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收回指尖，岩壁之上残留一丝奇异震颤，和遥远祭坛里星钥封印同源。
昏暗光影下，他面色依旧苍白，可一双眼眸，已经锐利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这岩壁是死路。真正的门道，藏在那些凶险的脏地方。”
他按住左肋，动作被伤痛扯得僵硬，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青阳老头，星鉴碎片指向哪边？”
青阳子掌心的碎片光华稳稳定格，朝向侧后方。
厚重岩壁之后，隐约传来潺潺水声。
“并非这面石壁之后。方位在更下方深处，和沉骨漩大致重合。”
“正好，省得我们瞎猜。”萧凡龇了龇牙，“倒要瞧瞧，连影踪卫都要绕道走的垃圾桶，究竟是什么模样。”
离开满是发光苔藓的幽蓝洞穴，一行人重入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
周遭环境，凶险程度陡然翻了数倍。
这里的水，早已不是寻常流水。
是粘稠冰冷的暗流，裹挟驳杂星力与亘古不散的怨念。
色泽深浅不一，有的浓黑如墨，有的泛着妖异暗红、幽绿。
在岩层孔洞间肆意冲撞、交汇，绞出无数天然湍流与致命漩涡。
更棘手的是，千百年流转之下，暗流隐隐契合天然迷踪阵势。
四下岩壁样貌大同小异，水流方向瞬息万变。
寻常修士闯入，撑不过片刻，便会迷失方向，最后被暗流吞没，困死在此。
洛冰凝催动冰蓝星力，凝出一层薄薄光膜覆在三人周身。
既隔绝刺骨寒气与暗流侵蚀，又化作敏锐感知，捕捉周遭能量场的细微异动。
“左前方暗红暗流具备吞噬之力，绕行。”
“右侧幽绿暗流末端是能量回旋陷阱，并非阵眼，切勿靠近。”
“跟着前方银灰色暗流，轨迹相对稳定，但片刻后会与浊流相撞，必须在碰撞之前切入左侧缝隙。”
清冷话音穿透哗哗水流，成了最可靠的指引。
每一句提醒落下，她指尖星力便微微调整，带着三人以最小消耗，避开一处处杀机。
萧凡则承担另一重感知。
闭目凝神，九星神脉缓缓运转，勾连天地星辰本源。
此地神识会被乱流扭曲干扰，唯有这源自血脉的感应，尚能充当坐标。
“水下气息在偏移，偏向西南，隐约呼应南斗星位，方位没有错。”
他时不时开口，给出模糊方位，和洛冰凝的阵法感知互相印证。
青阳子神色凝重，紧握着星鉴碎片。
碎片上的光箭，不光指明方向，光芒强弱、震颤频率，还会随着距离目标远近不断变化。
他分出大半心神观察碎片异动，强忍身上伤痛，维持星力运转，时刻戒备四周。
三人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穿行在光怪陆离的暗流迷宫。
步步都要算计，每一步都在消耗自身。
时间在此地变得混沌难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数股狂暴暗流渐渐平息，形成一片面积不小的缓流区，恰似惊涛骇浪里一处短暂避风港。
刚稍稍松气，萧凡与洛冰凝几乎同时心头一凛，齐齐望向缓流区的角落。
墨绿色厚重岩壁的阴影底下，竟坐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紧身黑衣，身形干瘦，两撇鼠须，背对他们。
手中握着一枚不停旋转、刻满繁复刻度的罗盘，正全神贯注记录着什么。
他气息收敛得极其完美，在纷乱能量之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听见身后水流细微扰动，黑衣修士浑身骤然一僵，猛地转头。
手中罗盘慌忙收起，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可当看清来人，瞧见萧凡身上明显的重伤，那惊慌转瞬化作警惕，紧跟着便是商人打量货物一般的审视。
目光飞快扫过三人，在洛冰凝绝世清冷的容颜，还有青阳子手中那枚气度不凡的星鉴碎片上停留许久。
两撇鼠须微微抖动，挤出一抹市侩的笑容。
“三位道友，也是冲着海眼深处的异动而来？”
他压低嗓音，声音沙哑谨慎，是常年混迹阴影讨生活的腔调，“在下乌蒙，专做黑水域地下水道地图的买卖。敢问几位是哪家仙门，或是哪方势力麾下？”
说话间，他不着痕迹后撤半步，留足随时遁逃的距离。
萧凡咧嘴一笑，肋部伤痛让这笑容显得扭曲，痞气却丝毫不减。
没有回答对方的问话，抬手甩出一只玉瓶。
玉瓶划过浑浊暗流，乌蒙下意识伸手接住。
瓶塞微松，一股精纯醇厚的药香四散开来，乃是品质上乘的星力恢复丹药，对散修而言，算得上硬通货。
乌蒙眼中精光暴涨，迅速收好玉瓶，态度瞬间热络，精明却半点没少。
“道友爽快！不知有何吩咐？”
萧凡身子微微前倾，牵动伤口，闷哼一声，毫不在意，压低声线。
