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日记本」
苏眠从502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锁好画室的门,钥匙在口袋里硌着掌心,跟那几张纸条叠在一起。走下楼,院子里路灯亮着,梧桐叶在风里翻来翻去。经过巷子口煎饼摊,摊主正在收摊,铁板上还剩半块煎饼。她没买,继续往姑姑家走。
走到半路她停住了。画室墙角那个旧书柜今天她一直没打开过。灰蓝色铁皮柜,门有点歪,一直没锁,但她从没翻过里面。今天画完画洗手的时候,洗笔筒里的水洒了,抹布不够,她去书柜最底层翻旧报纸垫,手伸进去碰到一个硬壳的东西,被她带出来一角。
她当时看了一眼,黑色硬壳本,A5大小,封皮磨得发白,没写名字。她以为是她妈以前留下的速写本,塞回去了,没打开。现在站在路灯底下想起来,那个本子的封面颜色,跟江砚那本物理笔记本一模一样。
苏眠转身往回走。她走得很快,巷子里的风灌进领口也没管。走到铁门前面掏钥匙的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推门进去,上楼,打开画室门。没开大灯,只开了折叠桌上的小台灯,光打出一个窄窄的扇形,照在书柜那一面。
她把书柜最底层的旧报纸翻开。硬壳本还在,压在几卷旧画布下面,只露出一个角。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手指顿住了。江砚的字。她认得,跟物理练习册上一样,笔画带一点点往右上的斜度,“解”字最后一笔永远拉得很长。每一页都有日期,从开学第一天开始,一天没断。
苏眠坐到地板上,膝盖蜷起来,台灯光斜斜地照在页面上。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日期是十月,被泼红油漆那天。
“今天给了她钥匙。美工刀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怕她不要,也怕她要。她蹲在地上抠油漆的样子像一根针往眼睛里扎。想冲上去把展板砸了,但我知道我不能。我站出去,周潇潇明天就能把她课桌塞满垃圾。我只能递一把刀,假装路过。钥匙在纸巾里,她应该看见了。如果她没看见,如果她没用那把刀,如果她没去502——我在纸上写了三遍‘如果’,写完全划掉了。划得纸都破了。”
苏眠翻到前一页,日期是流言爆发那天。
“食堂二楼,周潇潇把汤泼在她身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汤从裙子往下滴,手背上有葱花。我的筷子掉了三次,旁边有人看了我一眼。我把筷子捡起来继续吃饭。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了。晚上回宿舍用酒精擦,疼,但比白天好受。白天我什么都没做。她说‘没事’,她说了‘没事’。她妈的,她凭什么说没事。”
再往前翻,开学第二周,桌肚清理那天。
“六点二十到教室。她桌肚里有包子皮、酸奶盒、三张揉过的草稿纸。塑料袋粘在地上要用指甲刮。垃圾扔了,桌面用酒精棉擦了两遍。铅笔字擦掉了,‘花会死的’没了。她今天会看见桌面干净的,会知道有人来过。我写了一张纸条,打印体,用学校打印室的机器,不会有人查到。她应该能猜到是我。但猜到又怎样。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在看她。看了又不说,比不看更恶心。”
苏眠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盯着“比不看更恶心”六个字看了很久,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她。
“今天美术课,她的白色颜料用完了。问李明借,李明把颜料盒挪远了。我把我的推过去,她说了谢谢。两个字的谢谢,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我回了一个嗯,她看了我两秒。两秒够了。今天她画的那张静物比上次好,高光处理得很干净,白色用得省,边缘没堆。她不知道我中午去买了一盒新的,放在她桌肚里。用完再拿,我写了四个字,不知道她懂不懂。”
“她今天在我胳膊上碰了一下。半秒钟,隔着校服。她大概没当回事,但我晚上洗澡的时候把校服脱下来叠好了,没洗,放在衣柜最上层。袖子上那截碰过的布料好像还有温度。我知道这很恶心。写下来就更恶心了。但我还是写了。”
苏眠合上本子,深呼吸了一次。画室里很静,台灯的光打在日记本封面上,磨毛的硬壳纸在光里泛着灰。她翻开本子继续往后找,找到烧画那晚的日期。只有一句话。
“她烧了十七张。我在门外站了一个半小时。灭火器攥在手里,保险栓拔了。火一直没大起来。她烧完了,没哭,走出门的时候经过我藏身的拐角,停了一步。她闻到了灭火器的味道。我回去之后洗了三遍手,铁锈味洗不掉。第二天给她短信‘人还在’,她存了我的号码。我知道她存了,因为第二天我打了一个过去,响了一声挂了。通讯录显示已存。”
苏眠把日记本合上,背靠着书柜坐在地板上。台灯的光照在她脚边,日记本搁在膝盖上,封面被她手心焐热了。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日期是放寒假前一天。
“今天她说‘明天六点半’。我嗯了一声。整个寒假我每天都在想这句话。她说六点半,她来了。她跟我一起擦桌子。她站在窗台前面碰那朵雏菊,碰掉了一片花瓣。我把那片花瓣捡起来了,放在钱包里。我知道这很病态。但整个寒假我没见过她,钱包里那片花瓣干了,碎了,我把它放在502的窗台上,跟那朵干雏菊一起。今天开学,她看见那个空位了。她看了十秒。十秒。我站在走廊拐角后面,数了十秒。然后我走了。我没办法坐在那个位置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去了502,握碎了一个杯子。碎片扎进手背的时候我终于觉得好受了一点。我知道她迟早会翻到这个本子。如果她翻了,看到这里,大概会问我为什么不早说。答案在每一页里。每一页都是答案。但我写不出‘因为’两个字。因为后面不管接什么,都太轻了。”
苏眠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行字。台灯的光打在她手背上,手背上有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没有声音,只是滴在日记本封面上,一滴一滴,把磨毛的硬壳纸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日记本翻回第一页,从头再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每一页多停几秒,有时候翻回去看上一页的结尾。她看完第二遍,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放在折叠桌上。她从笔袋里抽出紫光灯笔,对着日记本封面照了一下。封面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日记本放回书柜最底层,用旧报纸盖好,位置和角度跟原来一样。然后她关掉台灯,走出画室,锁门,下楼。巷子里的风还是冷的,煎饼摊已经收干净了,只剩铁板上油渍在路灯下反着光。
