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穿过最后一道流动的蓝，像是踩进了一团温吞的棉花里。
外头忽然就白了。
不是天亮的那种白，是灰蒙蒙、湿漉漉的白，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贴着船身爬，像一层喘着气的墙。云啾啾还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手心按在舷窗上，脸蛋压得有点扁，眼睛盯着前方，可现在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连芽苗都不晃了。
她缩回手，指尖有点凉。
“七哥？”她小声叫，声音不大，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舱里显得特别清楚。
云衡站在控制台前，十指悬在结界枢上方没动，银光在他指尖凝着，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前方那片浓雾，眉头一点点压下来。
“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看不清。”
云啾啾没动，耳朵竖着。她以为会看见光点，会看见地，会看见像纸片上那样能让她伸手去摸的东西。可现在只有雾，厚厚的，堵在眼前，连风都没有一丝。
她慢慢从窗边退开，脚底踩到一块凸起的地板缝，轻轻“哎”了一声。
云衡听见了，转头看她一眼。她正低头揉脚背，卷毛垂下来遮住眼睛，小嘴抿着，一副不想说疼的样子。
他走过去，蹲下，抬手把她额前乱翘的几根毛拨开：“摔了？”
“没摔。”她摇头，抬头看他，“就是……雾好大。”
“嗯。”他应了声，没多解释，只是伸出手，掌心浮出一个小小的六角星阵，银光微闪，像夜里点亮的第一颗星。
他闭眼，手指一推。
银光顺着结界丝线滑出去，在空中拉出细密的网，朝着雾里探。那些光走得不快，像在水里游，三十步外忽然抖了一下，接着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啪”地灭了。
云衡睁眼，眉心跳了跳。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加了力，结界网铺得更密，银光更亮。可还是走到差不多的位置，光就开始扭曲，丝线像被风吹的蛛网，晃着晃着，就被吞没了。
他收回手，银光熄灭。
“有东西挡着。”他低声说，语气很平，可云啾啾听得出不对劲。七哥从来不说“有东西”，他总说“检测到异常能量场”或者“空间褶皱密度超标”。他不说人话的时候，就是真的遇到麻烦了。
她站那儿没动，手悄悄往后背藏了藏。
雾外静得奇怪。没有鸟叫，没有风刮石头的声音，连灵舟底下那块悬浮平台落地时该有的闷响，都没有。整片地方像被谁按了暂停，只剩舱内仪器偶尔“滴”一声，提醒他们还在活着。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后脖子那一块，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那儿吹气。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转身快步走到云衡身边，伸手拉住他衣角。
布料是软的，带着一点熟悉的温度。
“七哥。”她仰头，声音压得很轻，“那里……有人在说话吗？”
云衡低头看她。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她没哭，也没闹，就是紧紧抓着他衣服，指节都泛白了。
他蹲下来，一手托住她腋下，轻轻一提，把她抱进臂弯里。她顺势搂住他脖子，脑袋往他胸口靠，耳朵贴着他心跳的地方。
“不怕。”他说，声音放得很软，“我在。”
他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银光闪过，像是给她的皮肤刷了层看不见的膜。贴身护罩启了，最基础的那种，不防攻击，只隔开外界的气息。
云啾啾眨了眨眼，没说话。
她其实不知道怕的是什么。不是黑，也不是怪声。她就是觉得……外面那雾里，有什么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心里的东西，比如五岁那年偷偷用口水给七哥擦脸的事，比如她明明听懂土熊说话却假装不懂。
她把脸埋进他肩膀。
云衡抱着她，另一只手重新抬起，掌心再次浮出六角星阵。这次他没急着放出去，而是先织了一圈环形结界，把整个灵舟外围裹住，银丝层层叠叠，像给船穿了件厚衣服。
然后他才缓缓推出探测光。
这一次，光走得稍微远了点，大概五十步外，才开始发颤。他盯着数据流，瞳孔微微收缩——不是简单的阻挡，是吸收。那雾在吃他的异能，一点点转化成别的频率，反向渗透回来。
他立刻收手。
银光收回的瞬间，舱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嗡”。
不是响在耳朵里，是响在骨头缝里，像是某种东西被惊醒了，翻了个身。
云啾啾猛地抬起头。
“你听见了吗？”她问。
云衡没答。他抱着她往控制台后退半步，背靠金属墙，视线始终锁住窗外。雾还是那么厚，可他感觉到压力变了。刚才只是遮蔽，现在是压迫，像有座山慢慢压到船顶上。
他另一只手悄悄扣住腰间的空间锚，随时准备跃迁撤离。
但他没动。
不能慌。她在听。
“七哥？”她又叫了一声，小手抓住他手腕，“它是不是……也在等我？”
他低头看她。
她眼睛亮亮的，不是害怕，是认真。她真的在想，外面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是不是和她一样，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可能吧。”
她点点头，好像得到了答案，重新靠回他怀里，但手一直抓着他手腕没松。
舱内很静。仪器的微鸣还在，可节奏变了，变得迟缓，像是也被雾影响了。晶板下的芽苗叶子垂着，不动了。云啾啾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它睡着了。”
“嗯。”云衡说，“这里……不太适合生长。”
“那我们带它走？”她问。
“可以。”他说，“但你想留下看看，对不对？”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脸蹭了蹭他衣服，像只犹豫的小动物。
他知道她想。她从纸片上戳出波纹那一刻就开始想了。那是她的信号，她的呼唤，她的“一部分”。她不可能转身就走。
他也不打算走。
他只是得确认，这片雾，能不能让她安全地“看”。
他闭眼，再次凝神，这一次没往外放光，而是在体内织网，连接灵舟每一条能量脉络，检查结界稳定性。读数跳动：扰动值0.7，持续上升；空间曲率偏差1.3%，超出安全阈值；外部气压异常，无法校准。
都不是好兆头。
他睁开眼，正要说什么，忽然察觉怀里的人动了。
云啾啾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他又听见了。
那声“嗡”又来了，这次更近，像是贴着船壳爬，一圈一圈绕上来。雾外似乎有影子晃了一下，极淡，一闪就没了。
她抓紧他衣服。
“七哥。”她小声说，“它在叫我们。”
他没否认。
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让她贴得更牢，下巴轻轻抵住她头顶的卷毛。
“那就让它知道。”他低声说，“我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