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有一个敌人。
这件事她自己不知道。
在她的小脑袋里,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种:朋友,和还没有成为朋友的人。
可是赵天麟不这么想,他把她当成敌人,几个月了,并且最近,把“敌人”两个字升级成了“死对头”。
这天上午,浮空岛的云桥外又来了一艘楼船。
上回来的那艘是金漆的,这回这艘是玄铁的,船首立着一面幡,幡上绣着“天麟”两个字,风一吹,呼呼作响,生怕别人不知道谁来了。
赵天麟站在船头,还是锦袍,还是折扇。折扇是新做的,扇面还是那四个字:年少有为。上一把遗落在浮空岛的石阶角落,他不好意思去捡,又咽不下这口气,索性做了把一模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他身后。
上回他带的是一头赤焰虎,后来赔了。
这回他学乖了,带的是人。三个人,一字排开:左边一个高瘦青年,抱剑,据说是赵家重金聘来的散修,人称“快剑”陈七;右边一个矮胖汉子,背一口铜钟,是御音的高手;中间一个摇羽毛扇的老者,赵府的供奉,修的是困阵。
除了人,还有法器。赵天麟拍了拍腰间一只锃亮的紫金葫芦。
“看见没有?”他对三个跟班说,“荡魂葫。我爹的珍藏。葫口一开,音浪荡魂,任她什么赤子道心,先晕三天再说。”
他是来报仇的。报那一颗桂花糖的仇,报那头老虎的仇,报“年少有为”折扇躺在石阶角落的仇。
楼船靠上云桥,赵天麟踩着自己的云头落在岛上,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中气:
“苏诺诺!出来!”
诺诺正在果果树底下喂糖糖吃果果。听见喊声,她探出脑袋,看见赵天麟,眼睛一亮。
“呀,是你呀!”她高高兴兴地挥手,“你来找诺诺玩吗?”
赵天麟噎了一下。
“谁、谁来找你玩!”他把折扇“啪”地甩开,“本公子是来……是来讨回公道的!”
“公道?”诺诺歪头,“公道是什么呀?能吃吗?”
跟在赵天麟身后的陈七嘴角抽了抽。摇羽毛扇的老供奉低声道:“公子,按计划行事,莫要被带偏。”
“咳。”赵天麟重新板起脸,“苏诺诺,上次你抢了我的赤焰虎,仙界人人都笑话我。今日,我要与你比斗一场,光明正大,一对一!你若输了,就把糖……把那头老虎还我,再当着仙界的面,承认你投机取巧!”
诺诺眨眨眼:“比斗是什么呀?”
“就是打架!”
“打架不好。”诺诺认真地说,“师父说,打架会把裙子弄脏的。”
“你!”赵天麟一跺脚,“由不得你!”
他腰间的紫金葫芦“啵”的一声自行拔开了塞子。一股无形的音浪荡开来,所过之处,草叶齐伏,湖水起皱。这荡魂葫歹毒就歹毒在无形,音浪不入耳,直荡神魂。
音浪滚到诺诺面前。
这一回,它是真的碰到她了。
诺诺只觉得耳边“嗡”的一下,像有只大蚊子结结实实撞在耳垂上。她晃了晃,包包头歪向一边,伸手在耳朵边挥了挥:“哎呀,有蚊子。”
音浪,散了。
不是被挡住的,是散了。滚到诺诺身前三尺,那股音浪像滚进了一团棉花里,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可散了不等于没了。无形的东西最不讲道理,它入不了诺诺的神魂,四下里找不到落脚处,兜兜转转,竟顺着来路荡了回去——“嗡”的一声,正拍在还举着葫芦的赵天麟自己脑门上。
赵天麟两眼一直,折扇“啪嗒”掉在地上。他直挺挺站着,忽然冲着云桥的桥柱作了个揖,字正腔圆:“爹,孩儿知错了。”
“公子!公子醒醒!”老供奉抢步上前,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御音的矮胖汉子凑到葫芦口听了听,脸色发白:“葫……葫芦认生,音浪荡回来了。”
好一通手忙脚乱,赵天麟才“嗷”地一声还过魂来,又羞又怒,把葫芦往身后一藏,藏完又觉得不对——方才那个揖是冲桥柱作的,满岛的花花草草可都看着呢。
诺诺也好奇地凑近了半步,踮着脚瞅那只锃亮的葫芦:“里面装着蚊子吗?还会咬主人的那种?”
“公子,用阵!”老供奉羽毛扇一挥,抢步上前,袖中飞出八面阵旗,落地成围,把诺诺圈在当中,“小丫头,此乃八门困仙阵,仙君进去都得脱层皮,你且在里面……”
他话没说完。
地底下,忽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巧巧地,把八面阵旗拔了。
拔了还不算,那只手把阵旗拢了拢,像收韭菜似的拢成一捆,然后一个白胡子小老头从地里冒出来,拄着拐杖,把阵旗往腋下一夹,仰头瞪着老供奉:
“哪来的娃娃,在老朽的地皮上插棍子?”
老供奉:“……你,你是何人?”
“老朽是这岛的地祇。”土地公拿拐杖顿了顿地,“这地皮底下的地脉,老朽管了十几万年。你在老朽的地脉上布阵?你问过老朽没有?”
