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回 · 邻里问诊
书名:仙涪翁传奇 作者:字游世界 本章字数:7598字 发布时间:2026-09-15

卷一 · 江雾初针

第 23 回 · 邻里问诊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那个挑担后生走了以后,村里议论了好几天。

议论的不是他腿好了,是老父没收钱。

“两针下去就能走了,一文不收?”

“人家给的,老父硬塞回去了。”

“那是为啥?”

“我猜,是嫌少。”

“嫌少?人家给的是五枚铜钱呢。”

“五枚铜钱,够买两升米了。”

这话传到秦老大耳朵里,老头子把鞋一脱,光着脚就去找老父了。

老父正在补网。

“老父。”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给人扎针,为啥不收钱?”

老父没抬头。

“我收。”

“啊?”

“我收饭。”

“……饭?”

“一碗饭。”

“就一碗饭?”

“就一碗饭。”

秦老大蹲下去,挠了挠头。

“那你图啥?”

“我图活着。”

“你活着跟饭有啥关系?”

老父把梭子放下。

“我活着,就得吃饭。”

“我吃了饭,才有力气扎针。”

“我扎了针,人才好。”

“人好了,才给我饭。”

“这不就转起来了么。”

秦老大张着嘴。

“那……那银子呢?”

“银子不能吃。”

“银子能换饭啊。”

“能。”

“那你为啥不要银子?”

老父看着他。

“老大,我问你一句。”

“你问。”

“这江边,谁家拿得出银子?”

秦老大想了想。

“……没几家。”

“那谁家拿得出一碗饭?”

秦老大又想了想。

“……都拿得出。”

老父点点头。

“那就成了。”

他低下头,继续补网。

秦老大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了。

走到坡上,他回头喊了一句:

“老父,我明儿给你送鱼来!”

“鱼不算饭。”

“那我送饭!”

“一碗就够。”

“一碗哪够!”

“一碗就够。”

规矩是那天定下的。

老父把它说了出来,说给每一个来求医的人听:

**看病的,不收银钱,只讨一口饭食。**

你给我一口活命的食,我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两不相欠。

头一个不服的,是邹老汉。

老头子的手好了以后,拎了一坛酒来。

“老父,你喝。”

“我不喝。”

“为啥?”

“我不喝酒。”

“那你收着。”

“我不收。”

“一坛酒也不收?”

“一坛酒也是钱。”

邹老汉急了:

“你这人咋这样!我一片心意——”

“你的心意我领了。”

“那你收啊!”

老父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邹伯。”

“哎。”

“你一个月能挣几坛酒?”

“……一坛。”

“那这江边,一个月挣不到一坛酒的有多少?”

“……多。”

“他们病了,拿什么谢我?”

邹老汉答不上来了。

“他们拿不出酒。”老父说,“可他们拿得出一碗饭。”

“我今天收了你这坛酒,明天他们端着一碗饭来,我收不收?”

“收了,我心里过不去。”

“不收,他们心里过不去。”

“那我怎么办?”

“我一概不收。”

“只要饭。”

“饭谁都有。”

“病谁都会得。”

“这就扯平了。”

邹老汉站在那儿,抱着那坛酒,站了很久。

“老父。”

“嗯。”

“你这话,我服。”

“服就好。”

“可我心里还是过不去。”

老父笑了。

“那你下回病了,别来找我。”

“那我去找谁?”

“你找谁都一样。”

“那我不如找你。”

“那你带来吧。”

“带啥?”

“一碗饭。”

邹老汉抱着酒坛子走了。

第二天他真来了,端着一碗白米饭,饭上头卧着一个煎蛋。

老父看了看那碗饭。

“蛋不行。”

“一个蛋也不行?”

“不行。”

“那……蛋我吃了。”

“你吃。”

邹老汉端着碗,自己把蛋吃了,把饭留下。

老父蹲在檐下,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他拍拍衣襟,站起来,走了。

规矩一立,什么人都有。

刘三就是其中一个。

三十岁,光棍,爹娘留下的两间房让他卖了,地也荒了。他一天到晚在渡口晃,谁家有红白事,他去蹭一顿;蹭不着,就饿着。

听说老父看病只要一碗饭,他眼睛一亮。

头一天他去了,捂着脑袋。

“老父,我头疼。”

“哪儿疼?”

“这儿。”他指了指太阳穴。

“多久了?”

“三天。”

“怎么疼法?”

