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孙晓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她看到陈情进来，放下笔，把材料推过来。

“郑重的装修公司，查到了一些东西。”

陈情坐下来，接过材料。公司名称：靖海市源诚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郑重。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室内外装修、建筑材料销售。成立时间：2011年。地址：靖海市海港区临港路十七号。

“成立时间。”陈情说，“2011年。林枫是2013年出事的。”

“对。公司成立两年后，林枫就死了。”孙晓梅说，“我又查了这家公司的合作方。其中有一家供应商，叫靖海市顺安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郑权的妻子，杨丽。”

陈情看着材料。郑权。时任副局长。郑重的哥哥。杨丽是郑权的妻子。顺安商贸是源诚装饰的供应商。资金从郑权的妻子名下流入郑重的公司。链条清晰，但还差一环。

“还有，”孙晓梅翻到下一页，“五年前林枫车祸的现场照片里，有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登记在源诚装饰名下。案发当天，这辆车在车管所有一次保养记录。保养时间是下午四点。保养地点在城西。但林枫的车祸发生在城东。时间是晚上八点。”

“城西保养，城东出事。”

“对。这辆车从城西开到了城东。中间隔了四个小时。”

陈情把材料放下。“陈阿姨那边呢？她昨天说案发当晚看到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校园围墙外。”

“我约了她。她说她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可以跟我们见一面。”

陈情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走。去学校。”

陈情和孙晓梅到文昌中学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食堂里挤满了学生，打菜的窗口排着长队。陈阿姨站在第三个窗口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正在往餐盘里舀番茄炒蛋。她看到孙晓梅，微微点了一下头，手里的勺子没有停。

孙晓梅排在队伍的末尾。等了大概十分钟，她端着餐盘走到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陈阿姨过了一会儿也端着餐盘过来了，坐在她对面。她穿着白色的食堂工作服，袖口卷着，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她的餐盘里只有半碗白饭和一勺咸菜。

“陈阿姨，你不用先吃。我们聊几句就行。”孙晓梅说。

“没事。边吃边聊。”陈阿姨扒了一口饭，“你问吧。”

“案发前一周，你看到林雅和郑源恺在天台楼梯间争吵。具体是哪一天？”

陈阿姨咽下嘴里的饭。她想了想。“三月一号。周四。我记得那天是因为周四有红烧肉，郑源恺排在林雅后面打的菜。林雅打了红烧肉，郑源恺也打了。但郑源恺没吃，倒掉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到林雅往教学楼走。郑源恺跟在她后面。我当时觉得奇怪。郑源恺是4班的，4班在教学楼东边，3班在西边。他往西边走干什么？”

“你后来看到他们了吗？”

“我打完了最后几个学生的菜，收拾了一下窗口。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去教学楼后面的垃圾桶倒剩菜。经过三楼楼梯间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陈阿姨放下筷子。她的手在餐盘边缘搓了搓。

“我听到林雅的声音。她在喊。声音不大，但很急。她说‘你根本不是别人看到的那样’。然后郑源恺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到。”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我以为是学生吵架。我不想多管闲事。”陈阿姨低下头，“我走的时候，林雅还在楼梯间。她站在台阶上，郑源恺站在下面。他抬头看着她。那个眼神……”

“什么样的眼神？”

陈阿姨的手指在餐盘边缘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孙晓梅。

“像是看一只虫子。一只挡路的虫子。他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

孙晓梅想起郑源恺在校门口的样子。他看陈情的眼神也是空的。像一面镜子。

“那天晚上，郑源恺离开的时候，你注意到他的校服了吗？”

“注意到了。第三颗扣子没了。他走出楼梯间的时候我看到的。他的校服领口下面，第三颗扣子的位置是空的。其他扣子都在。”

“他有没有发现你在看？”

“没有。他走得很快。他从前门走了。但我看到他在校门口停了一下。他在看什么东西。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围墙外面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大。”

“你能描述一下那辆车吗？”

“我不懂车。但车牌我记得。三个八。尾号三个八。”

孙晓梅放下笔。她看着陈阿姨。

“陈阿姨，案发当晚，你看到那辆车了吗？”

陈阿姨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加班。食堂的账要月底盘，我留到了九点多。我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辆车。它停在校园围墙外面。靠近后门。车灯是灭的。我经过的时候，车里面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人。但我看到一个人从后门走出来。男的。四十来岁。穿着黑色的外套。他上了那辆车。车就开走了。”

“你认识那个人吗？”

陈阿姨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在食堂见过郑源恺的家长会。郑源恺的爸爸来过一次。我记得他。他穿着那件黑外套。就是他。”

孙晓梅把陈阿姨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她合上本子，看着陈阿姨。

“陈阿姨，还有一件事。你之前说，林雅出事之前，你看到林静站在楼梯间的下一层。你能再详细说一下吗？”

陈阿姨的筷子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半碗白饭已经凉了。

“那天，”她说，“就是林雅出事的前一天。我在教学楼三楼打扫卫生。我看到林雅从楼梯间跑出来。她在哭。她跑得很快，直接跑进了教室。然后林静从楼梯间走出来了。”

“她在林雅后面？”

“对。但她走得很慢。她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停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林雅跑进教室。她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她转过身，往楼梯间走回去了。”

“她看到你了吗？”

“看到了。她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红。但她在笑。很轻的笑。像是……像是她知道什么。”

孙晓梅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陈阿姨，你觉得林静知道什么？”

陈阿姨把筷子放在餐盘上。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着孙晓梅，眼睛里有犹豫。

“我跟你说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林雅出事之后，有一天早上。很早。大概六点多。我来学校上班。经过教学楼后面那条路的时候，我看到林静。她站在矮墙旁边。就是林雅掉下来的那个地方。她蹲在那里。她用手摸了摸地上的水泥。然后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纸。她折了一只纸飞机。放在矮墙上。然后她走了。”