“买你一条消息。顺着水道往下，除去影踪卫掌控的祭坛，还有没有别的，特别干净，或是特别脏的地方？”
干净、脏，是黑水域散修之间的黑话。
干净代表相对安全、藏有无主遗宝的地域；脏，则是绝地死地，或是被强横势力霸占的险地。
乌蒙眼珠飞快转动，手指不停搓动，心里快速权衡利弊。
萧凡又抛出一枚非金非玉、流转淡淡星辉的令符，乃是价值不菲的一次性通讯玉简，亦是一种联络信物。
“再加一笔长期买卖。”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帮我们盯紧影踪卫主力，尤其留意贪狼使者的动向。有消息，去往千漩暗礁附近，寻找流氓盟暗记。”
他报出隐秘联络点，正是三日后与贪狼使者约定的地点周边。
乌蒙接过玉简，感受其中澎湃星力，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鼠须都跟着舒展。
收好玉简，身体往前凑近，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只够三人听见。
“干净地方没有，但脏地方倒是有一处。”
“那地方，是海眼初成之时，无数古老海兽与探险者埋骨之地。死气、怨气、星辰残力搅作一团，生出数座永恒旋转的死亡漩涡，就算影踪卫的人巡逻，也要绕着走。”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语气愈发神秘。
“可近半个月，那里不对劲。常在附近谋生的老散修都察觉到，沉骨漩最大那座漩涡，转速慢了足足三成。”
“有胆子大、懂行的人用秘法探查，说漩涡底下堆积无数年月的沉骨淤泥、怨念结晶，已然开始松动。老一辈都说，怕是底下，有什么大家伙，或是了不得的东西，快要浮上来了。”
“沉骨漩……”青阳子低声重复，眸中精光一闪。
乌蒙话音刚落，他掌心的星鉴碎片骤然剧烈一颤。
指向地底深处的光箭，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与乌蒙所说方位产生强烈呼应。
萧凡与洛冰凝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二人眼底皆是凝重，心中已然明了。
星鉴指引，散修情报，还有来自祭坛封印传来的异样感应。
所有线索，尽数汇聚到那片埋葬万千尸骨、怨念滔天的绝地。
乌蒙眼力毒辣，见状立刻起身，对着三人拱手。
“消息就值这些。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我还有几处点位要标记，就不叨扰诸位。”
话音落下，身形如游鱼滑入一旁不起眼的暗流缝隙，几番闪动，便消融在错综复杂的水道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缓流区重归寂静，只剩远方暗流奔腾的轰鸣回荡。
萧凡脸上的戏谑笑意尽数敛去，肋部阵阵隐痛，时刻提醒，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他望向青阳子手中微微偏转的碎片，又看向乌蒙消失的方向，那正是沉骨漩的入口。
“影踪卫主力被祭坛拖住，贪狼使者还在反复琢磨我留下的那份小礼物。”
萧凡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穿透水流，字字清晰，“可沉骨漩异动这般大，绝不可能只有我们和乌蒙这类散修知晓。别的鲨鱼，恐怕早已嗅到血腥味。”
深深吸一口气，混杂水腥与岩石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因伤势有些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
三日之约如同悬顶利剑，眼前前路，却是连影踪卫都避之不及的死地。
他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守护的洛冰凝，又看向伤势未愈、目光却依旧坚定的青阳子。
“没有时间慢慢摸索探查。”
萧凡做出决断，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果决，“青阳前辈，你的伤势需要稳住，星鉴碎片的指引，离不开你来辨识。洛圣女，你的阵法与冰系星力，是探路与防御的根基。”
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向那片吞噬一切的幽深水道，通往传说中的沉骨漩。
“我们，必须兵分两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