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天冷了。
林晚星的手开始长冻疮。右手食指和中指第一节。红红的。碰一下就痒。她用笔的时候指腹在纸上打滑。写出来的字比以前丑了。她不在乎。但手指确实不好使了。
更麻烦的是胃。每年冬天都这样。一冷就疼。不是剧痛。是那种闷闷的、持续的、像有人攥着她的胃不松手的疼。早上空腹的时候最明显。她趴在桌上。第一节课还没开始。七点十分。教室里人不多。十几个。她趴着。脸埋在胳膊里。右手手指蜷着。冻疮碰在桌面上。痒。胃也疼。她换了个体位。侧着趴。左手压着胃部。按着。好一点。
后门有脚步声。她没抬头。但听到了。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有人走到她旁边。
"你趴着。"
是许嘉树。前排转过来的。
"嗯。"
"不舒服?"
"没事。趴一会儿。"
"你脸色不好。"
"天冷。"
"你手怎么了。"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第一节红红的。肿了一点。
"冻疮。"
"你又长冻疮了。"
"每年都长。"
"你涂药了吗。"
"没。"
"你每次都不涂。"
"涂了也没用。"
"你胃又疼了?"
她没说话。左手还压在胃部。
"星姐。你胃疼就别硬撑。"
"没疼。"
"你左手按着肚子。"
"我按着暖。"
"……你早上吃了什么。"
"没吃。"
"又没吃。"
"不饿。"
"你每天早上都不吃。冬天胃能不疼吗。"
"你烦不烦。"
许嘉树叹了口气。转回去了。
她继续趴着。胃还是疼。闷闷的。她换了几次姿势。都不管用。她想起来。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暖手。喝了一口。烫的。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点。但还是疼。
她回到座位。坐下。把热水放在桌上。捧着杯子。手指冻疮碰到杯壁。痒。她换了个位置。用指腹贴着杯子。好一点。
七点二十五分。人多了。早读快开始了。她还在捧着杯子。胃疼没完全消。但能忍。
后门又有人进来。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是他。书包放下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很轻。椅子拉开的声音也很轻。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有人走到她桌旁。她抬头。
他站在她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牛奶。不是冷的。是温的。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温度。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手指捏上去会沾湿的那种温度。不烫。但明显是温过的。
他把牛奶放在她桌上。在她那杯热水旁边。
"喝。"他说。
"什么?"
"牛奶。喝。"
"你哪来的牛奶。"
"带的。"
"你带的?"
"嗯。"
"你什么时候带的。"
"早上。"
"你早上带了牛奶给我?"
"不是给你。我带的。"
"你平时不喝牛奶。"
"今天喝了。"
"你骗谁。"
"……"
"你温过的。"
"什么?"
"牛奶是温的。你温过了。"
"超市买的。本来就是温的。"
"十一月。超市里没有温牛奶。"
"……"
"你用热水泡过。"
"没有。"
"瓶身上有水雾。是热水泡过的痕迹。"
"你观察得真仔细。"
"你温了牛奶。带到学校。放在我桌上。说'喝'。"
"……"
"为什么。"
"你胃疼。"
"你怎么知道我胃疼。"
"你趴着。"
"我每天都趴着。"
"你今天趴的姿势不一样。"
"什么姿势。"
"你左手按着胃。"
"……你看我?"
"看到了。"
"你看到了就买牛奶?"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昨天就买了?"
"嗯。"
"你昨天就知道我今天胃疼?"
"每年冬天都疼。"
"……你怎么知道每年冬天都疼。"
"去年冬天。你趴了三天。"
"去年冬天你和我一个班?"
