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闭着眼,手还摊在膝盖上,掌心朝天。
刚才那滴雾水滑下来的时候,她没擦,就让它顺着睫毛往下淌,在下巴尖那儿停住,凉了一下,就没了。
她吸了口气。
这一口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清,现在是软。空气像是被什么细细筛过一遍,连呼吸都变轻了。她肺里像有小羽毛在蹭,一呼一吸之间,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不是烫,也不是冷。
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对劲”。
就像鞋带系歪了走半天,突然有人帮你扯正了那一瞬间的舒坦。
她手指动了动,指尖有点麻,像是踩雪踩久了脚回暖时那种刺刺痒痒的感觉。她没缩回去,反而把五指慢慢张开,让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头顶忽然一暗,又亮。
不是太阳出来了,是光变了。
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原本散着的、浮在雾里的那些光点,现在聚起来了,像被谁悄悄拢了拢袖子,全都往她这边靠。
她鼻翼微微扇了扇。
六哥还在旁边。
她知道。虽然他不说话,可他站的位置没动,影子压得低,温度也稳。而且……他身上那股味道还在,就是平时藏在书页里、晒透的纸头混着松墨香的那种,不浓,但一靠近就能闻到。
云光离确实没动。
他就站在她斜后方一步远的地方,手垂着,指尖微微发亮。刚才那一瞬,他察觉到她呼吸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其实没有,只是身体本能地抗拒太干净的东西,就像伤口碰到盐水会缩。
他知道。
所以他出手了。
一缕光丝从他掌心滑出,比头发丝还细,几乎是透明的,贴着她后颈皮肤绕了一圈,没进去,也没碰她,就那么轻轻悬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替她先把那些涌过来的灵力滤了一遍。
太快不行,太猛也不行。
这地方的光太纯,纯得不像活人能受的。换个人来,早晕过去了。可她是云啾啾,从小哭一声雷都听话,笑一下花都疯长,偏偏自己还不当回事,以为是巧合。
他看着她指尖又颤了一下,这次没再僵着,而是顺着那股劲儿轻轻抖了抖,像小动物甩水。
他嘴角动了动。
很小。
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心里松了半口气。
“不用忍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它知道你在。”
她没睁眼,也没应声。
可她肩膀松了。
之前一直绷着一点,小孩坐久了总会有的那种紧巴巴的姿势,现在塌下去了。她整个人往后靠了靠,不是倒,就是那种“我放心了”的微倾,后脑勺几乎要蹭到他袍角。
他又抬手。
这次不是一缕,是一片。
掌心展开,光丝如蛛网般延展,三尺高,半圆弧,悬在她头顶上方。网眼极细,随着山雾流动微微起伏,每当某处光束偏移角度,那里的网就会轻轻一震,把散射的流光重新归拢,缓缓导入她体表经络。
她呼出一口气。
很长。
从鼻子出来的时候带着点小泡泡的声音,像猫打呼噜前的那个音。
然后她笑了。
不是咧嘴那种,就是嘴角自己往上翘,酒窝浅浅地陷进去一下,又平了。
她觉得……舒服。
不是吃饱了赖床的那种舒服,也不是被哥哥抱着飞天那种刺激后的放松,是更里面的、更深的地方被轻轻摸了一下。
她心口那儿,以前总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个扣子。孤儿院时候她总拿手按着那儿,晚上偷偷哭也先捂胸口,怕声音漏出去。后来有了哥哥们,好些了,但他们太忙,有时候她一个人玩,还是会下意识去摸那个位置。
现在不摸了。
那里暖着。
像被人用温水泡过的棉花裹住了,软软的,实实的,不再晃荡。
她脚趾头在小靴子里蜷了蜷,又松开。
头发好像也有点热,不是火烤的那种,是晒太阳晒透了,从发根开始暖的那种。浅金的卷毛尖儿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像撒了层看不见的粉。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
但她知道,六哥在看着。
所以她把手翻了过来,掌心彻底朝上,手指自然分开,不再拘着。
她在说:我好了,你不用挡了。
他也懂。
头顶那张光网没撤,但他收了三分力,让它变成纯粹的引导,不再过滤。外界的灵力可以自由流入,只是经过网时会被梳理得更顺,像急流进了渠,不再冲撞她的皮肉。
她呼吸越来越深。
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有东西顺着鼻腔滑下去,滑进喉咙,滑进胸口,再一点点渗进四肢百节。她脚心发热,膝盖窝发酥,连耳朵眼儿里都像有小风吹过。
她想哼歌。
但她没哼。
她怕一出声,就把这种感觉吓跑了。
她只想这么坐着,一直坐下去。
天光渐渐透进来一些。
雾还是没散,但颜色变了,从银白转成淡淡的乳黄,像是谁在远处煮了一锅米粥,热气漫到了这儿。阳光穿过雾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会儿在这边脸颊,一会儿移到鼻梁,像谁在拿光逗她玩。
她没躲。
她等着。
等那块光斑爬上她额头,停住。
然后她听见六哥说:“嗯。”
就一个字。
但她听懂了。
意思是:它认你了。
她嘴角又翘了一下。
这次没落下。
她觉得身体轻了。不是变瘦那种轻,是骨头里不再塞满沉重的东西,像小时候发烧醒来,发现枕头底下没人偷偷塞退烧贴了,整个人都松快了。
她脚踝动了动。
七哥给她做的小风靴今天特别服帖,不勒脚背,也不磨后跟。她想抬脚踢一下空气,又忍住了。
她怕一动,这感觉就没了。
所以她不动。
她连眼皮都不眨。
她就坐在那儿,像个被光养着的小蘑菇,静静吸收。
云光离依旧站着。
他没再说话,也没调整光网。一切已经进入稳定节奏,不需要他再插手。他只是看着她,看她脸颊上的绒毛被光映得发亮,看她鼻尖沁出一点极细的汗珠,看她偶尔抽动一下的嘴角。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才三岁,半夜哭醒,谁哄都没用。大哥冻了整间屋子,二哥炸了半座花园,三哥吹了一夜风曲,四哥捏了三百个泥娃娃排成圈,五哥烧出一朵不会灭的火莲,他和七哥轮流讲童话。
都没用。
最后是她自己停的。
因为她发现,只要她一笑,窗外的星星就会闪一下。
她以为是巧合。
她咯咯笑起来,一颗星跟着跳,她拍手,整片天都亮了。
第二天早上,全城的人都说昨夜星象异动,唯有他们几个知道——那是她一个人的晚安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有光丝残留的温感。
他知道,她从来不需要谁教她怎么发光。
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能让她安心地,不害怕地,把自己打开。
就像现在这样。
山顶静得只剩下雾滴落的声音。
一滴。
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没蒸发。
也没滑走。
而是静静地待着,像一颗舍不得离开的小露珠。
她没动。
她知道,下一滴,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