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心理诊断书」
书名:葬花 作者:小李家书 本章字数:3174字 发布时间:2026-09-15

第18章「心理诊断书」


苏眠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准备合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封底内侧的夹层。硬壳封皮和衬纸之间有一条缝,里面有东西,薄薄一片。她捏住边缘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A4纸,纸质比日记本内页厚,折痕很深,被反复折过很多次。


她坐到地板上,台灯拉近,把纸展开。诊断书复印件,抬头印着“市精神卫生中心”,右上角贴着江砚的证件照,比现在瘦,颧骨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阴影。日期是初三下学期,距今快三年。诊断栏打印着一行字:高功能自闭症(阿斯伯格综合征),伴社交焦虑障碍,建议药物治疗及社交技能训练。


苏眠盯着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她翻到第二页,医生的手写记录,字迹潦草,几个关键词看得很清楚:“患者自幼社交启动困难,无法在群体场合主动发言,对他人情绪感知过度敏感,易产生侵入性回忆。青春期后伴随焦虑加重,出现回避行为,曾在课堂被提问时出现惊恐发作,离场后自行缓解。建议减少高压社交环境暴露,药物干预配合个体化支持。”


第三页有一段用荧光笔画了线:“患者智力正常偏上,语言能力完整,但在非结构化社交情境中无法完成自发对话启动。对亲密关系有强烈需求,但表达方式受限,常以‘旁观’‘记录’‘间接行动’替代直接介入。此类患者常被误认为‘冷漠’或‘缺乏共情’,实际体验到的共情强度高于常人,但因无法有效输出而导致内疚与自我否定。”


苏眠的视线落在“因无法有效输出而导致内疚与自我否定”这行字上。她把诊断书平放在地板上,台灯白光照得纸面发亮。她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证件照。初三的江砚比现在矮半个头,头发剪得很短,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跟高中开学那天一模一样。


她把诊断书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笔迹工整,像是从什么资料上抄下来的:“社交焦虑的生理基础是杏仁核过度激活。在人群中说话时,患者的心率会飙升至静息状态的两倍以上,伴随手抖、出汗、喉痉挛。强行暴露可能导致惊恐发作,严重时出现解离症状。因此,‘沉默’是患者的自我保护机制,而非主动选择。”


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潦草,手在发抖:“所以我不是不想说。我是说不出来。每次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我试过。我试了很多次。我站在她课桌旁边,嘴巴张开,一个字都出不来。那种感觉像有人把我的手绑在背后,看着她在水里往下沉。我明明有绳子,但我解不开自己的手。”


苏眠攥着诊断书,手指在纸面边缘掐出一道印子。她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江砚坐下来的时候,书包放得很轻,课本摆得整整齐齐,保温杯拧开盖子。他看见了她课桌上的字,目光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翻开英语书。她以为他冷漠,以为他不想管。


“对不起,我不敢。”那张课桌画背面的五个字,她现在才真正读懂。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把“不敢”两个字写在纸上写了三年,每一张画背面都写,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不敢”的背后是什么。


她想起美术课他推颜料的时候,右手在微微抖,笔尖在画纸上停顿了一拍。她当时以为他不在乎。现在她知道,推一盒颜料对他来说可能跟普通人站上讲台演讲一样难。但他做到了。


每天清理她的课桌,每天拧紧她的颜料盖子,每天擦她的桌面,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开,每天在走廊拐角等她安全走出校门才转身。他做了三年,每一件事都是间接的,都是“顺手”的,都是“路过”的。因为直接的事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在周潇潇面前站起来说“别这样”,做不到在流言发酵时当众反驳,做不到在人群里替她挡一碗汤。