"嗯。"
"你记得我去年冬天趴了三天。"
"嗯。"
她看着那瓶牛奶。温的。瓶身有水雾。她的手指冻疮碰上去。不痒了。暖的。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的。甜的。不是纯牛奶。是甜牛奶。她最喜欢的那种。她没告诉过他。但她上次在便利店买过一次。他看到了。
"你买的什么味的。"她说。
"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
"你上次在便利店拿了一瓶。看了三秒。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最后拿了甜的。"
"……你观察我。"
"嗯。"
"你连我拿牛奶看了三秒都记得。"
"嗯。"
"变态。"
"嗯。"
她又喝了一口。胃里暖了。疼消了一些。她捧着牛奶瓶。手指冻疮贴着瓶身。暖的。不痒了。
"江叙白。"
"嗯。"
"你明天还带吗。"
"看你胃疼不疼。"
"如果疼呢。"
"带。"
"如果不疼呢。"
"也带。"
"为什么。"
"牛奶好。"
"你昨天说'不是给我'。"
"嗯。"
"今天又说'也带'。"
"……"
"你承认了。"
"没承认。"
"你带了牛奶。温了。放在我桌上。说'喝'。然后说'也带'。"
"……你话真多。"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
"风大。"
"教室里没风。"
"暖气太热。"
"你穿了两件。"
"你穿了三件。"
"……"
她喝完了牛奶。瓶子里空了。她把瓶子放在桌上。瓶盖拧好。她看着瓶子。瓶身上她的手指印。水雾被擦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白色的塑料。她拿起来。对着光看。透过那一小块透明的部分。能看到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嗯。"
"你明天带的时候。带两瓶。"
"为什么。"
"我一瓶。你一瓶。"
"我不用。"
"你每天站门口等我。站八分钟。手也冷。"
"……"
"你手指也有冻疮。"
"没有。"
"你中指第二关节。冬天会裂。"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上周你弹琴的时候。关节那里有一道小口子。"
"……"
"你弹琴手指会裂。冬天。你不说。"
"不疼。"
"裂了还不疼。"
"不疼。"
"你骗人。"
"……"
"明天带两瓶。你一瓶。"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捏着笔。转了一圈。
"好。"他说。
第二天。星期二。她到教室的时候七点零五分。比昨天早了一点。她坐下。翻开课本。英语。第三十八页。空白的。她等着。
七点二十分。他来了。走到她桌旁。放下两瓶牛奶。一瓶放在她桌上。一瓶放在他自己的桌上。两瓶都是温的。瓶身有水雾。
"今天两瓶。"他说。
"嗯。看到了。"
"你今天胃疼吗。"
"不疼。"
"那也喝。"
"我知道。"
她拿起牛奶。拧开。喝了一口。甜的。和昨天一样的。她看着他走回第四排。坐下。拿起他自己的那瓶。拧开。喝了一口。他平时不喝牛奶的。今天喝了。因为她说"你一瓶"。
她笑了。
第三天。星期三。两瓶牛奶。温的。
第四天。星期四。两瓶牛奶。温的。
第五天。星期五。两瓶牛奶。温的。瓶身水雾比前几天多。因为天更冷了。
她翻开英语课本。第三十八页。昨天终于有了东西。他画的。一瓶牛奶。旁边画了一个人。捧着瓶子。手指贴着瓶身。旁边写:
「暖吗。」
她在旁边画了一个胃。圆圆的。旁边画了一个笑脸。写:
「不疼了。」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画了一双手。捧着两瓶牛奶。一瓶大一点。一瓶小一点。写:
「两瓶。每天。不要少。」
合上课本。放进书包。
她趴在桌上。胃不疼了。从星期一开始。每天一瓶温牛奶。胃没再疼过。手指冻疮也好了一点。因为每天捧着温的瓶子。她不知道这个冬天还会冷多久。但至少现在。胃是暖的。
放学的时候。后门。他站在那里。和每天一样。书包单肩挂着。左脚踩门槛。右手插兜。她走过去。
"走。"她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并肩走。风很大。从北边来的。冷。她缩了缩脖子。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她看着他。
"江叙白。"
"嗯。"
"牛奶明天还温吗。"
"每天都温。"
"你用什么温的。"
"热水。"
"你早上几点起来。"
"六点。"
"你六点起来。热牛奶。然后去排队买饭团。"
"嗯。"
"你六点起来。热牛奶。买饭团。然后来学校。站门口等我。"
"嗯。"
"你每天六点起来。"
"嗯。"
"为了温一瓶牛奶。"
"两瓶。"
"两瓶。"
"嗯。"
她不说话了。风很大。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叶子掉光了。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手。把她外套的领子翻起来。挡住风。手指碰到她的脖子。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但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她觉得暖。
"你手指也凉。"她说。
"嗯。"
"你每天站门口等。手也冷。"
"没事。"
"你明天带个暖手宝。"
"不用。"
"你带。"
"……"
"你给我温牛奶。我让你带暖手宝。扯平了。"
"谁要和你扯平。"
"我。"
她笑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压住。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风把他的头发也吹起来了。他没去压。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她往西。他往东。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周一见。"
"嗯。周一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他站在校门口。像一棵歪脖子树。每天站在那里。等她。每天六点起来。温两瓶牛奶。放在她桌上。说"喝"。每天。周一到周五。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条。昨天他给的。折叠的。很小。她展开过。上面写着:
「冬天很长。牛奶管够。」
她没回。但她在英语课本第三十九页画了一样东西。一瓶牛奶。旁边画了一个太阳。很小的。光芒四射的。旁边写:
「冬天很长。你也是。」
她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但她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