苏眠走到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日记本。我看了。”
回复等了很久。她站在路灯底下等,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只有两个字:“哪本。”
苏眠打了三个字:“502的。”
又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回了。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只有六个字:“别还给我。烧了。”
苏眠攥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盯着那六个字。她没回。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回巷子,走到铁门前面,重新掏钥匙,开门,上楼,推开画室门。她走到书柜前面蹲下来,把旧报纸掀开,抽出日记本,翻到封底内侧的夹层。她之前翻的时候没注意,硬壳封皮和衬纸之间有一条缝,里面有东西,薄薄一片。她捏住边缘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A4纸。
她坐到地板上,台灯拉近,把纸展开。是一张诊断书的复印件,抬头印着“市精神卫生中心”,右上角贴着江砚的证件照。日期是初三下学期。诊断栏里打印着一行字:高功能自闭症(阿斯伯格综合征),伴社交焦虑障碍,建议药物治疗及社交技能训练。
苏眠盯着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她翻到第二页,医生的手写记录,字迹潦草,几个关键词看得很清楚:“患者自幼社交启动困难,无法在群体场合主动发言,对他人情绪感知过度敏感,易产生侵入性回忆。青春期后伴随焦虑加重,出现回避行为。建议减少高压社交环境暴露,药物干预配合个体化支持。”
第三页有一段用荧光笔画了线:“患者智力正常偏上,语言能力完整,但在非结构化社交情境中无法完成自发对话启动。对亲密关系有强烈需求,但表达方式受限,常以‘旁观’‘记录’‘间接行动’替代直接介入。此类患者常被误认为‘冷漠’或‘缺乏共情’,实际体验到的共情强度高于常人,但因无法有效输出而导致内疚与自我否定。”
苏眠的视线落在“因无法有效输出而导致内疚与自我否定”这行字上。她把诊断书平放在地板上,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照片。初三的江砚比现在矮半个头,头发剪得很短,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跟高中开学那天一模一样。
她把诊断书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笔迹工整,像是从什么资料上抄下来的:“社交焦虑的生理基础是杏仁核过度激活。在人群中说话时,患者的心率会飙升至静息状态的两倍以上,伴随手抖、出汗、喉痉挛。强行暴露可能导致惊恐发作。因此,‘沉默’是患者的自我保护机制,而非主动选择。”
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潦草,手在发抖:“所以我不是不想说。我是说不出来。每次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我试过。我试了很多次。我站在她课桌旁边,嘴巴张开,一个字都出不来。那种感觉像有人把我的手绑在背后,看着她在水里往下沉。我明明有绳子,但我解不开自己的手。”
苏眠把诊断书折好,放回日记本封底夹层。她把日记本放回书柜底层,旧报纸盖回去。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看着那幅野蔷薇。花瓣纹理里的“苏眠”两个字还在,根须还扎在泥地里。
她想起美术课他推颜料的时候,右手在微微抖,笔尖在画纸上停顿了一拍。她在那一刻以为他不在乎。现在她知道,推一盒颜料对他来说可能跟普通人站上讲台演讲一样难。但他做到了。每天清理她的课桌,每天拧紧她的颜料盖子,每天擦她的桌面,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开,每天在走廊拐角等她安全走出校门才转身。他做了三年,每一件事都是间接的,都是“顺手”的,都是“路过”的。
苏眠蹲在画室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眼泪往下掉。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来。她哭了大概十分钟,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校服袖子擦得皱巴巴的。她站起来,走到水龙头下面洗了把脸。水很凉,把眼眶的红压下去了一点。她用纸巾擦干,走到书柜前面蹲下来,把旧报纸掀开,抽出日记本,翻到封底夹层,把那张诊断书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她看着诊断书上江砚初三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他嘴唇抿着,下颌绷着,跟现在一模一样。但此刻她觉得那张照片里的少年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冷。
苏眠把诊断书放回夹层,日记本放回书柜底层,旧报纸盖好。她站起来,把书柜门关严,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她走到窗台前面,那朵干雏菊还在,花瓣只剩四片了。她把玻璃杯里的水换了,从饮水机里接了新的,把花茎斜着剪了一小截。然后她从笔袋里抽出紫光灯笔,对着书柜方向照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她把紫光灯关掉,收回笔袋。
走到画室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整间画室。画架上的野蔷薇,窗台上的雏菊和种子,墙根那幅背影,书柜里的日记本和诊断书。她站在门口看了十秒,然后把门关上,锁好,下楼。走到巷子口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种子我浇水了。明天来的时候不用带新的。”
回复来得比平时快:“嗯。”
苏眠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重新掏出手机,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花开了。”
对方没有回。但苏眠知道他会看见。她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风把梧桐叶吹到她肩上,她没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