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动了。
不是那种风推着走的慢,是底下嗡的一声,像锅烧干了底,整个人骨头缝里都跟着震了一下。云啾啾的手还摊在膝盖上,掌心朝天,等着那股暖流再冒出来一点——可什么都没了。胸口那团刚焐热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胳膊上一阵麻痒,像是有小虫子顺着毛孔往里爬。
她缩了下手,没敢动。
头顶的星星也不见了。不是被云挡了,是整片天变灰了,白蒙蒙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贴到脸上湿漉漉的,可风却停了。甲板上的布纹都看得清清楚楚,连褶子都没抖一下,连她自己呼吸的气,喷出去都像冻在半空,三秒才散开。
“七哥?”她小声叫,声音比平时轻,怕惊着什么。
云衡没回头。他站在船头,背影绷得直直的,右手抬起来,掌心银光一闪比一闪亮。她看见他手指动了,不是划一道,是来回交叉,一层又一层地画圈,快得留下残影。每画完一圈,空中就多出一层看不见的膜,叠了七层,最外那层开始出现细裂纹,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可眨眼又合上了。
她盯着那裂纹看,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结界也裂过,但那是风吹的、雷打的,这次啥都没有,它自己就破了。
她慢慢往他那边蹭,软垫太厚,拖不动腿,干脆跪着爬了两步,小腿压进垫子里,发出噗的一声。她抓住他袍角,布料有点凉,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体温。她仰头看他侧脸,发现他眉头锁着,眼珠子不动,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雾。
“七哥……”她又叫,这回声音更细,带点抖,“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他没答。过了两秒,左手抬起,在嘴前虚按了一下。
她立刻闭嘴,连呼吸都卡住。
三息。她数着,一、二、三——肺里憋得发胀,可不敢吸。整条船静得吓人,连她自己心跳声都像打鼓。她低头看手,发现指尖发白,攥得太紧了。
三息过去,云衡才缓缓吐气,肩膀松了一寸。他没说话,右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稳住什么东西。那七层结界又亮了一点,裂纹少了些,可边缘还在微微颤,像纸被风吹着边儿。
她不敢再问,只把脸贴在他衣角上蹭了蹭。布料粗糙,刮得鼻尖有点痒,可她不想躲。她偷偷抬眼看前面,雾越来越浓,连十步外的船舷都看不清了。刚才还能看见云海浮着,现在下面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地,或者根本没底。
她忽然想起祠堂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她躺在香炉边,没人来抱。脚趾头冻得发木,她想哭,可张嘴就没声儿。那时候也是这样,天灰灰的,风停了,连雪花落地都听不见。
“七哥。”她又开口,这次几乎是贴着他衣服说的,声音闷闷的,“我……我想知道,我们还能回去吗?”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她记住很久。不是凶,也不是哄,就是看着她,像确认她还在那儿。
“能。”他说,“我在。”
她喉咙动了动,没哭。深吸一口气,鼻子酸得厉害,可她把脸埋进去,用力蹭了两下,像是要把这句话蹭进皮肤里。
她松开手,没放开衣角,只是换了个姿势,背靠着他小腿坐下来,两条腿蜷着,和刚才在软垫上一样。可这次她没抬头看天,也没伸手接什么暖流。她就靠着,耳朵贴着他裤料,听不到心跳,但能感觉到他站着,稳稳的,没动。
结界又响了一声。不是炸,是那种极轻的“咔”,像玻璃被指甲弹了一下。她肩膀抖了抖,可没挪位置。她把两只手都盖在眼睛上,不是睡,是挡住外面那些灰雾。指缝里漏进一点银光,是七哥掌心的光,忽明忽暗,像在和什么拉扯。
她小声嘀咕:“我不怕……我不怕……”
其实怕。怕得牙齿轻轻碰在一起。可她知道,只要她不松手,七哥就不会走。只要他还站在这儿,船就没停。
她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瞧。雾深处,好像有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影,是空间本身,像水面被谁用棍子搅了一下,歪了那么一瞬。她赶紧闭眼,不敢再看。
云衡的脚动了动。不是退,是往前踩实了一步。他双手重新抬起,这次没画圈,而是十指交错,像在拧一根看不见的绳。银光从他指尖溢出来,顺着结界边缘缠上去,像给破网打补丁。
她听见他呼吸变了。比之前慢,更深,像是在忍着什么。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空间结界不是墙,是线,牵着整条船和这片天地的筋。要是线断了,掉下去的地方,可能没有时间,也没有地。
她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七哥……”她又说,声音糊在布料里,“你要撑住啊。”
他没应。可那只手,垂下来的时候,轻轻碰了下她的卷毛。不是摸,就是指尖扫过,像确认她还在那儿。
她咧了下嘴,酒窝陷进去,可眼睛还是闭着。
外面雾更沉了。结界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修得赶不上破的。云衡站得笔直,手没放下来,光也没灭。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短短的,一动不动,像钉在那儿。
她靠着他的腿,一动不动。手还抓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没睡,也没哭,只是把每一次呼吸都弄得特别轻,生怕吵了他。
灵舟还在往前。没有帆,没有桨,可它在走。像是被什么推着,又像是自己不肯停。
她睁开一条眼缝。前面雾里,隐约有个点,极小,灰白中透出一丝暗红,像烧尽的炭芯,又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她赶紧闭眼。
手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