烧过的明显痕迹,还有一些碎石被推到两侧,像有人特意清过路。
“有人在下面走。”肖彦直起身,对众人道,“我们不妨跟上去看看。”
王凌子有些犹豫:“下面的裂缝,不知道通向哪里?万一走岔了,就是浪费时间。”
“上面的劫气漩涡太多,走不了。”肖彦道,“下面的裂缝是通往西边的,方向上没错。又有人清过路,说明前面有人走过,跟着走总比在外面硬闯强。”
王凌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反对。肖彦第一个跳下洞,落在裂缝底部。金鸠带着周平跟着下来,赵砚山随后,王凌子最后一个跳下。
裂缝里的通道,比外面安静得多,劫气漩涡也进不来。两壁的焦痕一直往西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一处新的火烧痕迹,说明前面的人每走一段就清一段路。
肖彦走在最前引路,桃木剑握在手里,剑尖微微发烫,五雷符纹亮着暗红的光,照着前面的路段。
走了约莫一刻钟,裂缝通道渐渐变宽,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窄,右边宽。右边的岔口地面上有一串脚印,往深处延伸。左边的岔口地面上没有脚印,但有一片淡青色的布片挂在岔口边缘的碎石上。
肖彦停下脚步,拿起那片布片看了一眼。跟之前在塌屋子捡到的那片一样,淡青色,料子柔软,边缘有焦痕。
“有人往左边走了。”他道。
金鸠过来看了一眼布片,又看了看两边岔口,问:“我们该走哪边?”
肖彦把布片收进胯下布包,目光在两边岔口观察了一遍。右边岔口宽,脚印多,像是前面那批人走的路。左边岔口窄,虽有布片挂在碎石上,倒像被人不小心刮下来的。
“右边吧。”肖彦思虑再三,下了决定道。
他转身朝右边岔口走去,身后四人跟上来。宽岔口往里走了十几步,前面空间忽而变得开阔起来,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石室。石室地面上散落着几样东西:一只破了的水囊,半截烧完的符箓,还有一块碎成两半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字,只剩左半边,看不清是什么。
肖彦蹲下来观察,伸手拿起那半截符箓,上面的朱砂纹路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是道门的笔法。又看了看那块碎木牌,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是两个字,笔画被磨掉了一半,认不出来。
“前面的人在这里歇过脚。”他站起来,目光往石室深处看过去,石室尽头还有一道窄缝,往西延伸,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灰光。
他走到窄缝前,侧身挤了进去。窄缝不长,约莫十几步,尽头是一道向下的斜坡。斜坡底部,又是一条横向裂缝,往西延伸。裂缝两壁的焦痕更多了,地面上有更多脚印,还有几处被火烧过的碎石堆。
“这条路,前面的人走得很远,应该是一条出路。”金鸠跟上来,看了一眼道。
肖彦点头认同,继续带着人往前走。裂缝越走越宽,越走越深,两壁的焦痕从零星几处变成连成一片,像有人用火把整条裂缝都狠狠烧过一遍。
走到一处拐弯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声,像是石头被踩碎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肖彦抬手让大家停下,释放神识出去探听,那声音又忽而没了。他疑惑朝前走了几步,拐过弯,见前面裂缝尽头,有一道极窄的石缝,石缝外面透出一片灰白色的光。
他走到石缝前,仔细往外看了一眼。石缝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硬土地,场地广平。在尽头的天幕底下,有一道明亮的金光。金光下面,隐约可见一片灰黑色的影子,像一座巨大的山体轮廓。
“那是须弥山主峰。”王凌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过了这片硬土地,就到主峰脚下了。主峰上面,就是通往化乐天的入口。”
肖彦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同伴们,他们脸色都有些许疲惫,便道:“走吧,到了主峰脚下休息一下。”
五人鱼贯出了石缝,踏上硬土地面,朝那片金光方向走去。脚下的一层灰白雾气被他们的脚步搅动,散开又合拢,像踩在云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