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升空后，云啾啾就歪在船沿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的小雀儿。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是火山口那片跳动的光，还有地底下那只听话的光兔子——它好像真的听懂了她说话。
风从后面追上来，带着凉意，擦过耳尖时让她抖了一下。眼皮太重了，睁不开，可她又隐约觉得不对劲：刚才不是还在火山上？怎么现在风这么清？
脚底板突然一空，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又轻轻被托住。她迷糊着伸手抓船板，没抓稳，小手拍在温热的结界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醒了？”云衡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她醒了。
她没应，只是把脸埋进胳膊里蹭了蹭，鼻尖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干净，有点像晒透的棉布，又有点像雨后树皮刚剥开的味道。
“到了。”云光离说。
她这才勉强撑起身子，眼睛还闭着，嘴里哼哼：“到哪了嘛……”
没人答她。
她只好自己睁开眼。
白。
不是雪的那种白，也不是纸，更不像火光。是软的、流动的、会呼吸一样的白。雾气一层层绕着山腰往上爬，远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几根石柱子似的山尖露出来，顶上盖着薄光。
灵舟停在一个平展的石台上，边缘整齐得不像天然形成。云衡站在船尾，手指微抬，指尖有几乎看不见的波纹荡开，像是在收什么东西。他收回手时，脚下那圈淡淡的影子也跟着缩没了。
“降得稳吗？”云光离问，目光扫过石台裂缝。
“嗯。”云衡点头，“空间锚点一直连着，没断。”
云啾啾已经自己爬下了灵舟。脚踩在石头上，凉丝丝的，但不冷。她往前走了两步，差点被一块凸起绊倒，赶紧扶了下膝盖，抬头看看哥哥们。
“慢点。”云光离皱眉，“刚醒就乱跑。”
“我醒啦！”她大声说，声音撞进雾里，散得很快，听不出回音。
她吸了口气，鼻子痒痒的，揉了揉。这一下更明显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清爽，吸进去的时候肺管子都像被洗了一遍。
“这里……”她转了个圈，“好亮哦。”
其实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天是灰蓝的，可整个山顶像是自带光，雾气都被照成了银白色。她仰头看，头发丝都被映得发亮。
云光离走到她旁边，站定，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好久没看到这么干净的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讲题似的冷静，也不是逗她玩时的损，就是很轻、很自然的一句，像自言自语。
他抬起手，掌心浮起一缕银白的光丝，细得像蛛线，在指尖绕了一圈，又轻轻飘出去，挂在雾里晃。
“像小时候给你讲的星星糖。”他说。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星星糖！你给我做过！”
“嗯。”他嘴角动了下，“那次你吃完还舔手指，被七哥看见了，笑话你三天。”
“才没有！”她鼓脸，“那是……那是测试甜度！科学实验！”
云光离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不理他，自己往前走，越走越靠近崖边。石台外就是断口，往下看全是云，翻来滚去的，深不见底。她蹲下来，伸手想去碰雾，结果手刚伸出去，那团雾就往旁边滑开了，像躲她。
“它跑！”她指着喊。
“雾又没长腿。”云光离走过来，站她身后一步远，“是你手太热，它化了。”
“那我凉一点！”她说着把手在脸上蹭了蹭，又伸出去。
这次雾没躲，反而轻轻贴上来，缠住她的指尖，凉得她“哇”了一声。
她不动了。
慢慢地，她把两只手都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风静了。
雾也慢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和某种更轻的东西叠在一起——像是光在动，像是空气里有看不见的小东西，正一点点蹭她的皮肤。
“能感觉到？”云光离轻声问。
她没睁眼，只是点点头。
“这里的光不刺人。”他说，“也不藏东西。你想听什么，它就给你什么。”
她小声说：“我想听……安静。”
然后她真的就不说话了。
云光离也没再出声。他站在那儿，看着妹妹的浅金卷毛被微光照得发亮，脸颊上的酒窝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抬手，又放了一缕光丝出去，这次没让它飘远，就在她头顶绕了个圈，像个小光环。
云衡站在灵舟边上，背对着他们，面朝另一侧山谷。他的手指又动了动，一道极薄的空间屏障无声展开，挡在三人背后。远处有股乱流正往这边压，撞上屏障时悄无声息地散开，连一丝波纹都没激起。
山顶静得能听见雾滴落的声音。
一滴，落在她睫毛上，滑下来，像泪。
但她没哭，反而笑了下。
笑得特别小，特别软。
云光离看见了，没戳破。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不是练功，也不是试探能力，就是单纯地，把自己打开一点点，让这个世界进来。
他很久没见过她这样了。在火山上时，她总在找东西说话，怕冷，怕黑，怕地下的光兔子孤单。可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怕。
因为这里没有负担。
没有需要解释的奇迹，没有谁在偷偷记录数据，也没有谁等着她“觉醒”什么。
她只是一个小孩，坐在山顶，被光抱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缕光丝还在指尖绕着，微微发烫。
他也很久没这么轻松了。
不是因为力量恢复，也不是任务完成，就是……单纯地，站在这儿，不用防着什么，也不用算下一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背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六哥。”她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嗯？”
“这里的光……会不会也想妈妈？”
他一顿。
“它每天都在发光，没人跟它说话，它会不会……闷？”
云光离没立刻回答。他看向云衡，后者依旧背对着他们，但肩膀似乎轻微动了一下。
“不会。”他最后说，“它有你了。”
她嘴角翘了翘。
“那我明天还来。”
“好。”他说，“它会等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阳光来的方向。雾气缓缓流动，光斑在她脸上跳，像谁在轻轻拍她。
云衡站在原地，指尖的空间波纹仍未散尽。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但他知道，这片刻的安宁，他会守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