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火堆只剩一圈暗红的边,云啾啾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晒太阳的暖,是闷在被窝里出不了气的那种热。她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焦土味混着岩灰的气息,耳朵里也不再是夜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而是远处低沉的“咕噜”声,像谁家的大锅煮沸了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眼皮掀开一条缝,眼前不是昨晚的星空,也不是土熊圆滚滚的肚皮,而是一片刺眼的红光。
“五哥?”她小声哼了句,嗓子有点哑。
云火烈早就醒了,正站在灵舟船头,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直直的。他一只手搭在船沿上,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像是在感受什么。外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发梢边缘泛着淡淡的橙光,跟平时不一样。
她想坐起来,可身子一动,就觉出不对劲——空气太烫了,吸一口,喉咙都干得发痒。她下意识往回缩,手往后撑时碰到了一个人。
是七哥云衡。
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得笔直,手指并拢,掌心朝前,指尖有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薄膜正缓缓延展出去,一直铺到灵舟最外圈的栏杆上。那层膜一碰到空气,周围的光线就扭曲了一下,像夏天晒化的柏油路面上升腾的热浪。
“别乱动。”云衡没看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外面温度能烤熟鸡蛋。”
云啾啾缩回手,乖乖趴下,只把脑袋往前探了探。
越过云火烈的肩膀,她终于看清了——
前面根本没有路。
灵舟停在一片焦黑的岩石平台上,再往前,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深不见底,边缘全是暗红发亮的岩浆,还在不停地翻滚、炸开小团火球。热气从底下冲上来,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连云朵都被烧成了灰黄色,飘在半空像破布条。
“哇……”她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太吓人了,可又太好看。
岩浆不是静止的,它会动,会跳,会突然“砰”地炸一下,溅起老高,然后又落回去,像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远处还有几缕黑烟柱子似的往上冒,打着旋儿散开。
她抓着云衡的衣角,指节都有点发白:“这……这是地……地底下着火了吗?”
“嗯。”云火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亮得惊人,“这就是火焰火山,我小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还不能靠近,现在嘛——”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有七哥在,怕啥。”
他说完又转回去,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片熔岩深渊,鼻孔里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云啾啾还是不敢靠太近。她蹲在云衡脚边,只敢用眼角偷偷瞄。看了一会儿,发现奇怪的事——
明明外面那么热,可她这边一点事没有。别说出汗了,连头发丝都没烫卷。连风刮过来都是温的,不燥,也不呛。
她伸手摸了摸面前那层看不见的膜,指尖碰到时,有轻微的弹手感,像按在凉凉的果冻上。
“七哥,这是你弄的?”她仰头问。
“隔热结界。”云衡垂眼看她一眼,收回一点手势,结界边缘微微上翘,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火山热浪进不来,你看得更清楚。”
她点点头,又往前蹭了半步,这回站起来了。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在前,两个在后。云火烈像棵小树苗似的戳在船头,恨不得跳下去;云衡不动声色地护在妹妹身侧,手指始终没放下;云啾啾夹在中间,一手抓着他俩的衣角,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大火锅”。
“五哥。”她忽然小声叫。
“嗯?”
“下面……会不会突然喷出来啊?”
“会啊。”他笑出声,“但不会砸到我们。你看那边石头,去年炸出来的,现在都凉透了。”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确实躺着几块焦黑的大石,表面裂成龟壳状,有些地方还闪着暗红的光点。
她咽了下口水:“那……那你不怕吗?”
“怕?”云火烈扭头看她,眉毛一扬,“这是我地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就像说“我家厨房”一样理所当然。云啾啾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也是,五哥是管火的,火再凶,还能咬自家人?
她慢慢松开抓着衣角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云火烈旁边。
热浪隔着结界扑在脸上,像桑拿房的门刚打开那一瞬,但她没退。
“真热。”她嘀咕。
“热才好。”云火烈搓了下手,“热才有生气。”
她歪头看他,发现他额头上居然真的出了点汗,可脸上的笑一点没少,反而越来越亮。
“你想下去吗?”她问。
“不想。”他摇头,“等你准备好了,咱们一起。”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上了船沿。
指尖下的木头温温的,不烫。远处岩浆又“轰”地炸开一团,火光猛地一闪,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像落了两粒小火星。
云衡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火山口,又落回妹妹小小的背影上。他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动,结界又向前推了半尺,把三人罩得更严实了些。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高原的余凉,可迎面扑来的,全是大地深处涌出的灼热呼吸。
云啾啾盯着那片翻滚的赤红,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五哥在前面,七哥在后面,她站在这里,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