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夜里亥时三刻。
马骥是被龙宫的咳嗽声弄醒的。
不是那种轻轻的咳,是一声闷响,像有人拿拳头捶了一下棉被,声音被堵在被子里,闷得变了形。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中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孩子喉咙里,她想把它咳出来,咳不动,又咽不下去。
马骥睁开眼。屋里黑着,油灯早灭了,只剩一点灯芯的焦味挂在空气里。窗外月亮偏西,光从窗缝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上,像一把白刀子。
他披衣服起来。布衫凉的,贴在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赤脚踩在地上,青砖沁着夜里的寒气,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膝盖。
偏房在堂屋隔壁,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咳嗽声就是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马骥推门进去。
小油灯还点着,火苗只有豆大,在灯盏里晃,把屋里的人和物都拉成了长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龙宫缩在床角,被子裹到下巴,整个人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左脚。左脚上的袜子掉了,光着脚,脚趾蜷着,脚踝骨突出来,上面那片鳞纹在豆大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不是之前那种暗青色了。
是白的。
淡淡的,像一层霜落在皮肤上,又像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发冷。纹路比白天看得清楚得多——一片一片的,从脚踝骨往外铺,边缘模糊,像水墨洇在宣纸上,洇到哪里算哪里,没有边界。每一片鳞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圆,有的尖,有的像柳叶,有的像碎片,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覆盖了脚踝内侧那一片。
马骥蹲下来。
鳞纹在动。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但盯着看了几息,确认了——纹路在皮肤底下微微蠕动,像活的东西在游。一片鳞的边缘慢慢往外扩了一丝,像春天里嫩芽顶破树皮,顶出来一点,又缩回去。缩回去的时候龙宫的脚踝跟着跳了一下,脚趾猛地攥紧,又慢慢松开。
孩子咳了一声,闷在被子里,脸涨成了紫红色。不是发烧的红。马骥伸手摸她额头——凉的。比正常体温低,像一块放在井水里浸过的布贴在皮肤上。
"龙宫。"他叫了一声。
孩子不咳了。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是泪,是别的东西。像有人拿一滴清水点在眼球上,水没流下来,就那么浮着,把瞳孔后面的东西都映得模糊了。
"疼不疼?"马骥问。
龙宫摇头。头发散着,黏在脸上,几缕贴在嘴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动了动。
"它在叫。"她说。
声音很轻,像蚊子哼。从被子里闷出来,几乎听不见。马骥凑近了才听清。
"谁在叫?"
龙宫没回答。她把脚缩回被子里,缩到最里面,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腿。左脚踝上那片鳞纹的光从被子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被捂在棉絮里。
马骥坐在床沿上,没再问。
他出去了。
院子里风大。九月的夜风带着水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一股咸腥味——不是井水的味道,是海水的味道。马骥在龙宫出生之前闻过一次,三年前,在龙宫的海底。海水就是这种味儿,咸的,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
他抬头看那口井。
白雾从井口往外涌,比往常浓了三倍不止。一团一团的,灰白色的,顺着井沿爬出来,爬到地面上,顺着青砖缝往四周散。雾气不散,凝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像一层低低的云压在院子里。月光穿过雾气,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大潮。
马骥知道今晚是大潮。下午他在河边上走,看见水位比前一天涨了快两尺,河面宽了一圈,水色发黄,浪头拍在岸上,溅起的水花打到他裤脚上。村里老人说这个月秋潮大,九月十四十五是峰值。
他走到井边。