但他在人群之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苏眠蹲在画室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眼泪往下掉。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有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没有声音,只是滴在诊断书上,一滴一滴,把纸面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哭了大概十分钟,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校服袖子擦得皱巴巴的。她站起来,走到水龙头下面洗了把脸。水很凉,把眼眶的红压下去了一点。她用纸巾擦干,走到书柜前面蹲下来,把旧报纸掀开,抽出日记本,翻到封底夹层,把那张诊断书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她看着诊断书上江砚初三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他嘴唇抿着,下颌绷着,跟现在一模一样。但她此刻觉得那张照片里的少年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冷。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有点大,像是站在很亮的地方被闪光灯拍下来的,有一点不适应,但没躲。


苏眠把诊断书折好,放回日记本封底夹层里,位置和角度跟原来一样。她把日记本放回书柜底层,旧报纸盖好。她站起来,把书柜门关严,退后一步看了一眼。书柜的灰蓝色铁皮在台灯光里反着暗光,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窗台前面。那朵干雏菊还在,花瓣只剩四片了,花蕊缩成一个小黑点。她把玻璃杯里的水换了,从饮水机里接了新的,把花茎斜着剪了一小截。然后她从笔袋里抽出紫光灯笔,对着日记本封面的方向照了一下,荧光笔的光穿过画室空气打在书柜最底层那个旧报纸包裹的位置,什么也没有。她把紫光灯关掉,收回笔袋。


走到画室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整间画室。画架上的野蔷薇,窗台上的雏菊和种子,墙根那幅背影,书柜里的日记本和诊断书。她站在门口看了十秒,然后把门关上,锁好,下楼。


走到巷子口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种子我浇水了。明天来的时候不用带新的。”


回复来得比平时快:“嗯。”


苏眠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重新掏出手机,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花开了。”


对方没有回。但苏眠知道他会看见。她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风把梧桐叶吹到她肩上,她没弹掉。


第二天苏眠六点二十到画室。推开门,画架上的野蔷薇还在,窗台上的雏菊和种子还在,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朵新鲜的雏菊,花瓣白色带一点粉,花蕊黄色,茎是新剪的,断口还湿着,根须泡在装水的玻璃杯里。杯子旁边压着石头,石头下面有一张纸条,折成四折,她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她认得:“别哭。我没事。”


苏眠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贴着那几张纸条放好。她走到画架前面,拿起铅笔,在那幅野蔷薇的右下角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小字,很小很小的字,需要凑近才能看见:“我看见了。不是你的错。”


她写完把铅笔放下,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野蔷薇躺在泥地里,花茎折断,花瓣烂了一半,但根还在土里,白色的小根须从断茎旁边钻出来,朝着下方扎进去。她蹲下来,从窗台上那朵新鲜雏菊上摘了一片花瓣,放在野蔷薇的根须旁边,摆得很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折叠桌前面,翻开速写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朵花。花瓣五片,全开着,茎从纸的底部一直伸到顶部,根须扎在底边,旁边写了一行字:“第十八周。诊断书。他不是冷漠。他是说不出来。我不怪他。”


画完她把速写本合上,窗外的阳光从破窗帘照进来,打在画架上那幅野蔷薇上。她坐在折叠桌前面等,六点十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见。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


江砚站在门口,左手腕上的纱布拆了,只剩手背上一道浅粉色的新疤。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煎饼,还冒着热气。他看了苏眠一眼,又看了一眼画架上那幅野蔷薇,最后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朵新鲜雏菊旁边的花瓣上。


“你摘了。”


“嗯。放在根旁边了。”


江砚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站在画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窗台上,跟那朵新鲜雏菊并排。是一小袋野蔷薇种子,新的,标签还在,跟上次那瓶一样。


“上次的还没发芽。”


“我知道。”江砚把袋子放下,“备用的。”


苏眠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煎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地说:“明天六点。”


江砚站在窗台旁边,低头看着那朵雏菊和那袋新种子,右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声音很轻:“六点十分。”


“为什么晚十分钟。”


“你先来。画室是你的。”


苏眠没再问。她坐在折叠桌旁边吃煎饼,江砚站在窗台前面看窗外。画室里很静,只有风从破窗帘灌进来的声音。梧桐叶在窗外翻来翻去,阳光打在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画架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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