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手还摊在软垫上,掌心朝天,像要接住什么。晚霞的光从侧面涌进来,照得她指甲盖都泛红。她眨了眨眼,睫毛一抖一抖,终于把头转回来。
“前面有风。”她说。
云衡站在她身后半步,没应声。他看见她肩膀松了一下,是那种刚回过神来的小动作。刚才她盯着远山,眼睛都不带眨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点力气,现在才慢慢落回船上来。
他往前挪了小半步,影子重新盖住她的背。
“在想蝴蝶?”他问,声音不高。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它们飞得好高……我以为会回头看我一眼。”
“它们看了。”他说,“只是你看不见。”
她扭头看他,酒窝动了动,没说话。
甲板角落忽然“啪”一声轻响。一只纸鸢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到了那里,翅膀卡在护舷缝里,尾翼还在晃,像是挣扎累了,停了。
云啾啾立刻坐直了:“它摔下来啦!”
“没有摔。”云衡走过去,弯腰把它拿起来,“是自己落的。”
纸鸢不大,是小孩玩的那种,竹骨薄纸,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翅膀一侧还沾着点泥。他指尖轻轻拨了下断线,已经磨出毛边了。
“它迷路了。”他说,转身走向她,“要不要帮它回家?”
她伸手就抓,差点从软垫上滑下来。他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纸鸢顺势放进她怀里。
“怎么送它回去?”她仰头问,眼睛亮亮的。
“你推它一下试试。”
她爬到软垫边缘,踮脚站起来,双手捧着纸鸢往外送。风却不对劲,纸鸢刚离手就往下坠,她“哎呀”一声,差点扑出去。
云衡抬手,没碰纸鸢,只是掌心微旋。
底下空气轻轻一拱,像水底浮起个泡。纸鸢晃了晃,歪歪斜斜地飘了起来,打着转儿往上升。
“哇!”她跳起来拍手,“它飞啦!”
“贪玩的小鸢。”云衡看着那点影子往云里钻,“偷偷跑出画册,现在想睡觉了,得赶回去。”
“它住在画册里?”她瞪大眼。
“嗯。不听话的孩子,都会被收进书里。”
她咯咯笑出声,小脚丫在地上蹭来蹭去:“那我也住过画册吗?”
“你住的是七哥的心。”他随口说,说完才觉这话有点肉麻,轻咳两声转移话题,“看,它进云里了。”
纸鸢钻进一片金红色的云层,只剩个黑点,忽闪一下,不见了。
她还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明天还能见到它吗?”她问。
“你想见,它就会出来。”
她这才低下头,脸上笑出两个坑。突然又想起什么,一骨碌爬到软垫中央,盘腿坐好,拍拍身边:“七哥坐这儿!”
他迟疑一秒,在她旁边坐下。袍角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们讲故事吧!”她说,“讲七个哥哥和一只小纸鸢!”
他挑眉:“那我是不是最聪明的那个?”
“不是!”她大声说,“你是那个老藏糖吃、被我抓到的!”
他低笑一声,眼角微微弯起:“那你讲。”
她清清嗓子,开始编:“从前有座云上的船,船上住着七个哥哥——哎不对,今天只有两个哥哥!”
“那就讲两个。”
“嗯!一个是最小的妹妹,一个是七哥,他们一起——等等,故事里要有大哥!”
“不能有。”
“为什么?”
“因为大哥不喜欢坐船。”
“哦……那二哥呢?”
“雷太多,船会短路。”
她皱脸:“那五哥呢?火会把船烧着!”
“聪明。”
她得意地晃脑袋:“所以只有我和七哥能坐船!我们飞啊飞,遇到一只没有家的纸鸢,我就说——‘别怕,我给你造个家!’然后七哥用空间变出一座小房子,纸鸢就住进去啦!”
云衡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忽然闭眼,掌心微光一闪。
头顶上方,空气轻轻扭曲了一下。
模糊的剪影从虚空中闪过——冰柜门“咔”地关上,有人在里面冷哼;茶几翻倒,雷光一闪而过,留下焦黑的印子;远处烟花“砰”地炸开,照亮一张笑嘻嘻的脸。
声音都是旧的,混着风里的回音,断断续续。
“躲猫猫!”她猛地跳起来,指着那些影子,“我找到你啦!大哥躲在冰柜里!二哥撞翻桌子!五哥放烟花骗我!”
她笑得打滚,一头栽进他怀里。
他稳稳托住她后背,低声问:“还想不想抓?”
“想!”她爬起来,又要扑。
可那些影子已经散了,像被风吹走的烟。
她喘着气,脸颊红红的,坐在他脚边不动了。
“他们都在忙吗?”她小声问。
“嗯。”
“等我长大,他们还会陪我玩吗?”
“会。”他说,“只要你喊。”
她点点头,不问了,靠在他膝盖上歇气。
晚霞更浓了,整个灵舟像泡在糖浆里。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小碟果脯,晶莹剔透,裹着细碎的光粉。
“吃吗?”
她抬头,鼻子动了动:“香!”
他捏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咬住,含糊地说:“甜!比上次的还甜!”
“空间储的,放久了也不坏。”
她吃完一块,手指沾着汁水,伸过来就在他脸上抹了一道。
黄的。
他没躲。
“你偷吃!”她指控,“不给我!”
“没有。”
“有!你嘴角都紫了!”
他抬手摸了下,果然沾了点颜色。
“那是你抹的。”
她不管,又抓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七哥最坏了,藏糖还装正经!”
他由着她说,又喂她一块。
她吃得开心,两条小腿在软垫上晃来晃去,脚丫子踢到垫子边沿,发出“啪啪”的轻响。
“再讲个故事吧。”她舔掉指尖的糖汁,“这次讲会飞的山!”
他顿了下,开口:“从前有座会飞的山,山上住着七个笨哥哥。”
“我不信!”她立刻打断,“我哥哥都聪明!”
“但他们很笨。”
“怎么笨?”
“大哥总把妹妹的玩具冻成冰块,还得偷偷解冻;二哥一紧张就放雷,把厨房灯炸了八次;三哥最爱恶作剧,给所有人鞋底加风,结果自己摔进池塘……”
她笑得缩成一团:“还有吗?”
“五哥做饭必糊锅,六哥讲童话吓哭小孩,七哥——”
“七哥怎么?”
“七哥最惨。”他慢悠悠说,“他藏了一罐糖,以为没人知道,结果被妹妹闻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妹妹爬上桌子,打翻罐子,糖撒了一地。他气得要罚她,可妹妹眨眨眼,说‘七哥,你脸上有糖渣’——他就笑了。”
她笑得直拍地:“七哥心软!”
他没接话,只是又喂她一块果脯。
她吃完,突然伸手抱住他胳膊,脑袋蹭了蹭:“七哥最好了。”
他指尖顿了顿,没说话。
晚霞铺满前方云海,灵舟静静前行。她靠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点倦意都没有。
“我们还要走很久吗?”她问。
“要看的风景,都在路上。”
她点点头,小手抓着果脯碟的边,指尖还沾着甜汁。酒窝浅浅地陷着,眼睛亮得像里面有星星。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右手虚护在她侧边,左手搁在膝上。掌心还有一点空间能量的余温,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