“一阵一阵的。”

老父搭他的脉。

脉平,有力,和缓。

“舌头伸出来。”

刘三伸舌头。

舌苔薄白,不厚不腻。

老父把手收回去。

“你没病。”

“我……我头疼啊!”

“你那是饿的。”

刘三的脸红了。

老父没再说话。

他转身进舱,盛了一碗饭出来,递给他。

“吃吧。”

刘三愣住了。

“老父,你……你知道我没病?”

“知道。”

“那你还给我饭?”

“我给的是饭,不是药。”

“这不一样么?”

“不一样。”

“药是给病人的。”

“饭是给饿人的。”

刘三捧着那碗饭,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后来他蹲下去,把那碗饭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还回来,说了声“谢”。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捂着肚子。

“老父,我肚子疼。”

老父看了看他。

“多久了?”

“两天。”

老父没搭脉。

他指了指舱外那口空水缸:

“你帮我把这缸挑满。”

“挑水?”

“挑满。”

“挑满了呢?”

“挑满了给你饭。”

刘三挑了。

挑了六趟,把缸挑满了。

老父给了他一碗饭。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什么也没捂。

老父看了看他:

“今天哪儿疼?”

“……我哪儿也不疼。”

“那你来干啥?”

“我来……我来挑水。”

老父笑了。

“今天挑三缸。”

“三缸?”

“三缸。”

刘三挑了一缸,把扁担一扔:

“不挑了!”

“咋了?”

“我是来看病的!”

“你没病。”

“我没病你咋给我饭?”

“我给的是饭。”

“那我天天来。”

“你天天来,我天天给你饭。”

“那你图啥?”

老父看着他。

“我图你别去偷。”

刘三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父。

看了很久。

然后他捡起扁担,把剩下的两缸挑满了。

挑完,他一句话没说,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装过病。

可他还是常来。

来了就挑水,劈柴,扫舱板。

老父每次都给他一碗饭。

有一回阿芒问他:

“老父,他明明没病,你为啥还给他饭?”

“他饿了。”

“饿了就要你给?”

“我给得起。”

“那你为啥不直接给他?”

老父把针在袖子上擦了擦。

“直接给,是施舍。”

“他挑了水再给,是他自己挣的。”

“这两样,差着一个人的脸面。”

——后来刘三真的病过一回。

那回是真病:淋了雨,发热,烧了两天。

老父去看了,扎了三针,煎了两副药。

一分没收。

刘三好了以后,跪在舟板上不肯起来。

老父把他拉起来:

“莫跪。”

“老父,我以前骗过你——”

“我知道。”

“你……你知道?”

“知道。”

“那你咋不戳穿我?”

老父看着他。

“戳穿了,你就不来了。”

“不来了,你真病那天,谁来叫我去?”

规矩立下的第三个月,来了个富商。

那人是走水路去成都的,船泊在渡口,他听说这里有个神医,就让人抬着来了。

四十来岁,胖,穿绸,腰上系着玉。

“先生。”他一进门就拱手,“我这腰,坐船坐得,疼了半个月了。”

老父让他趴下。

摸了摸,按了按。

“多久了?”

“半个月。”

“腿麻不麻?”

“不麻。”

“早上疼还是晚上疼?”

“早上。”

“躺久了疼不疼?”

“疼。起来走两步就好。”

老父点点头。

“久坐伤肉。”

“你坐了半个月的船,腰上的肉就没松过。”

“肉不松,里头的气就走不动。”

“走不动,就疼。”

他取了肾俞、委中,各扎一针,又温灸三壮。

半个时辰以后,富商直起腰,来回走了几步。

“咦——”

“好点没有?”

“好了!好了大半!”

富商大喜,回头喊:

“来人,取银子!”

随从捧上一个匣子,打开,白花花的十两。

“先生,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老父看了一眼。

“我不收。”

富商愣住了。

“先生莫不是嫌少?”

“不少。”

“那……”

“不是客气,是规矩。”老父说,“我不收银钱。”

“那先生收什么?”

“饭。”

“……饭?”

“一碗饭。”

富商的脸僵住了。

他走南闯北,见过不要钱的,没见过只要一碗饭的。

“先生,你这医术,岂能只值一碗饭?”

老父看着他。

“你听我说。”

“你说。”

“今天我收了你十两。”

“明日,滩上那家渔户的孩子病了,他爹端着一碗冷饭来。”

“我收不收?”

富商张了张嘴。

“你要我说实话?”

“你说。”

“收了,穷人求不起。”

“不收,富人轻我。”

“那怎么办?”

