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外面是一片大平原，硬土表面平整得像被刀削过一样。每隔百步左右的地面，就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裂纹里往上渗出灰白雾气，在空中散成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流动。

五人贴地飞行着，约莫一小时之后，平原对面的景象渐渐清晰。那一座巨大山体从硬土地面拔地而起，高不见顶，通体暗金色，表面沟壑纵横，像被无数道雷电劈过。

山脚下有一片开阔地野，靠近散落站坐着十几个人，全是魂体状态，有男有女，衣着各异，身上气息干净，明显都是走阴者。

其中有两个伤者坐在地上，一个腿上带伤，魂体边缘裂着纹路。另一个更严重，魂体淡得几乎透明，靠在一名同伴身上，一动不动。

站在前排的几个人，全部面朝一个方向，每人手里拿着法器或符箓，警惕地盯着须弥山主峰上空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幕。

“已经有人先到了。”肖彦低声道。

王凌子目光扫了一眼那群人，不禁眉头皱了一下，道：“有十几个修炼者，魂体都带着伤，看样子他们刚才打过了一场。”

五人加快速度飞过去附近，落地步行过去。圈子外围一个年轻道士打扮的走阴者最先回头看到他们，立刻警觉地转身，手里一枚铜钱剑横在胸前。

等看清肖彦腰间的桃木剑和腰后的三清铃，又看了看金鸠手里的铁尺，他才稍微松了手，朝同伴们喊了一声：“又新来了五个，是道友。”

他们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身材壮实，穿一件黑色短褂，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目光在肖彦五人身上扫了一遍辨别身份，最后落在王凌子身上时，愣了一下，呼喊道：“王道友？”

王凌子也认出了他，拱手道：“柳道友，别来无恙。”

“无恙什么，刚才差点把命丢在这儿。”被称作柳道友的人苦笑一声，回头指了指同伴们，“我们十三个，到了一天。原想着人多力量大，一起闯须弥山通道。结果通道口还没摸到，先被一群灰黑的东西围了。打了一场硬仗，有两个道友受了伤。”

王凌子疑问：“什么样的灰黑东西？”

“跟煞灵不一样。”柳道友脸色沉下来，“比煞灵更凶，更密，更不怕死。它们从天上压下来，黑压压一片，像一大片灰黑帷幕，把天都遮了一半。我们打退一波，又来一波，从不停。后来我们退到这儿，它们才没继续追。”

王凌子听之，朝山脚下仔细观察了一下，那道暗金色山体底部有一道极窄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往上延伸，消失在极高处。裂缝口子不大，只容两三人并排通过，里面透出淡淡的灰白色光。

“那就是通道？”肖彦在旁问。

“对。”柳道友说着，目光打量了肖彦一下。

王凌子顺便介绍道：“这位是肖道友，我们这边的领队。”

柳道友点点头，继续道，“从那裂缝进去，就是通往化乐天的飞升通道。但要穿过整条通道，才能到达化乐天界的传送门。我们在通道口往里探过一次，走了不到百步，就不得不退出来了。里面全是那种灰黑东西，密密麻麻，把整条通道都堵满了。”

肖彦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十几个走阴者，似乎都是来自于各阳界位面的散修。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内侧，手里拿着一块玉牌在闭目调息，魂体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青光。另一个老头拄着一根桃木杖，站在外边，面朝天幕，像在观察什么。

“它们什么时候会再来？”王凌子问。

“不好说。”柳道友道，“我们刚才不久，才打退了一波。按之前规律，再过一阵，它们就该来了。”

王凌子沉吟不语，转身对肖彦、金鸠、赵砚山、周平道：“你们先跟大家通个气，问问情况，再做打算。”

五人马上融进他们圈子，柳道友又把几个主要的人叫出来：一个年轻女人，一个用符箓的瘦高男人，一个用双刀的年轻女子，一个拿着铁扇的中年文士，一个铜钱剑道士，凑在一起商议策略。

“我们这些人，来自很多个不同位面。有的是追门进来的，有的是查事进来的，有的是被坏劫卷进来的。大家被困在这儿，都想从须弥山通道出去。但通道口被那些灰黑东西堵着，硬闯也还是出不去。”

肖彦问：“那些灰黑东西，除了数量多、不怕死，还有什么特点？”