阵旗布阵,要借地气,这座岛的地气,归土地公管。阵旗插进这座岛的地里,就等于把钥匙递进了土地公手里。
老供奉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陈七!”赵天麟急了,“你上!”
快剑陈七的剑已经出鞘了。
他是散修,拿钱办事,不问对错。
剑光如电,却偏着三分,斜斜削向诺诺头顶的发带,走的是先吓人再立威的路子。
剑光行至半路,天上的太阳忽然没了。
不是天黑了,是一朵云,一朵小小的白白胖胖的云,不知道从哪儿飘过来,正好飘在陈七头顶上。
然后,下雨了。
雨不大,就浇陈七一个。雨点又急又密,劈头盖脸,三息之内,快剑陈七成了一只落汤鸡。
更要命的是,那雨是甜的。甜雨进了眼睛,杀气就泄了,陈七一抹脸上的水,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这架打得怪没意思的。
小雨云浇完陈七,还得意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反了!都反了!”赵天麟气得直跳,一把抓过矮胖汉子背上的铜钟,“给我敲!”
铜钟响起,这一回,岛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虎啸。
糖糖早就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了。它记得这个人,上回就是这个人,把它装在兽环里带上岛,要它吓唬小主人。要不是小主人给它糖吃、挠它耳朵根,它现在还在这个人的兽环里关着呢。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赤焰虎化作一道火光扑过来,一巴掌拍飞了铜钟,把矮胖汉子扑倒在地,大爪子按着他的胸口,低头,冲他哈了一口气。
满口的果果味,但是配上那张血盆大口,没人觉得香。
“糖糖!”诺诺在旁边急得直摆手,“不许咬人!咬人不是好老虎!”
糖糖委屈地“嗷”了一声,收了爪子,退开半步,还是拿眼睛瞪着那汉子。
赵天麟连连后退,一直退到果树边上。
果树后头的空气,忽然裂开一道缝。
缝里探出一颗脑袋,黑色的,小山一样大,两只竖瞳亮得像灯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天麟。
诺诺抬头看了看天。小雨云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果树上头,正冲着那道裂缝得意地抖身子,活像邀功。原来小黑是它喊来的。
赵天麟仰头,对上那对竖瞳,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这是什么……”
“是小黑呀!”诺诺高兴地介绍,“诺诺的朋友!小黑,这是赵天麟,他……他是来找诺诺玩的!”
小黑低下头,巨大的鼻尖凑到赵天麟面前,深深地,嗅了一下。
然后它打了个响鼻。
赵天麟“嗷”的一嗓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锦袍下摆湿了一片,也分不清是方才的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爬出三丈远,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三个跟班面面相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可眼前这阵仗:地底下钻出来的土地公、天上只浇一个人的雨云、一头果果味的赤焰虎,还有虚空里探出来的那颗脑袋……这灾,消不起啊。
老供奉默默去扶自家公子。陈七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归了鞘。矮胖汉子从糖糖爪子底下爬出来,连铜钟都不要了。
“不是他们的错呀。”诺诺还在旁边认真地替朋友们解释,“是葫芦先嗡嗡的,阵旗先插进地里的,剑先飞过来的,钟先响的。朋友们是保护诺诺。师父说,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保护的。”
赵天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老供奉架上云头,楼船狼狈地掉头。玄铁的船身,“天麟”的幡,来时呼呼作响,去时蔫头耷脑。
云桥边,闻讯赶来的林洛趿着鞋,抱着胳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赵天麟临走前,听见那个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不高,但字字清楚:
“回去告诉你爹。我徒弟今日没动手,动的是人缘。”
“人缘,”林洛说,“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难练的那一部分。法宝可以花钱买,功法可以偷着学,人缘买不来。我徒弟这些人缘,是一颗糖一颗糖喂出来的,一句话一句话暖出来的。你们赵家要学,下辈子吧。”
楼船跑得更快了。
当天晚上,赵府书房。
赵天麟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讲完,赵副主席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爹,”赵天麟抽噎着,“她,她身边都是些怪物……咱们斗不过她……”
“闭嘴。”
赵副主席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半晌,他停下来,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顿:
“怪物朋友再多,也是地上的东西。”他说,“她那群怪物朋友,总不能替她上台。”
而浮空岛上,诺诺正在写她的开心作业。
“今日开心第一件:赵天麟又来玩啦!虽然他好像不太开心,还哭了。诺诺把糖糖分了他一颗,他不要。奇怪的人。
“今日开心第二件:小黑、小雨、土地公、糖糖都保护诺诺了。诺诺的朋友最好最好了。
“今日开心第三件:师父说,人缘也是实力。诺诺有好多好多实力!”
写完,她合上本子,吹吹墨迹,心满意足地睡了。
听雨轩的房梁上,小满睁着眼,看着帐顶,很久没有睡着。
她白日里全程在场。
她看见音浪无声而散,看见阵旗被一只枯手收走,看见那朵云精准地只浇一个人。观察者之眼在识海里自动落字,落了一半,她抬手,把那行字抹了。
抹完之后,她盯着空白的识海,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