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早就褪成了灰蓝色,天边最后一点橘红也沉下去了。灵舟浮在云层上,像块被风推着走的木板,安安静静。云啾啾还坐在软垫上,两条小腿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远处。
她手心干了,果脯的甜味还在舌尖打转,可刚才那股高兴劲儿,不知怎么就淡下来了。
云衡原本靠在船沿,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膝上。忽然,他指尖动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没睁眼,眉头轻轻一拧,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转瞬又灭了。
“七哥?”云啾啾扭头看他。
他抬手,做了个“嘘”的动作,声音压得低:“别动。”
她立刻绷住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可啥也没看见,前面就是空荡荡的云海,连只鸟都没有。
云衡慢慢睁开眼,目光投向右前方某处。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指尖拖出细长的银痕,像用笔在虚空写字。那痕迹微微颤着,一圈圈波纹漾开,像是水面上扔了颗小石子。
可什么都没反馈回来。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手指收紧,银光重新缩回掌心。
“信号。”他说。
“什么信号?”她往前蹭了蹭,小声问。
“不知道。”他摇头,“不是结界波动,也不是灵力残留。频率不对,位置也……查不到。”
她眨眨眼,不太懂,但听出他语气不一样了——不像刚才讲笑话那样松快,倒有点像哥哥们讨论她把糖糊在书页上的时候,那种“这事儿有点怪”的调子。
她正想再问,舱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云光离走出来时披着外袍,领口扣错了,发梢有点乱,像是刚从哪本书里抬起头。他站定,扫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又炸空间褶皱了?我说了多少次,收力点别老掐在第三节点,你那是拆家不是布防。”
云衡没理他这茬,只说:“检测到异常波动,方向东偏南三十度,距离不明。你来看看。”
云光离这才正经起来,眉峰一跳,走到他们身边坐下。他抬手一扬,几缕光丝从指尖飞出,在半空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光网轻轻抖动,很快显出一段扭曲的波形图,断断续续,像是谁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的乱线。
“嗯?”他眯起眼,“这不是标准震频……也不像能量泄露。”
他手指一勾,光网旋转,试图逆向解析。可那波形刚被拉直,突然一抖,散了。他又试一次,还是崩。
“怪事。”他低声说,“没有编码规律,没有语言结构,连最基础的能量循环都找不到。它就……出现了,然后没了。”
云啾啾仰头看着那团熄灭的光影,小声嘀咕:“会不会是星星在说话?”
云光离侧头看她,嘴角一抽:“星星要真能说话,早把你们这些半夜不睡的小孩骂哭了。”
“可它是不是迷路了?”她没理会他的嘲讽,反而更认真地问,“就像纸鸢那样,自己飞出去,找不到回家的路?”
云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云光离哼了一声:“要真是迷路的玩意儿,那也是哪个蠢货试新阵法把自己炸进虚空缝里的残响。别管它,过会儿自己就消了。”
“但它还在。”云衡忽然说。
两人同时静了一下。
云啾啾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种随意的提醒,而是……确认。
“我没关感知。”他补充,“空间锚点一直开着。那个频率,没消失,只是不动了。像卡在哪儿。”
云光离皱眉,再次凝聚光丝。这次他没织网,而是让光丝延伸出去,像探路的触角,一点点往东偏南的方向试探。光丝走得越远,越微弱,到最后几乎看不见,只剩一个模糊的端点,悬在远方。
“确实……没断。”他收回光丝,脸色有点沉,“但传不回任何信息。就像对着一堵墙喊话,没人应,你也看不见墙在哪。”
三人一下子都没说话。
晚风轻轻吹过甲板,软垫边角微微翘起,拍打着地面。云啾啾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片空云。
“会不会是……有人想联系我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
“谁?”云光离反问,“七大世家的人不会用这种信号,秘境守卫有固定频段,异兽群也不会搞这种抽象玩意儿。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是善意通讯,它会回应我们。可它什么都不做,就挂着。”
“也许它不会。”她说,“也许它不知道怎么说话,只能发出一点点声音,像我小时候叫‘七哥’,但说不清楚。”
云光离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他瞥了云衡一眼,发现对方正低头看着妹妹,眼神没平时那么冷,反倒有点……若有所思。
“总之现在查不出。”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没威胁,没干扰,也没继续靠近。先放着吧,等它再动再说。”
他说完转身,走向舱门。
云啾啾没动,依旧抱着膝盖坐着。她看着云光离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小声问:“七哥……我们可以去找它吗?”
云衡没立刻回答。他坐得笔直,右手搭在软垫边缘,掌心又泛起一丝银光,很淡,像是呼吸一样轻轻起伏。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在她头顶虚划一圈。
一道透明的弧线缓缓展开,绕着整艘灵舟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壳。结界落定,风声都安静了些。
他仍旧望着那个方向——东偏南三十度,云层深处,什么也没有。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只有深蓝的天幕,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冷清清地闪着。
她的手指抠了抠软垫的缝,忽然说:“它要是饿了怎么办?”
“嗯?”
“我是说……如果它是迷路的小东西,它会不会饿?会不会冷?像我以前在祠堂外面,下雨的时候,没有糖吃,也没有人抱。”
云衡侧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那片星空,酒窝陷着,像是在认真担心一件大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
灵舟继续往前漂,速度没变,航线也没偏。晚风拂过她的卷毛,扫过他的袖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道信号始终没有再动,也没有消失。它就停在那里,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石子,连涟漪都不起了。
可他们都知道——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