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天气预报说有雪。
林晚星看了。但她不信。十一月都过完了。一场雪都没有。十二月第一天就下雪?她赌不会下。所以她没带伞。没穿厚外套。里面一件长袖。外面一件薄卫衣。就这样出了门。
七点二十分到教室。天阴着。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但不是雨。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头顶上不动的灰。她坐下。翻开课本。英语。第三十九页。她昨天画的那瓶牛奶和太阳还在。旁边多了他的回复。铅笔。很小。
「看懂了。」
就三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按在课本上。嘴角动了一下。
上午四节课。一切正常。天越来越暗。像提前到了傍晚。第三节课的时候窗外开始飘了。不是雨。是白色的。很小的。像灰尘。她看到了。手指停了。笔尖点在纸上。没动。
下雪了。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两分钟。雪花很小。落在玻璃上就化了。但一直在飘。越来越多。到第四节课的时候已经能看清了。一片一片的。六角形的。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她想起来早上的天气预报。想起来自己没带伞。没穿厚外套。卫衣是薄的那件。风一吹就透。
第四节课下课。雪更大了。窗外白茫茫的。地上已经开始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应该会有声音。她趴在窗台上看。有人在外面跑。有人伸出手接雪。有人喊"下雪了"。整个教室都躁动了。
她没动。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放学时间。她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她在想怎么回去。公交站要走十分钟。雪这么大。十分钟淋下来。薄卫衣肯定湿透。她没带伞。没带帽子。什么都没有。
她拉上拉链。站起来。后门。他站在那里。和每天一样。但今天他穿的不一样。深灰色的羽绒服。帽子戴着。拉链拉到顶。书包背在胸前。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走。"他说。
"下雪了。"
"看到了。"
"我没带伞。"
"我知道。"
"我没穿够。"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走?"
"走啊。"
"外面在下雪。"
"嗯。"
"我淋回去会感冒。"
"所以走啊。"
"走什么走。外面下雪。"
他从胸前把书包挪到背后。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把伞。黑色的。和上次那把一样。他撑开。伞面很大。比上次那把大了一圈。
"你今天带了两把?"她说。
"一把。"
"一把怎么够两个人。"
"够了。"
"上次那把小的。你肩膀湿了。"
"这把大的。"
"还是不够。"
"够了。"
他撑着伞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伞遮在两个人头顶。确实比上次那把大。但两个人并肩走还是有点挤。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她看着他的肩膀。羽绒服是深灰色的。雪落在上面。没有马上化。积了一层白色。
"你肩膀上都是雪。"她说。
"嗯。"
"你伞又歪了。"
"没歪。"
"歪了。"
"没歪。"
"你左边肩膀全是白的。"
"雪。不是湿。"
"雪化了就湿了。"
"不会。"
"会。"
她伸手。把他伞柄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伞正了。他的肩膀上不再落雪。但她的右边肩膀露出来了。雪落在她卫衣上。她缩了一下。
"你推什么。"他说。
"你肩膀都白了。"
"没事。"
"会湿。"
"不会。"
他又把伞往她那边推回来。她又推回去。两个人推了两三个回合。伞在中间晃来晃去。雪落在两个人身上。
"别推了。"她说。"一起走。别歪。"
"你肩膀会淋到。"
"你肩膀也会。"
"我穿了羽绒服。"
"我穿了卫衣。"
"所以伞往你那边。"
"往中间。"
"往你那边。"
"往中间。"
两个人僵持了两秒。最后伞停在中间。微微往她那边偏了一点点。很小。但她感觉到了。雪落在他左边肩膀上。羽绒服上积了一层白。她的右边肩膀没淋到。卫衣还是干的。
他们走出教学楼。雪很大。地上已经积了两厘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雪很干净。白色的。没有脚印。她是第一个踩上去的。脚印留在身后。一个一个的。旁边是他的。大一点。步子稳一点。
"你住哪个方向?"他问。
"西边。公交站那边。"
"公交站今天不走了。"
"为什么。"
"雪天。末班车提前了。"
"几点。"
"四点。"
"现在四点十分。"
"……"
"我回不去了。"
"嗯。"
"我怎么办。"
"走回去。"
"走回去多远。"
"两公里。"
"两公里?"
"嗯。"
"下着雪走两公里?"
"嗯。"
"你疯了。"
"你走不走。"
"我……"
"走。我陪你。"
"你住东边。"
"今天住西边。"
"你住西边?"
"借住。"
"借住谁家。"
"你别管。"
"你骗人。"
"没骗。"
"你住东边。你昨天还说住东边。"
"……"
"你故意的。"
"什么。"
"你故意说住西边。故意陪我走回去。"
"顺路。"
"两公里顺路?"
"嗯。"
"你越说越离谱了。"
他没说话。继续走。伞撑在两个人中间。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响。地上已经有三厘米了。踩上去声音更大了。咯吱。咯吱。她的帆布鞋开始渗水了。鞋面是布的。雪踩进去就化了。袜子湿了。脚指头开始冷。
"你鞋湿了。"他说。
"没有。"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踩水的声音。"
"雪。不是水。"
"雪化了就是水。"
"……"
"你袜子湿了。"
"你怎么知道。"
"你步子变了。刚才迈得大。现在迈得小。脚在鞋里打滑。"
"……你观察我。"
"嗯。"
"变态。"
"嗯。"
她确实在打滑。帆布鞋底不防滑。踩在雪地上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他注意到了。步子放慢了。比平时慢很多。她能跟上。但还是滑了一下。左脚踩到一块冰。整个人往左歪。他空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稳住她。
"小心。"他说。
"有冰。"
"看到了。"
"你没提醒我。"
"你走太快。"
"我走慢了脚更冷。"
"……"
他没松手。手还抓着她的胳膊。隔着卫衣的袖子。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凉的。但有力。他抓着她走了几步。然后松开。
"你抓着我走。"她说。
"你老滑。"
"我滑不滑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
"……"
"你摔了我还要扶你。"
"我摔了你才扶?"
