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手心还托着那两滴雾水,没散。
她慢慢把膝盖弯起来,屁股底下那块石头挺暖的,坐久了有点发烫。她没急着动,就那么坐着,下巴搁在膝上,眼睛盯着手心看。水珠滚了滚,映出一小片天,灰蒙蒙的,可边上那一圈光晕又亮得奇怪,像是谁偷偷往里头撒了点碎金粉。
她眨了眨眼。
然后轻轻把手掌抬了起来。
不是要扔掉,也不是想喝,就是想让它们离自己近一点。风从旁边绕过来,吹得她耳朵有点痒,卷毛也跟着一抖一抖。她没管,只看着那两滴水晃来晃去,忽然笑了下。
笑得很小声。
酒窝陷了一下,又没了。
可就在她笑出来的那一瞬,林子边上的雾动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那种动,是自己裂了一道缝,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掀开了帘子。一只蝴蝶飞了出来。
很小,翅膀还没她指甲盖大,通体七彩,飞的时候不扑腾,就那么稳稳地飘着,像一片被阳光晒化的糖纸。它绕到她指尖,停了一下,翅膀微微开合,像是在喘气。
云啾啾屏住呼吸。
她不敢动。
怕惊到它。
可她眼睛亮了。
又一只飞来了。
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有的从石缝钻出,有的自雾中浮现,还有的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突然就悬在了半空。它们不叫,也不闹,一只接一只围成圈,绕着她打转。
她仰起头。
浅金的卷毛被风撩起,扫过耳后。她看见头顶的天空好像变干净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直直落下来,照得蝶翅上的光一路洒到地上。那些光点落在她的襁褓上,雪花纹路一闪一闪,像是回应什么。
她伸手,想碰最近那只。
手指刚抬,蝴蝶就往后退了半寸,不躲也不跑,就那么悬着,等她下一步动作。她咧嘴一笑,露出小米牙,手又往前挪了挪。这回蝴蝶没退,反而轻轻落在她指尖,翅膀张开,流光顺着指腹爬上去,凉凉的,像蹭了一鼻子花粉。
她咯咯笑出声。
声音不大,可整个山顶好像都跟着震了一下。
蝶群忽然动了。
不再是乱飞,而是有顺序地转圈,快慢一致,轨迹清晰。它们越聚越多,颜色也越来越亮,红橙黄绿青蓝紫,一圈圈绕着她头顶盘旋,最后竟织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一朵七瓣花,花瓣由蝶翼拼成,每一片都在缓缓开合,像是真的在呼吸。
云啾啾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
她看得入迷。
完全忘了自己还在坐着。
这时候,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也不发出太大响动,可他们走得整齐,节奏一致,明显是训练过的。七个人,从不同方向走上山顶,穿着各色长袍,衣摆绣着不同的图腾:冰棱、雷纹、风羽、土印、火翎、光轮、结界符。
他们是七大世家派来的代表。
原本是为了查看光鹿现身后的灵脉波动而来,手里还拿着测灵盘和古籍抄本。可当他们走到山顶边缘,看见那一幕时,所有人同时停住了。
脚尖顿在原地。
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石台上的小女孩,看着她周围旋转的蝶阵,看着那朵悬浮在空中的七彩花。测灵盘上的指针疯了一样打转,可没人低头去看。
其中一人,穿深蓝长袍,袖口绣着冰棱纹,是冰系世家的使者。他向来冷静,曾在谈判桌上一句话逼退三方联军。可此刻,他站在那儿,手里的册子滑下去都没察觉。
另一人,火红披风,来自南境炎族。他曾骑着火驹冲进火山口取火种,面不改色。但现在,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咽了口唾沫。
蝶阵缓缓下沉。
花瓣离云啾啾的头顶只有三尺,光晕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她还是没动,只是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晃着,指尖那只蝴蝶也没飞走,反而顺着她手腕爬到了袖口,停在一朵绣的小雪花上。
她笑了。
这次笑得久了些。
酒窝一直没平。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看她。她只知道,这些蝴蝶好像很喜欢她,就像刚才那只光鹿一样。她心里软软的,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抖了抖,又抬起头,继续看蝴蝶。
有个女使者,穿土黄色长裙,是土系家族的长老之女。她一向不信神迹,坚持一切皆可解析。可现在,她悄悄把手按在胸口,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里有点湿。
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光系家族的继承人,一直盯着蝶阵中心的那朵花。他忽然发现,每一瓣的位置,恰好对应七大主峰的方位。他猛地抬头看向云啾啾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纹路,在蝶光映照下微微发烫。
他没说话。
但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玉牌。
蝶群没有要散的意思。
它们安静地绕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庆祝。风变得很温柔,吹过山顶也不带沙砾,只卷着几片落叶,在低空打着旋儿。
云啾啾终于动了。
她慢慢躺下来,后背贴着温热的石面,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依旧望着天。她的腿翘了翘,脚丫子从靴子里露出来一点,袜子歪了,但她不在意。她就这么躺着,像躺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七大世家代表依旧站着。
没人靠近。
也没人离开。
他们分立山顶四周,像七根静默的柱子。有人低头翻书,有人闭目感应,有人死死盯着蝶阵,仿佛要把这一幕刻进记忆里。
可谁都清楚——
这不是能记下来的奇迹。
这是天地本身,在为一个人跳舞。
云啾啾眨了眨眼。
一片蝶影掠过她眼前。
她抬起手,轻轻抓了一下空气。
什么也没抓到。
但她笑了。
嘴角一点点翘起来,酒窝陷进婴儿肥的脸颊里。
她没说话。
风也没停。
蝶阵依旧完整。
山顶安静得能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