瘦高男人接话道：“它们怕火法与雷法类，我用雷法打它们，能打死，但消耗太大。阳火、雷法都能有效，但架不住它们数量太多了。打退一波，它们歇一阵，又来一波。我们十几个人的法力实在有限，根本耗不过它们。”

金鸠问：“它们有没有头领？”

柳道友摇头道：“没看见。它们就是一群一群不要命地冲，黑压压一片，像蝗虫过境一样，实在是难缠。”

肖彦沉思起来，根据自己多年的学识底蕴来判断，对方说的那些灰黑东西，可能就是阻挡兜率天飞升路的六天魔气了。

这些魔气由六天魔鬼的邪气、邪念所化，受到上界六天魔王的操控。它们死守在须弥山通天路的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要阻止下界修炼者飞升脱离欲界六天的掌控范围，包括阻止外来走阴者从下界通道进入到更高界面。

不过，好在一点，那就是六天魔王的本体在欲界第六天，不能闯入更低的界面，那些灰黑东西不过是一些混迹下界的魔气罢了，并不是走阴者们不可战胜的存在。

肖彦想了想，又问：“通道口里面，你们进去过的人，有没有看到尽头？”

那个年轻女人睁开眼，道：“我进去过。通道很长，往上蜿蜒，越往上越窄。我走了约莫两百步，被一群灰黑东西堵回来了。但我看到通道尽头有光，灰白色的光，很亮。应该就是化乐天的通道入口。”

肖彦听后，心里又盘算了一下。对方十几个走阴者，加上他们五个，将近二十人的实力。如果合力冲一次，未必不能穿过去。但关键是那些灰黑东西的数量和韧性，如果无穷无尽地涌下来，耗也能把人耗死。

“我倒是有个想法。”肖彦献策道，“既然它们怕火法与雷法，那我们就用雷火系开路。所有会用雷火类法术的人走在最前，轮换施法，保持火力不断。其他人负责护住两侧和后方，用符箓、法器抵挡从侧面和后面扑上来的。形成一个整体阵型，不要散开。只要坚持冲到通道尽头，就能进入化乐天的通道入口。”

柳道友听了，跟几个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点头道：“这个法子可以试试。我们之前各打各的，确实乱。如果统一指挥，火力不断，或许真能冲过去。”

瘦高男人犹豫了一下：“那谁走最前？那些灰黑东西扑得最凶的，就是在前面了。”

“我可以走最前。”肖彦义不容辞道，“我精修火法，能撑一阵。但我需要一个人在我旁边配合，用雷法或符箓在侧面进行辅助。”

柳道友拍胸道：“我来吧。我用判官笔，也能打出阴雷。”

那个年轻女人道：“我走第二排，我会青木符，能护住两侧。”

瘦高男人觉得没问题了，道：“我第三排，雷法辅助。”

双刀女子和铁扇文士也表示愿意在侧翼和后方护卫。王凌子倒是没发言，这边全权让肖彦拿主意。

肖彦又问了一圈其他人的意见。大多数人表示愿意拼一次，反正困在这儿也是等死。只有两三个人面露犹豫，但没明确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肖彦道，“所有人检查法器符箓，把能用的东西都拿出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冲不过去，就得退回来重新组织。但退回来之后，那些灰黑东西会更疯狂，下一次会更难缠。”

众人散开各自准备。金鸠走到肖彦身边，语气担忧的低声道：“你走最前，太危险了。”

“总得有人走最前。”肖彦道，“你放心，我有判官威压，还有官符护身。真撑不住的时候，我可以激活官符挡一阵。”

金鸠没再说什么，只把铁尺握紧了些。赵砚山在旁边检查黑珠，王凌子守着周平，周平在打坐养神。

约莫过了一刻钟，天幕忽然暗了下来，须弥山主峰上空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黑线，从西边往东边快速延伸出来。

那黑线越变越粗，越变越宽，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墨。墨色蔓延开来，刹那之间遮住了大半片天幕，开始逐渐往下迫降，透发着一股极重的邪气威压感。

“来了！”柳道友沉声道。

肖彦抬头看去，那片灰黑帷幕压到离地面约莫百丈高时，帷幕底部开始翻涌，一颗颗灰黑色的东西从帷幕里脱落，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落个不停。

它们落地之后，立刻贴着硬土地面散开，灰黑身躯拉成长条，像一群没有脚的爬虫，往走阴者这边压迫过来。

“果然是六天魔气。”