“不如一概不收。”

“只讨一口饭。”

“你今天这腰好了,便是一桩事。”

“与银子无干。”

富商盯着老父看。

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先生,你这人……怪。”

“我知道。”

“怪得……让人服气。”

富商走了。

走到坡上,他忽然回过头,冲老父深深一揖。

老父没看见,他已经在收拾针了。

那年冬天,来了一个老丐。

老丐六十上下,一身破絮,赤着脚。

他的脚冻坏了。

两只脚背又红又肿,脚趾头上有几处已经黑了,化了脓,脓和着血水,冻在脚上。

他蜷在舟边,不肯走。

阿芒看见了,去喊老父。

老父出来,蹲下去看。

“疼不疼?”

“不疼了。”老丐说,“前几日疼得睡不着,这会儿不疼了。”

老父的脸色沉下来。

不疼,是最坏的消息。

“你走得了么?”

“走不了。”

“爬进来。”

老父把他扶进舱,让他躺下。

他烧了一锅水,晾温,一点一点地洗那两只脚。

洗完,他拿出一枚针,在火上过了三遍。

“我要清创。”

“清啥?”

“把你那些坏肉挑开。”

老丐点头。

老父一针一针地挑。

挑完了,敷上草药,包好。

“疼么?”

“不疼。”

“那更不好。”

“为啥?”

“疼,说明还有知觉。”

老父把他的脚包好,又温灸了半个时辰。

“你住哪儿?”

“没住处。”

“那你就住这儿。”

老丐在这条破舟上住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老父每天给他换药、温灸、煎药。

第十七天,那两只脚收了口。

老丐能下地了。

他站在舱板上,试着走了两步,脚底生疼,可他走得了。

他跪下就要磕头。

老父把他拉住了。

“莫磕。”

“先生,我没钱——”

“我知道。”

“我连一碗饭都没有。”

“我知道。”

“那我……我怎么还你?”

老父看着他。

那两只脚,黑了的脚趾头掉了两个,剩下的还留着。

“你记着一句话。”老父说。

“您说。”

“今日我白扎你。”

“日后你遇着比你还穷的,也白扎他一回。”

“……我不会扎针。”

“不用扎针。”

“那我咋办?”

“你替他跑一趟腿,替他喊一声人,替他讨一碗热水。”

“都算。”

老丐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忽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回老父没拦。

磕完,老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年开春,真来了一个。

那是个瞎眼婆,被人用独轮车推来的。

推车的是个后生,二十来岁。

他把车停在坡上,跑下来问:

“这儿是不是有个涪水老父?”

“是。”

“我这……我娘眼睛看不见。”

老父走过去。

瞎眼婆坐在车上,两只眼睛的白翳很厚。

“多久了?”

“三年。”

“看过没有?”

“看过。郎中说治不了。”

老父伸手,在瞎眼婆眼睛周围按了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治不了。”

后生的脸垮了。

“那……那我娘……”

“白翳太厚了。”

“针下去,也挑不开。”

后生不说话了。

瞎眼婆却笑了。

“先生。”她说,“我不为看东西来的。”

“那你为啥来?”

“外乡有个老哥,去年冬天在我门口讨过饭。”

“他跟我说,他脚烂得快没了,是涪水老父给他治好的。”

“他跟我说,老父不要钱,只讨一碗饭。”

“他又跟我说,他没钱,老父让他以后遇上更穷的,也白帮一把。”

“他说,那就算还了。”

瞎眼婆伸出手,在空中摸了摸。

“我娘儿俩穷,我眼睛又瞎,帮不了谁。”

“可我儿子有力气。”

“他推了我一天一夜,把我推到这儿来。”

“我寻思着……”

“我这双眼睛是治不好了。”

“可我这身老骨头还酸,夜里睡不着。”

“先生,你能不能给我扎两针,让我睡得着点?”

老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眼圈红了。

“能。”

他扶瞎眼婆下车,让她坐下。

扎了三针。

扎完,老父说:

“住两天。”

“住哪儿?”

“住舟上。”

“那我儿子呢?”

