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还在涌,那点暗红却不再只是个光点。
它胀大了,像一块烧坏的皮肉贴在空中,边缘不规则地抽动。云啾啾还跪坐在甲板上,脸贴着七哥的裤腿,指节发白地抓着他衣角。她没睁眼,可眼皮底下眼球在转——刚才那一瞬,她“看”到了东西。
不是用眼睛。
是心口那儿猛地一烫,像是被谁从里面掐了一把,紧接着耳朵里灌进一阵怪声:不像人话,也不像风刮铁片,倒像是好多人同时在哭、在笑、在喊她名字,可又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云衡的手指动了。
他一直没放下防备,掌心银光明灭不定,像呼吸似的。结界第七层刚补上一道裂痕,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空气突然扭曲,像水底浮起个泡,然后“啵”地破开。
三道影子落地。
不高,比人矮半头,形状模糊,像是用湿泥捏出来又没搓匀,表面不断往下滴着黑水一样的东西。它们脚不沾地,飘着往前滑,速度越来越快。
云衡终于回头,飞快扫了云啾啾一眼。
她还靠着,没跑,也没叫。
他立刻转回去,双掌猛然向外推,一层透明波纹“轰”地炸开,正撞上冲来的第一道影子。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身体凹进去一大块,但马上又鼓起来,反而分裂出两条手臂般的触须,朝他脸上抽过来。
他侧身躲过,手指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每一道都带起细微的空间震颤。甲板上瞬间出现七个他——全是虚影,动作一致,站位成环。
那些影子愣了一下。
下一秒,七道虚影同时抬手,结界翻转,变成一张巨网从天而降,把三道邪影兜头罩住。可它们根本不挣扎,反而咧开没有五官的脸,齐齐发出一种低频震动。
嗡——
结界网上出现蜂窝状的小洞,越来越多,修复的速度赶不上破损。
云衡咬牙,左手疾点,一道棱柱凭空落下,直插其中一道影子头顶。那影子尖叫着被钉进甲板,身体开始塌陷,像沙堆被水泡了。
但另外两道已经绕到侧面,触须卷向云啾啾的方向。
“别碰她!”他吼了一声,声音第一次带了情绪。
他放弃维持镜像,本体猛冲上前,在触须即将碰到软垫的刹那,整个人横移三尺,双手交叉一拧——空间像布一样被他扭成麻花,那两条触须直接断在半空,掉下来还在扭动。
云啾啾这时才抬头。
她看见七哥背对着她,肩膀起伏得厉害,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血珠往下滴。她张了张嘴,想叫他,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她低头看自己手心,刚才贴在膝盖上的地方有点湿,不是汗,是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的。
她赶紧用手背蹭掉,小声嘀咕:“我不哭……我不怕……我要帮七哥……”
她说得很轻,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可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胸口那股热劲又来了。
不是炸开,也不是疼,是暖的,像春天晒透的土,从心口慢慢往外渗。她没动,可甲板缝隙里,“噌”地钻出一根嫩芽,绿得发亮,顶开了半片枯叶。
旁边一块被火燎过的布条,原本焦黑蜷曲,这时边缘微微展开,颜色变浅了一点。
最明显的是结界。
那层层叠叠的银光,本来到处都是细碎裂痕,像摔过的玻璃。可在那一瞬间,所有裂缝边缘泛起极淡的金光,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三息,但崩解的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云衡感觉到了。
他正准备强行压缩剩余两道邪影的空间坐标,忽然察觉结界压力减轻。他眼角余光扫过去——妹妹还坐在那儿,小脸绷着,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数蚂蚁。
但他看到了那根芽苗。
他没多想,抓住这三息机会,十指如织,快速打出一串空间锁链,将两道影子分别缠住,然后猛地合掌。
“咔。”
空间折叠,两次。
两道影子像被塞进太小的盒子里,先是扭曲变形,接着“砰”地爆开,黑水四溅,落在结界上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最后一点残影在消散前,突然转向云啾啾,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眨了下眼。
那影子就碎了。
尖啸声戛然而止。
灰雾开始退,像是被人从两边拉开的帘子。天空重新透出微光,不算亮,但能看清船头船尾了。灵舟还在往前滑,速度慢,但稳。
云衡站着没动。
他喘得厉害,额角全是冷汗,一只手撑在船舷上,指节发青。银光从他掌心彻底褪去,整个人晃了半步,差点跪下,硬是撑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抖得厉害。
不是累的,是后怕。
刚才那三秒,他以为要失手。只要慢一瞬,那些触须就能缠上她的手腕——他不敢想下去。
他缓缓转过身。
云啾啾已经从软垫上爬起来了,正蹲在甲板缝边,小心翼翼摸那根小芽苗。她手指比芽还小一圈,轻轻碰了碰叶子尖,然后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七哥。”她叫他,声音有点哑,但很清。
他嗯了一声,没走近。
她歪头看他:“你流血了。”
他这才发现右手虎口裂了道口子,大概是之前强行撕扯空间时被反噬的。他抬起手看了看,无所谓地抹了把,血蹭在袍子上成了暗色印子。
“没事。”他说。
她没信,爬过来两步,伸手拽他袖子:“给我看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蹲下来,把手递过去。
她捧着瞧了会儿,皱眉:“疼吗?”
“不疼。”
“撒谎。”她小声说,“我上次磕到头,你说不疼,结果晚上偷偷摸药。”
他一怔,没想到她记得。
她从自己小兜兜里掏啊掏,掏出半块果脯,认真地按在他伤口上:“这个甜,能治疼。”
他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手心那点伤真不算什么了。
他任由果脯贴着伤口,没拿开。
她又问:“刚才那些黑黑的东西,是坏人吗?”
他顿了顿,点头:“是。”
“他们想干嘛?”
“骗我们过去。”他低声说,“装可怜,让我们以为有人迷路了,其实是想把我们拖进雾里吃掉。”
她瞪大眼:“吃掉?”
“嗯。”
她想了想,忽然说:“那他们更笨了。你明明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到刚才邪影消失的地方,踮脚看了看,然后回身抱住那根小芽苗,像护着什么宝贝。
“以后我也不上当。”她说,“我知道七哥说的是对的。”
他终于笑了下,很浅,一闪而过。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检查了一遍结界锚点,确认稳固后,才走回来,在她旁边的软垫上坐下。没坐稳,先咳了一声,嘴角又渗了点血丝,他顺手擦掉。
她看见了,但没说。
两人静静坐着,灵舟继续前行。雾散得差不多了,远处能看到一点点星芒,像是谁撒了把碎银在天边。
她靠过来,脑袋轻轻挨着他胳膊。
他没动,只是把左手放在她身后,隔空撑起一层薄薄的空间 cushion,免得她摔着。
她闭上眼,小声说:“七哥,我帮你守着。”
他低头看她。
她已经快睡着了,睫毛扑闪了两下,手还抓着他袖子的一角。
他轻轻“嗯”了声。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抬手,在周围加了层隐形屏障,挡风。
她没醒,只是往他这边挪了挪,睡得更实了。
甲板上,那根小芽苗还在长,悄悄伸展了一片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