肖彦心底惊呼了一句。看到的这些六天魔气跟煞灵不同，煞灵有形，有轮廓，这些魔气没有固定形状。它们像一团团会动的灰黑雾气，只在前面凸出一个尖锥形头部，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灰黑尾迹。每一个约莫半人高，并且数量极多，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准备！”随着柳道友一声喝令，将近二十个走阴者迅速排成阵型，展开了战斗姿势。

肖彦站在最前，桃木剑横在身前，五雷符纹亮起赤火色的朱砂光芒。金鸠在他左侧半步，铁尺符文亮着黑红线。柳道友在他右侧，一对判官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冒出淡青色的雷光。

年轻女人在第二排，双手各持一张青木符，符面上青光流动。瘦高男人在第三排，手里掐着雷诀，指尖电弧闪烁。其余人根据自身能力特色分列两侧和后方，法器、符箓的光芒全部齐刷刷地闪亮起来。

六天魔气冲到离阵型约莫二十步时，肖彦第一个出手，右手桃木剑往前一劈，一道青火从剑尖窜出，贴着地面扫过去。火线所过之处，触碰到的魔气瞬时被烧得尖啸连连，成片成片地化灰散去。

柳道友跟着出手，判官笔往前一送，两道阴雷从笔尖凌厉打出，落在两侧的魔气堆里炸开两团青光，把它们炸散一片。

年轻女人也不含糊，手中两张青木符同时拍在地上，地面升起两道青色的符光墙，把阵型两侧严严护住。魔气撞在符光墙上，顿时被狠狠反弹回去。但符光墙也在快速消耗，青光每被撞一次就暗一分。

瘦高男人那边的雷诀打完一轮，指间电弧淡了一截，退后半步。后面另一个同伴立刻补上空缺，用法器葫芦喷出一道火龙，火龙贴着地面滚过去，当地魔气溃散被烧出一条空道。

战斗阵型开始往前移动，肖彦走在最前奋力推进，桃木剑每一次挥出，青火就往前扫出一片空道。他不敢用三阳火符，那东西全身只有两张，得留到最危险的时候。

现在调用的是三阳火，从掌心灌入桃木剑，再从剑身逼出去。虽然威力不如火符，但胜在能持续使用，只要他的神魂能量撑得住。

六天魔气像不要钱似的，气势汹汹，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前面被打散一批，两侧又马上冒出一批，后方也有。铁扇文士把铁扇一展，扇面上符纹亮起，扇出一道火龙卷，把后方扑上来的魔气卷进去烧散。双刀女子双刀交错，刀身上贴着阳火符箓，每一刀劈出都带出一道火线绞碎魔气。

阵型往前又推进了约莫五十步，肖彦感觉魂体开始发虚。三阳火持续使用，消耗比预想的更大。他咬住牙关，把火势收小了一圈，改成点状攻击，每次只烧最靠近的魔气，只为给自己节省法力。

六天魔气似乎察觉到了肖彦的实力削弱，更多的往这边涌过来。他只得左手从布包里摸出三清铃，火铃法咒从口中快速诵出，铃舌撞在铜壁上，一道音波能量环状炸开，把扑到跟前的魔气震散一片。但音波也消耗能量，摇了三下之后，不得不停下。

“换人！”柳道友看出他消耗太大，再继续下去就要撑不住了，一步跨到他前面，判官笔连续打出五道阴雷，把前面的一团魔气炸开一个缺口。瘦高男人也从后面补上来，雷诀打出一道电弧，把缺口扩大。

肖彦退后半步，喘了两口气。金鸠身影立刻贴上来，手举铁尺护在他身前。那个年轻女人也从第二排冲到前面，挥手拍出两张青木符，形成两道符光墙把前方挡住，给了肖彦得以喘息的时间。

“还有多远？”肖彦朝柳道友喊道。

柳道友一边打，一边看了眼主峰高台，通道口那道窄缝就在上方约莫百步远。但这一段路上的六天魔气最密集，像一道黑墙严严实实堵在窄缝前面。

“一百步，但前面阻挡的东西太密了！”柳道友吼道。

六天魔气似乎知道他们要冲通道，变得更加疯狂。天幕上那片灰黑帷幕又往下降了一截，更多的魔气从帷幕里脱落，加入地面上的围攻。阵型两侧的符光墙已经被撞碎了两次，年轻女人的青木符又消耗了三张，只剩最后一张捏在手里，没舍得放。

