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老马把店里的牌子从“营业中”翻到“已打烊”。他插好门,拉下卷帘门一半,留条缝透风。灯没关,吧台上的三盏灯都亮着,照得台面很亮。咖啡机还在响,发出一点声音,他顺手擦了擦蒸汽棒,又看了眼磨豆机的刻度。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托盘,摆上六只小瓷杯。这些杯子都是他以前收的,每只都不一样,有的有细纹,有的掉了点釉,但他每次都洗得很干净。接着他打开冰箱,拿出三个罐子:埃塞俄比亚、巴西、危地马拉。每个罐子上都有标签,字是他自己写的,很工整。
他先称了十五克埃塞俄比亚豆和六点五克巴西豆,放进磨豆机。机器开始工作,豆子变成粉,慢慢落下。他看着数字,等磨好后马上把粉倒进滤纸里。水刚烧开,他提起手冲壶,慢慢绕圈倒水。第一遍让粉闷三十秒,第二遍继续加水到两百克,整个过程用了一分四十七秒。
他把第一杯倒进最小的德国杯里,端起来闻了一下。香味出来了,有柑橘和花的味道,但他皱了眉——太酸了,像吃到没熟的橙子。他喝了一口,舌尖有点刺,后面的味道很快就没了。他放下杯子,在本子上写:“第35号:酸明显,但口感薄,尾味短,不稳。”
他没叹气,也没摔杯子,只是把剩下的倒掉,撕掉滤纸,换了一张新的。这次他多加了巴西豆,用了八克,想压一压酸味。冲完后味道确实浓了些,可苦味冒出来,盖住了香味,喝到最后嘴里发干。他又记下一句:“第36号:苦味重,香味被压,不够平衡。”
时间到了九点二十三分。对面便利店换了人上班,新来的人看了一眼这边,见灯还亮着,也没说什么。老马坐在高脚凳上,手放在吧台上,手上的烫伤疤在灯光下有点白。他低头看本子,前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页边被咖啡弄黄了,有些被手指划出印子。
他合上本子,起身去烧水。热水灌满壶后,他用毛巾擦了擦汗。天气不热,但他穿了件厚围裙,蓝色的,洗太多次,边角都起球了。他脱下来抖了抖,挂好,又换了一件干净的。
第三次他换了豆子的做法。他拿了一包昨天刚烤好的豆子——还是埃塞俄比亚混巴西,但这回烤的时间短了点,颜色浅一些,油也不多。他称量、磨豆、冲煮,动作越来越熟,像是每天都在做一样的事。
这一杯的味道不一样了。闻起来有蜂蜜和桃子的味道,喝起来也柔和,酸没那么尖。他喝了三口,眉头松了点。可咽下去之后,肚子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留下。他看着杯子,小声说:“还是不行。”
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着,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袋危地马拉豆。本来不想用这个,因为味道太重,怕盖住花果香。现在他想试试反过来——用厚重的味道托住轻的。
他把三种豆子混在一起:七成埃塞俄比亚,两成巴西,一成危地马拉。磨完后,他把粉调细了一点,想多出点味道。冲的时候他放慢速度,一圈一圈数着倒。两百克水用了整整两分钟,水降得很慢。
咖啡倒进杯子,颜色比之前深一点。他先闻干香,再闻湿香,点了点头。喝第一口时,他闭了下眼。花香出来了,最后还有一点像巧克力的苦,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扶了一把。可就在感觉快成型时,喉咙突然一紧——味道又断了,像线断了一样。
他睁开眼,把剩下半杯倒掉。水槽里堆着十几个小杯,他一个个收进来,用热水洗,滤纸叠好扔垃圾桶,咖啡渣倒进专用桶。他摘下围裙,抖了灰,又重新系上。这动作做了五分钟,很慢,但一直没停。
凌晨一点十七分,店里很安静,连冰箱的声音都能听见。他坐回吧台,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第37号方案”。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花香有了,但口感不够,尾味短。建议多加中深烘豆,或延长烤豆时间三十秒。”写完他划掉“或”,改成“并”。
他合上本子,放到一边。然后起身打开烤豆机,开始预热。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新的巴西豆,准备单独烤一批中深烘的,用来搭配主豆。豆子倒进机器,滚筒转起来,温度慢慢上升。他站在旁边看温度表,手指轻轻敲台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回头看墙上的钟,刚过一点二十六分。外面路上没人,只有远处几盏路灯还亮着。他没看手机,也没喝水,就站着等。等到温度到两百度,他调小火,开始计时。三十秒后,豆子发出噼啪声,像炒米花。他侧耳听声音的密度。
豆子颜色变深,从浅褐变成棕红。他凭感觉判断,没有马上关火,多留了二十秒。最后关掉加热,让余温再带一会儿。滚筒停下后,他快速把豆子倒进冷却盘,用手扇风降温。豆子冒着热气,有焦糖和面包的香味。
他称了十克新烤的巴西豆,十二克埃塞俄比亚豆,混合后放进磨豆机。这次他用正常的研磨度,不再乱调。冲的时候他站得直,肩膀放松,水流稳定。两百克水,一分五十秒完成。
咖啡倒进杯子,颜色是琥珀色。他端起杯子闻了闻。香味完整,有花、有果、还有坚果和焦糖的味道。他喝了一口,在嘴里转一圈。前面清爽,中间饱满,尾味比之前长,虽然还没到最好,但已经有样子了。
他放下杯子,没急着记。他走到架子前,拿下那只葡萄牙产的蓝杯子——母亲寄来的那个。他用布擦了擦,倒了三分之一的咖啡进去。他想用这只杯子喝一次成功的咖啡,哪怕还不是最终版。
可他再喝一口,发现味道变了。不是坏了,是闷了,像被杯子吃掉了一些香味。他盯着杯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说:“老东西,你也想插一手?”
他把咖啡倒回原来的杯子,把蓝杯洗干净放回去。然后他重新称豆、磨豆、冲咖啡,还是用那只德国杯。这一杯出来,味道回来了,比刚才更清楚一点。他喝了大半杯,终于在本子上写:“接近了,但还没成。明晚继续。”
他站起来收拾工具,把手冲壶清空,滤杯洗干净,磨豆机里的残粉也清理掉。用过的豆子密封好,放回冰箱。他打开咖啡机后面的门,检查水管,顺手拧紧一个松的接口。
两点零三分,他再烧了一壶水,预热器具。他称好新的一组豆子——七成埃塞俄比亚,两成新烤巴西,再加一点苏门答腊曼特宁,想试试更低的酸和更长的尾韵。磨豆机嗡嗡响,粉末落在秤上,数字一点点跳动。
他站在吧台后,左手扶着磨豆机,右手拿着电子秤,眼睛盯着屏幕。外面天还是黑的,路灯一盏盏熄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手臂抬起,按下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