水面今天不一样。平时水面是平的,安静的,像一面蒙了灰的铜镜,偶尔有落叶掉进去才破一个圈。今天水面在动。不是风吹的——没有风从井口灌下去,但水面在微微起伏,一上一下的,幅度很小,像有人在井底呼吸。吸气的时候水面降一点,呼气的时候升一点,一息一息的,跟活人喘气一个节奏。
马骥忽然想起来:刚才龙宫缩在被子里,胸口一起一伏的,频率跟这口井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往井里看。
白雾扑在脸上,凉的,带着那股咸腥味。他眯着眼往深处望,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起伏着,起伏着——忽然,水面中间鼓起来一个小包,像有一条鱼从底下往上顶。小包破了,冒出一串气泡,咕噜咕噜的,气泡浮到水面碎了,带出一股热气。
热的。
井水冒热气。
九月十四,夜凉如水的时辰,井里的水在冒热气。
马骥伸出手。左手。掌心里那片鳞今天一直安静着,从下午开始就没动静。现在——
烫了。
不是初一那种锥子钉进骨头的疼。是温的,像有人拿热毛巾捂在掌心上。温度刚好跟井水的热气一样。鳞面微微发热,红丝从掌心往手腕方向爬了一寸,比昨天深了一点,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像刚渗出来的血嵌在皮肤里。
三片鳞同步。他的烫了,龙宫的动了,福海的——
马骥回头看了一眼福海的房门。关着。没动静。但一定也在反应。孩子睡得沉,感觉不到,或者感觉到了没醒。
他转回头,看着井。
水面还在起伏。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在水面上方一寸。没碰到水。指尖感觉到了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的,跟他的鳞一个温度。
他碰了一下。
指尖刚触到水面——
井水沸腾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沸。水面猛地翻涌起来,气泡从底下往上冒,咕噜咕噜的,水花溅出来,打在马骥手上,烫的。不是井水该有的温度,是开水一样的烫,一滴水花落在虎口上,立刻红了一片。
马骥缩回手。
水面翻了三秒。
三秒之后,停了。
水面恢复平静,白雾慢慢散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马骥的手背还在疼,虎口上那片红印子慢慢鼓起来,变成了几个小水泡,排列成一片鳞的形状——圆的,边缘清晰,跟掌心那片鳞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水泡是透明的,里面没有水,是空的。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想出来,顶起了一层皮,但没顶破。
马骥攥紧了拳头。
他回到屋里,把瓷瓶拿出来,拔开塞子。左手摊开,掌心朝上,鳞面在油灯下泛着蓝。他拿瓷瓶口接在鳞面上方,等了一会儿。
没渗水。
今天不是初一,鳞不渗水。但烫。温的烫,持续的烫,像一块烧热的玉贴在肉上,热度一层一层地往里走,走到骨头里,走到血管里。
他把瓷瓶收起来,走到龙宫床前。
孩子睡着了。缩成一团,呼吸匀了,眉头没皱,嘴唇也没抿。脚在被子里面,看不见鳞纹。但马骥知道它在——在皮肤底下,一片一片的,活着,跟着潮水走,跟着他的鳞走,跟着这口井走。
他轻轻掀开被角,看了一眼左脚。
袜子湿了。
不是汗。是凉的,黏的,泛着极淡的蓝。跟那天福海枕头套上的东西一样。袜子脚踝那个位置洇湿了一小块,透过布能看见底下那片鳞纹的光——白的,淡淡的,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的肚子。
马骥把被子盖回去。
他站在床前,看着女儿的睡脸。四岁的孩子,眉毛淡淡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气,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猫。谁能看出来这孩子的脚踝上长着龙鳞,谁能看出来这口井连着海底,谁能看出来她娘在三百丈深的水底下,一片一片地掉鳞,写着永远寄不到的信。
马骥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左手摊开,那片鳞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蓝光。他拿右手食指碰了一下鳞面——
温的。
明天十五。
明天是满月。满月加大潮,是峰值里的峰值。初一的烫他扛过来了,十五的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得每天检查龙宫的脚踝。不是隔几天看一次,是每天。鳞纹在长,从脚踝往脚背蔓延,今天比昨天多了一丝,明天可能再多一丝。他得看着它长,看着它走到哪里停。
如果它不停——
如果它走到膝盖,走到大腿,走到全身——
马骥不敢想。
他攥紧了左手。鳞面硌着掌心,温的,烫的,热的,像阿沅把手指头按在他掌心里,按一下,松一下,按一下,松一下。
明天十五。他得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