后方传来一声惨叫。肖彦急忙回头一看，一个人被魔气从侧面扑倒，再从胸口渗进去，魂体表面瞬间蒙了一层灰色。旁边的同伴立刻用阳火去烧，把那魔气驱散，但那个人的魂体已经裂了纹痕，瘫软坐在地上起不来。

“赶紧带他走！”柳道友喝道，“别停下！”

两个人马上过去架起伤者，继续往前冲。阵型没有散掉，但速度变慢了下来。六天魔气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片汹涌澎湃的黑海要把他们尽数吞没。

肖彦咬咬牙，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开始结印，金光咒从口中快速诵持出来。一团璀璨夺目的金光从胸口亮起，往外扩散成一道金色光圈，把周围魔气往外狠狠推灭了一大片。越来越多的魔气涌上来，光圈只维持了十多秒就暗了。但这个时间争取，阵型又得以往前推进了三十步。

柳道友抬头一看，通道口就近在眼前了，窄缝里透出的灰白光比之前更加明亮，能看到通道内部往上蜿蜒的台阶，回头大喊：“到了！大家快进通道！”

“快！”肖彦闻言，也匆促起来大家行动，手中拔起桃木剑，带头第一个冲进窄缝。

金鸠紧随其后，柳道友第三。后面的同伴一个接一个猛涌了进去。窄缝空间很窄，有人急中生智用火焰封路。六天魔气追到缝口就被火焰迫停，冲了好几波都进不去分毫。但它们在外面挤成一片，魔气尝试从其它缝口往里渗透进去。

“往里走！别堵在口子上！”肖彦大步流星朝通道深处走。

通道里面，两壁是暗金色的岩壁，往上蜿蜒而去。台阶很陡，每踩一步都要用力。他们只能拉成一条长队。肖彦负责在最前开路，金鸠跟在后面，柳道友第三，后面是其他走阴者接龙而上。

前进了约莫百步之后，通道忽然宽了一些，出现了一个平台，前面是一条往上台阶通道，通道深处的灰白色光越来越亮。

肖彦带队继续往上走，台阶一层接一层，每层都陡得像梯子。又约爬上莫两百步之后，前面出现了一片更加开阔的平台空间，有一道巨大的灰白色的光柱从头顶倾泻下来，像一扇打开的光门。

“化乐天的界面之门！”有人激动的喊了一声。

肖彦抬头看，在那片灰白光柱上端，隐约可见一片全新的天幕，比兜率天的淡金色更亮，更净，像被水洗过一样。光里透出一股温暖的气息，跟坏劫位面的浊阴完全不同。

“到了，大家快点走！”

肖彦话音未落，就不由得加快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冲上去的。灰白光柱裹住他的魂体，顿时一股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感觉脚下的台阶消失了，身子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往上快速传送。耳边有风声，有钟声，还有一道极远的梵音，悠然从天上降落下来。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这里天幕是淡白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云。远处有山，山色如翠，山脚下有溪流，溪水清澈见底。空气里没有一点异常腥味，没有浊阴，干干净净，像刚下过雨的山间。

在他的身边，金鸠、柳道友、王凌子、赵砚山、周平，还有其他走阴者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灰白光柱里被传送过来。最后出来的是两个架着受伤同伴的人，他们把伤员放在平地上，自己也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肖彦快速清点人数，成功传送过来的一共十六个，死了两个没进来，有几个严重伤员，剩下的都还算完好。

柳道友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幕，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半天才说了一句：“化乐天，终于到了。”

肖彦也坐下来，桃木剑搁在膝上，剑身上的五雷符纹还微微发烫。转脸看了一下金鸠，人还好，心头松了一口气。又低头看自己魂体，那层灰气还在，但比在兜率天时淡了些。化乐天的灵气在慢慢往魂体里渗，把那层灰气一点点往外顶出去。

“归魂路在哪儿？”他忽而问柳道友。

柳道友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肯定在化乐天里面。先歇一会儿，再找。”

肖彦点头，与大家一样，开始打坐调息。他们身后的通道口，灰白光柱正在慢慢收拢，像一扇门在合上。下界那些六天魔气的尖啸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