“也住。”

两天以后,瞎眼婆夜里能睡四个时辰了。

走的那天,后生要留下一串铜钱。

老父没接。

“说来便来。”他说,“莫讲欠不欠。”

后生推着车走了。

走了很远,瞎眼婆在车上,冲着江的方向,念了一句:

“老父,谢谢你。”

老父没听见。

他站在舟头,看着那辆独轮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雾里。

规矩是要代价的。

那年冬天,江上出了怪事:大雪封了滩,鱼群不靠岸。

老父连着下了三天网,网网是空的。

到第四天,舱里的米见了底。

那天早上,他煮了最后一把米,煮成稀汤,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放在灶上。

刚放下碗,岸上有人喊。

是下游那户人家的娃,五岁,发热。

老父披上蓑衣就去了。

那孩子烧得说胡话,手心脚心都是烫的。老父扎了三针,又留下一包草药,交代怎么煎。

折腾到晌午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坐下,歇了一会儿。

阿芒进来了。

“老父。”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阿芒看了看灶上。

那半碗稀汤还在那儿,一动没动,上头结了一层皮。

阿芒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回来了,怀里揣着一个布包。

“老父。”

“嗯。”

“我爷爷让我给你的。”

布包里是两个杂粮饼,还热着。

老父看着那两个饼。

“你爷爷说的?”

“……嗯。”

“你爷爷昨儿就没米了。”

阿芒的脸红了。

“那……那是我偷的。”

“偷谁的?”

“偷我家的。”

“你家的米从哪儿来的?”

“……从你家。”阿芒小声说,“前年你给了我爷爷两斗。”

老父沉默了。

他把那两个饼接过来,掰开,把一半递回去。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再吃一个。”

“老父——”

“吃。”

阿芒接过去,咬了一口。

老父把另一半吃了。

吃完,他从舱里摸出一段炭条,在舟板背面找了个空处,划了一道。

“老父,你划啥?”

“记账。”

“记啥账?”

“我欠你爷爷两个饼。”

“两个饼也要记?”

“要记。”

“那你啥时候还?”

“开春。”

“开春你有么?”

“开春鱼多。”

——开春鱼真的多了。

老父头一回下网就捞了三斤。

他挑了两条最大的,给吴老爹送去。

吴老爹不要:

“两个饼,你给我两条鱼?”

“你不亏。”

“我亏大了!”

“那你还记不记?”

“记!”

老父笑了。

他把鱼放下,转身走了。

走到坡上,他回头喊:

“账清了!”

吴老爹在门口站着,捧着那两条鱼,喊了一句:

“清个屁!”

老父没听见。

他挑着空担子,往渡口去。

日头很好。

江上的冰正在化,一块一块地往下漂,撞在船帮上,咚咚地响。

规矩立定那年冬天,破舟里第一次有了暖意。

来求医的人,见他衣单,就悄悄在药篓里塞个烤红薯、半块糍粑。

他不拒,也不专谢。

阿芒问他:

“老父,人家给的你都要?”

“不都要。”

“那你咋知道哪个要哪个不要?”

“能放的不要。”

“啥叫能放的?”

“米、面、干菜,能放。”

“红薯、糍粑,放不住。”

“放不住的,不要就坏了。”

“那你不是贪吃?”

老父笑了一下。

“是。”

有一回,一个媳妇塞了两个烤红薯。

老父收下一个,把另一个塞回她手里。

“这一个你带回去。”

“老父,你收着呗。”

“我吃不了两个。”

“那留着明儿吃。”

“明儿就硬了。”

“硬了也能吃。”

“硬了硌牙。”

媳妇笑着收下了。

老父把那个烤红薯掰成两半。

一半自己吃了。

一半他揣在怀里,走到滩上,掰碎了,扔给江边一只流浪猫。

那猫是只三花,瘦得皮包骨头,尾巴断了一截。

阿芒看见了:

“老父,你连猫都管。”

“猫也疼。”

“针它不干,喂它总可以。”

“它又不会给你饭。”

“它给。”

“给啥?”

老父蹲下去,看着那只猫。

猫叼着红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叼着跑了。

“它给我看着这儿。”

“看啥?”

“看老鼠。”

阿芒哈哈大笑。

有一回,老父施完针,那家人端来的,不是冷饭。

是一碗荷叶包饭。

荷叶是新摘的,还带着清香。饭里头埋着两片腊肉,油汪汪的,把饭都浸黄了。

老父看着那碗饭。

“这是啥?”

“饭啊。”

“饭里头有啥?”

“……腊肉。”

“拿出来。”

“老父——”

“拿出来。”

那家的媳妇窘得脸通红,把两片腊肉挟出来,放在碗边。

老父把碗接过来。

“饭我吃。”

“肉你留着。”

“留着干啥?”

