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还躺着，后背贴着石头的热气一点没散。她手心空了，雾水早就化成光点飘走，可她还是摊着手，像留着个位置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头顶的蝶阵还在转，七瓣花形状没变，但颜色淡了些，翅膀扑动的声音也慢了半拍。
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脸颊，有点痒。
没动。
也不想动。
刚才那些蝴蝶围着她飞，一只停在她袖口雪花绣线上，待了好一会儿才走。她记得那触感——不是压下来，也不是蹭，就是轻轻一落，好像知道她喜欢轻的。
风从山崖那边吹过来，带着点灰土味，还有烧过的草木气。她闻到了，鼻子动了动，小脸皱了一下，又松开。这味道不讨厌，就是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全是光、露水、翅膀抖出来的粉。
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
不是踩碎石的那种响，是鞋底擦过岩面的声音，稳得很，一步接一步，不急也不停。
她没抬头。
但她知道是谁。
七哥走到她旁边，没说话，站了几秒。他影子先落下来，盖住她一半身子，挡了一部分太阳。她感觉暖意偏了个方向，脖子那儿凉了点。
他蹲下时膝盖发出“咔”一声，很小，但她听到了。他总是这样，动作干净，但从不刻意放轻。他知道她听得见，也从不怕她听见。
“啾啾。”他声音不高，也没叫第二遍。
她坐起来，慢吞吞的，胳膊撑着地，屁股底下那块石头烫得慌，她“嘶”了一声，缩了下手。
那只停在她指尖的蝴蝶，这时候才飞起来，翅膀一开一合，像呼吸完最后一口气，轻轻晃进空中，混进别的蝶群里。
她伸手。
手腕抬到一半，手指张开。
七哥立刻握住她手腕，不是拉，是托着劲儿把她抱起来。她脚还没沾地，人已经在半空了。他抱得稳，胳膊一弯就把她兜住，另一只手顺势绕到背后扶住她后脑勺，动作熟得像是做过几千遍。
她没挣扎，脑袋自然往他肩窝靠。衣服料子有点硬，是结界系的专属制式袍，外层带符纹，内衬软棉。她把脸蹭了蹭，吸了口气。
没什么味道。他从来不熏香，连洗衣皂都用最普通的那种。
“要走了？”她小声问。
“嗯。”
“它们……还会在这儿吗？”
“会。”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它们等你很久了。”
她没再问，只是搂紧了点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往山崖边走。灵舟停在浮空平台外沿，船头微微翘起，像在等。甲板边缘那圈蓝光闪了闪，自动开了登船口。他一步跨上去，靴底敲在金属板上，声音清脆。
她扭头看。
圣山还在，石台、雾林、崖角都清楚。七大世家的人还站在原地，没散。有人低着头翻书，有人望着天，还有一个女的，手还按在胸口，姿势都没变。
她忽然抬起一只手，冲那边挥了挥。
动作不大，就手腕转一圈，手指张开又收拢。
七哥没拦她，也没催。
等她挥完，他才抬步往前走，穿过甲板中央的主道，直奔船头。
软垫早铺好了，在最前面的位置。精锻灵土打的底，风丝织的面，中间凹下去一块，正好卡住她的身形。他把她放上去，顺手理了理襁褓边角，把雪花纹那侧翻上来一点。
她乖乖坐着，两条小腿晃了晃，脚丫子踢到垫子边缘，发出“啪”一声。
“冷吗？”他问。
她摇头。
“风大了我会调。”
她点头。
他没走远，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双手垂着，眼睛看着前方。云海翻腾，一层叠一层，远处有光柱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几道斜斜的亮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的蝶阵散了。
最后一只七彩蝶盘旋着上升，越飞越高，到了某个点突然不动了，悬在天光里，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
她盯着看了好久。
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融进阳光里。
她收回视线，小手抓了抓软垫边缘。土质细密，不扎手，摸着有点像四哥以前给她捏的小熊。
“七哥。”她突然说。
“嗯？”
“我们还会回来吗？”
他顿了一下，声音还是平的：“你说呢？”
她歪头想了想，酒窝动了动：“我想来的时候，就能来吧？”
“能。”他说，“只要你走这条路。”
她笑了下，没再回头。
灵舟动了。
没有轰响，也没有震动，就是底下浮力一提，整艘船缓缓升空。甲板平稳得像没动，可山体已经往下退。石台变小，雾林缩成一团白，七大世家的人成了几个黑点。
她坐直了点，踮起脚，想多看一眼。
但他一只手轻轻按住她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她坐了回去。
“别踮。”他说，“看得见。”
她乖乖不动，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圆圆的。
山越来越远。
轮廓模糊了，颜色也淡了，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的影子，藏在云底下。
她叹了口气。
很小的一声。
他听见了。
他没说话，但指尖微动，一道透明涟漪从他袖口滑出，绕着船身扩出去一圈，又收回来。风被隔开了，甲板上落叶停在半空一秒，然后轻轻落下。时间没停，可那一瞬，像被按了暂停。
他知道她在留什么。
他也知道她得走。
船破开云层时，天光一下子亮了。晚霞从侧面涌进来，金红一片，洒在她脸上。她眯眼，抬手挡了挡，又放下。
“新路在哪？”她问。
他目光投向远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前面。”
她顺着看过去。
云海翻滚，没有路，也没有标记。可她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等。
她没再问。
她只是把两只手放在软垫上，掌心朝上，像接什么。
七哥站在她身后，双手虚护，指节绷了绷，又松开。
船继续往前。
云层被划开两道，慢慢合拢。
她没睡。
靠在他臂弯里，眼睛一直睁着。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望着前方，脸颊映着霞光，酒窝浅浅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问。
风从船侧绕过去，安静得不像话。
灵舟行在高空，下方是望不到边的云，上方是渐暗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