“她看到你了吗？”

“没有。她走了以后，我才过去的。矮墙上的纸飞机还在。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陈阿姨的声音变轻了。“‘第八分钟’。”

孙晓梅看着陈阿姨。

“你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

“没有。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警察来了好几次，但没人问我这个。而且……”她停了一下，“而且我觉得，林静那个孩子，她不想让人知道。”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放纸飞机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秘密的事。她放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孙晓梅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陈情说的。林静在窗台上放了纸飞机。在巷子里扔了纸飞机。在二楼转角放了纸飞机。现在又出现了第四个。在教学楼后面的矮墙上。放在林雅坠楼的地方。上面写着“第八分钟”。

“陈阿姨，”孙晓梅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还有一件事。郑源恺在食堂倒掉红烧肉那天，他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陈阿姨想了想。“他倒掉红烧肉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很用力的抖。像是他在克制什么。”

“克制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倒掉之后，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垃圾桶。然后他走了。”

孙晓梅把最后一点信息记下来。她站起来，把餐盘收好。

“陈阿姨，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陈阿姨说，“你们要查郑源恺，是不是？”

孙晓梅没有回答。她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姨还坐在那里，面前是那半碗凉了的白饭。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孙晓梅走出食堂，掏出手机，把陈阿姨说的情况整理成文字发给了陈情。她发完消息，站在食堂门口等回复。三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觉得冷。

她想起陈阿姨说的那个画面。林静蹲在矮墙旁边，用手摸地上的水泥。然后站起来，折了一只纸飞机。放在矮墙上。上面写着“第八分钟”。她做完这些，就走了。没有哭。没有回头。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妹妹坠楼的地方，放了一只纸飞机。上面写着“第八分钟”。

孙晓梅突然想到一件事。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陈情发来的现场笔录。她重新看了一遍林静在楼梯间说的那句话。

“她让我等她。说十分钟不下来就去找刘老师。”

林雅让林静等十分钟。但林静等到第八分钟，听到了那声闷响。第八分钟。纸飞机上写的就是“第八分钟”。

林静在妹妹坠楼的地方，放了一只纸飞机。上面写着她在第八分钟听到的声音。

那是她唯一的证词。无声的证词。

孙晓梅站在食堂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卫室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张德福坐在里面，正在看报纸。她走过去。

“张师傅，林静每天早上几点到学校？”

“早自习七点开始。她一般六点四十左右到。”

“今天早上呢？”

“今天……”张德福想了想，“今天她来得特别早。六点二十就到了。天还没亮透。”

“她来了之后去了哪里？”

“我看她往后走了。教学楼后面。”

孙晓梅心里一紧。

“她待了多久？”

“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她回来了。走的前门。经过我这里的时候，她跟我打了一声招呼。”

“她说了什么？”

张德福放下报纸。他看着孙晓梅。

“她说，‘张爷爷，以后早上不用给我开门了。我走前门。’”

孙晓梅站在门卫室门口。她的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静今天早上六点二十到了学校。她去了教学楼后面。矮墙旁边。她在那里待了十几分钟。然后她回到前门，跟张德福说以后不用给她开后门了。

她在告别。她在跟那个地方告别。跟妹妹坠楼的地方告别。

她知道警方开始查了。她知道陈情发现了纸飞机。她知道是时候把线索交出去了。

但她没有直接说。她用了纸飞机。四个纸飞机。四个地方。每一只上面都有字。或者什么都没有。她把线索藏在纸飞机的折痕里，藏在窗台上的划痕里，藏在楼梯间墙角的铅笔标记里。她在等警方自己找。

孙晓梅想起陈情说的那句话。“她在下一盘棋。”

她掏出手机，给陈情发了一条消息。

“林静今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校。在教学楼后面待了十几分钟。然后跟前门卫说以后走前门。她在告别。”

发完消息，她走出校门。站在马路边。三月的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她看着文昌中学的教学楼。六层。顶层是天台。天台的护栏在阳光下只是一道细细的线。

而在教学楼后面，矮墙旁边。那个林雅坠楼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孙晓梅知道，那里曾经有一只纸飞机。白色的。燕子的形状。上面写着“第八分钟”。

她没有去那里。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她要在陈情回来之前，把陈阿姨的证词整理成正式笔录。她要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她开车上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的车从校门口驶过。车牌尾号三个八。她踩了刹车，但那辆车已经拐上了主路，消失在了车流里。

她停下车，掏出手机，打给陈情。

“陈队。我刚才看到那辆黑色奔驰了。车牌尾号三个八。从学校门口经过。”

“什么时候？”

“刚刚。我发消息之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它往哪个方向走的？”

“城东。往临港路方向。”

“那是我刚查到的地方。”陈情说，“源诚装饰的注册地址。临港路十七号。”

孙晓梅握着方向盘。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她想起陈阿姨说的。那天晚上，郑源恺的父亲从后门走出来，上了那辆车。车就开走了。

那辆车。和五年前林枫车祸现场的那辆车，是同一辆。

“陈队，”孙晓梅说，“这辆车，五年前也在。”

“我知道。”陈情说，“你回局里。我去临港路。”

电话断了。孙晓梅放下手机，重新发动了车。车汇入车流。她看着前方，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辆黑色的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五年前它出现在林枫的车祸现场。五年后它出现在文昌中学的围墙外。两起命案，同一辆车。同一个车主。同一种沉默。

而在沉默的另一头，林静已经准备好了她的纸飞机。白色的。燕子的形状。机翼内收，机头是平的。

她在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