"嗯。"
"你不摔就不扶?"
"你求我扶也扶。"
"谁求你。"
"你刚才差点摔的时候抓了我。"
"我没抓你。你自己拉的我。"
"你手抓着我袖子。"
"……我没抓。"
"抓了。"
"没有。"
"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袖口确实皱了。被他抓过的地方。她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口袋也是湿的。帆布鞋彻底湿透了。脚指头像在冰水里泡着。她咬着牙走。不说话了。
走了大概一公里。她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牙齿在打颤。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听到了。
"你冷了。"他说。
"不冷。"
"你牙齿在响。"
"没有。"
"响了一路了。"
"……你听力真好。"
"你嘴唇白了。"
"天冷。"
"你嘴唇平时是粉的。现在是白的。"
"你连我嘴唇什么颜色都知道。"
"看到了。"
"你又观察我。"
"嗯。"
他停下来。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拉上羽绒服的拉链。然后他解开羽绒服。脱下来。
"你干嘛?"她说。
他把羽绒服披在她身上。深灰色的。很大。罩在她的薄卫衣外面。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进去。暖的。里面还有他的体温。羽绒服很轻。但很暖。像裹了一团云。
"你穿什么?"她说。
"里面还有一件。"
他掀起衣角。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抓绒衣。薄的。但比她的卫衣厚。
"你够吗。"她说。
"够。"
"你骗人。"
"不冷。"
"你手都红了。"
"冻的。没事。"
"你把羽绒服穿上。"
"你穿。"
"我穿了你的。你穿什么。"
"抓绒够了。"
"不够。"
"够了。"
她把羽绒服脱下来。塞给他。他推回来。她又塞过去。两个人推了三个回合。羽绒服在两个人之间传来传去。雪落在上面。积了一层白。
最后她把羽绒服穿上了。没再脱。但她说了一句话。
"你把手放进来。"她说。
"什么?"
"羽绒服口袋。你手都冻红了。"
"不用。"
"放进来。"
"……"
"你手放口袋里。不然冻伤了弹不了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左手伸进羽绒服左边的口袋。她的手也在左边口袋里。隔着一层布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凉的。她的也是凉的。两个人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在一起。都没有缩回去。
"你手好凉。"她说。
"你也是。"
"我穿了你的羽绒服。"
"嗯。"
"你手还是凉的。"
"没事。"
"你弹琴的手指冻伤了怎么办。"
"不会。"
"会。"
"不会。"
她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中指第二关节。那道小口子还在。冬天没好。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缩了一下。
"疼吗。"她说。
"不疼。"
"你缩了。"
"没缩。"
"你缩了。"
"……"
她没再碰。但她的手指留在口袋里。和他的手指挨着。凉的和凉的碰在一起。慢慢都暖了一点。
两个人继续走。伞撑着。雪还在下。地上已经有五厘米了。踩上去咯吱咯吱。一公里。一公里半。一公里八。她认出了前面的路口。再拐一个弯就到她家楼下。
"前面那个路口。"她说。
"嗯。"
"你回去吧。"
"送到楼下。"
"不用。"
"送到。"
"你住东边。送我回去你要走四公里。"
"嗯。"
"四公里。下着雪。"
"嗯。"
"你明天还要上学。"
"嗯。"
"你疯了。"
"嗯。"
他们拐过路口。她家楼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她住在四楼。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雪里。穿着黑色抓绒衣。外面什么都没有。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鼻尖红了。嘴唇也红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冷。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嗯。"
"四公里。走快点一个小时。"
"嗯。"
"你手放口袋里暖着。"
"嗯。"
"羽绒服明天还你。"
"不急。"
"你明天还等吗。"
"等你。"
"你站门口等。穿这么少。"
"我有抓绒。"
"你骗人。"
"……"
她看着他。站在雪里。睫毛上落着雪。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是。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羽绒服穿在她身上。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口袋里还有他的手指的温度。
"江叙白。"
"嗯。"
"你走了两公里。"
"嗯。"
"雪里。"
"嗯。"
"你疯了。"
"嗯。"
"你明天还走吗。"
"你没带伞没穿够的时候。还走。"
"……"
"你每次都不带。"
"我带了外套。"
"你穿了卫衣。"
"……"
"下次带伞。穿羽绒服。"
"知道了。"
"说了多少次了。"
"你上次也说知道了。"
"这次真的。"
"嗯。"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楼下。雪落在他身上。白色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他没挥。但他在笑。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但她看到了。
她上楼。四楼。钥匙开门。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脱下羽绒服。深灰色的。还带着外面的冷空气。和一点雪的味道。她捧着羽绒服。手指碰到左边口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她伸手摸出来。
一张纸条。折叠的。很小。裁得很整齐。边缘是平的。
她展开。
「两公里。值了。」
她站在门口。暖气开着。羽绒服搭在胳膊上。纸条捏在手里。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