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口的光还在跳,一簇接一簇,像锅里爆开的豆子。云啾啾蹲在船沿边,膝盖顶着下巴,手肘搭在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刚才那只凤凰不见了,可她心里还热乎乎的,像是喝了五哥煮的红枣姜汤。
她没再往前蹭,也不敢伸手,就那么盯着岩浆看。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像两粒不肯睡的小星星。
忽然,岩浆边上动了一下。
不是炸火球,也不是热浪翻涌,是影子。一个细细长长的影子,从红得发黑的岩石缝里慢慢走出来。
她屏住气。
那是个狐狸的模样,通体金红,毛尖像是沾了刚出炉的糖稀,走一步,身上就泛起一层暖光。它不急,也不怕热,四只爪子踩在滚烫的石头上,像走在春天晒暖的土路上。尾巴拖在身后,轻轻一扫,地上的灰就旋了个圈,又落回去。
它绕着灵舟走了一圈,步子轻得很,几乎没声音。走到云啾啾这一侧时,停住了。
她眨眨眼,手指头悄悄蜷了一下。
火狐歪了下头,耳朵抖了抖,然后,慢悠悠地踱到她正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么看着。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她一样。鼻尖粉粉的,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暖风,不烫,反倒让人想凑近。
“五哥……”她小声叫,没回头,“它是不是……来找你的?”
云火烈本来靠在船尾,听到声音才转过身来。他看了眼火狐,笑了:“哟,来了?”
语气熟得很,像见了老邻居。
“你认识它?”她问。
“嗯。”他蹲下来,跟她并排,“它是这儿的主,比我还熟这地方。小时候我乱放火,差点烧到它的窝,被它追着咬过一回。”
她“哇”了一声,扭头看他:“真的?”
“骗你干嘛。”他笑出声,“不过它现在不记仇了,毕竟——”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胸口,“我和它,都是一把火里生出来的。”
她听得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火狐没动,只是尾巴轻轻摆了摆,像在打节拍。
她盯着它看,越看越觉得它不像野兽,倒像家里养的猫,就差戴个铃铛。她有点想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生怕吓着它。
“它……能摸吗?”她问。
“你试试。”云火烈说,“它要是不想让你碰,早就走了。”
她抿了抿嘴,慢慢蹲下来,学他那样,手掌悬在半空,离火狐的鼻子还有巴掌远。
“我可以……摸摸你吗?”她小声问,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火狐耳朵动了动,往前探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她指尖。
她心跳快了两下。
然后,她轻轻落下手,碰到了它的颈毛。
那一瞬间,她“咦”了一声。
毛是暖的,但不烫,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五哥给她梳头时用的桃木梳子,顺得不得了。她忍不住多摸了两下,从脖子一路顺到背脊,火狐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像是舒服了,脑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求她继续。
她咧嘴笑了,小米牙露出来,酒窝一颤一颤。
“你好乖啊。”她说。
火狐没理她,只是慢慢趴下,前爪叠在一起,头往她小腿边一搁,闭上了眼。
她愣住,低头看它。
它就这样靠着她,像靠着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安安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暖意顺着裤腿往上爬。
“它……睡了?”她问。
“没,就是赖上你了。”云火烈笑,“平时它连我靠近都要甩尾巴,今天肯挨你,算你有本事。”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它背上,一下一下,慢慢摸。
火光在它毛上跳,金红交错,像披了层会动的晚霞。她看着看着,忽然说:“它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安全?”
云火烈看了她一眼,没直接答,只说:“它感应的是火的气息。纯净的,不伤人的,它才肯靠近。你站在这儿,它来了,说明——”他顿了顿,“它觉得这儿没危险。”
她点点头,没再问。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高原的凉气,可她这边是暖的。火狐靠着她,她靠着船沿,五哥坐在旁边,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加一只狐狸——谁也没动。
她低头看火狐的耳朵,尖尖的,边缘泛着光,像镀了金。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
它没醒,只是耳朵抖了抖,像被蚊子叮了下。
她笑了。
“它痒了吗?”
“可能吧。”云火烈懒洋洋地说,“你别闹它,它脾气好也是有限度的。”
她立刻把手收回来,正襟危坐。
可火狐却自己动了,脑袋往她腿上又蹭了蹭,像是在说:你继续。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摸上去,这次更轻了,顺着毛的方向,一圈一圈。
“它真暖和。”她说。
“嗯,比我还暖。”云火烈哼笑,“我控火还得费劲,它天生就这样,走哪儿暖哪儿。”
她想了想,突然说:“那它冷的时候,谁给它暖?”
云火烈一愣,随即笑出声:“你操心这个?”
“它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冷?”
“它才不孤单。”他指了指火山口,“你看那底下,多少年了,它一直守着。有火的地方,就有它。”
她没再问,只是静静摸着。
火狐的呼吸越来越慢,身子微微起伏,像睡着了。她不敢乱动,怕惊了它,就那么跪坐着,手搭在它背上,眼睛盯着岩浆。
火光还是在跳,可她不再觉得吓人了。她甚至觉得,那火像是在笑,一蹦一跳的,像她在院子里追叶子时的样子。
她小声说:“下次我想带它去追叶子。”
云火烈看了她一眼:“它跑得可比你快多了。”
“那我就让它等等我。”
“它要是不等呢?”
“那我就——”她想了想,“我就哭,它肯定心疼。”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火狐的耳朵又抖了抖。
云火烈靠在船沿上,双手抱膝,看着妹妹和火狐,嘴角一直没放下。
没人说话。
岩浆翻滚,热浪扑在结界上,发出轻微的“嘶”声。远处,一道火柱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可他们这边,安静得很。
火狐的尾巴慢慢卷上来,轻轻搭在云啾啾的小靴边上,像是盖了条毯子。
她低头看,笑了。
五哥也笑了。
她没再看火山,也没再问问题,就那么坐着,手一下一下摸着火狐的背,像在哄一个刚吃饱的孩子。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