“给孩子。”

“医者讨饭,讨的是活命的食,不是嘴上的油水。”

“你给我一块肉,我这心里就得记着你。”

“记着你了,下回别人来,我就会想:他会不会也给我一块肉?”

“一想这个,我的针就不干净了。”

媳妇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老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就是想谢你。”

“你谢过了。”

“我谢啥了?”

老父指了指那碗饭。

“这个就是谢。”

他把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没剩。

吃完了,他把荷叶叠好,收进怀里。

“这叶子我带走了。”

“叶子也要?”

“叶子能包药。”

——那两片腊肉,他到底没要。

这事传开以后,渔家人从此备饭,都只备清清白白一碗。

不敢添荤。

一碗白饭,倒成了涪水两岸心照不宣的礼数。

——简简单单,却比厚礼重。

吴老爹为这事,跟老父急过一回。

那天老头子在舟上帮忙补网,补着补着,忽然把梭子一撂:

“老父。”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今年多大?”

老父想了想。

“五十三。”

“五十三了。”吴老爹说,“我五十三那年,已经抱上孙子了。”

“嗯。”

“你呢?”

“我一个人。”

“一个人好。”吴老爹说,“一个人清静。”

“嗯。”

“可我问你:你今年五十三,你再干十年,六十三。”

“六十三你还能扎针么?”

老父没答。

“七十呢?”

“七十你手抖不抖?”

“抖了谁给你饭?”

“你今天不收钱,明天不收钱,后天你躺下了,谁管你?”

老父放下手里的网。

他看着吴老爹。

“你想过没有?”吴老爹问。

“想过。”

“那你咋打算的?”

老父想了想。

“我打算死在船上。”

吴老爹愣住了。

“你……你说啥?”

“我打算死在这条船上。”

“死了谁埋你?”

“江埋。”

“江埋?”

“鱼吃了我,鱼被人捞起来,人吃了鱼。”

“这就算埋了。”

吴老爹盯着他看了半天。

“老父,你是不是疯了?”

“没疯。”

“那你咋说这种话?”

老父笑了笑。

“老大,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别的。”

“你怕啥?”

老父看着江。

江上有船,船上有帆,帆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我怕我死了,这江边的人病了,找不着人。”

吴老爹不吭声了。

过了很久,他嘟囔了一句:

“那你倒是教几个出来啊。”

老父转过头。

“啥?”

“我说,”吴老爹把梭子重新拿起来,“你教几个出来啊。”

“教了。”

“教谁?”

“阿芒。”

“阿芒一个人够么?”

老父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

“那你还教不教?”

“教。”

“教谁?”

老父看着江面上那条白帆。

“教肯学的。”

“要是没人肯学呢?”

“那就教到我教不动为止。”

吴老爹把网抖开,重新补起来。

补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老父。”

“嗯。”

“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就跟你学。”

“你现在也能学。”

“我?我六十了。”

“六十也能学。”

“学了你也不给我饭。”

“我给你。”

“真的?”

“真的。”

吴老爹哈哈大笑。

“那说定了!”

“说定了。”

规矩传开,是在那年秋天。

先是渔父村,后来是渡口,再后来是邻县。

有人把它编成一句话,在江上船来船往地传:

“涪水老父,扎针不要钱,只讨一碗饭。”

传的人多了,话就走了样。

有人说:“老父是仙人下凡,不食人间烟火。”

有人说:“老父发过誓,一辈子不碰银子。”

还有人说:“老父讨饭,是因为他前世是个和尚。”

这些话传到老父耳朵里,他一句也不辩。

有一回阿芒问他:

“老父,人家把你越说越神了。”

“嗯。”

“你不管管?”

“管啥?”

“管他们别瞎说啊。”

老父笑了一下。

“他们要信,由他们信。”

“信错了咋办?”

“信错了,人也来。”

“来了我就能治。”

“治好了,他们自然就改了口。”

“那要是治不好呢?”

老父没答。

那天夜里,他坐在舱里,就着渔火,把舟板翻过来。

背面已经刻满了。

草的符号,穴的符号,旁边挤着小字:

酸过腕,窜食指,三息方收。

沉。紧。透到足跟。

前臂发酥。

温。肚子咕噜一声。

浅。慎。

错半寸亦无害,怕的是不敢伸手。

老父看着这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舟板,在正面最下头,找了一块空的地方。

他拿起鱼骨刀,刻了五个字。

**针石换一饭。**

刻完,他吹掉木屑,凑近看了看。

字歪,深浅不一,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划出板外去了。

老父看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给自己立的招牌。

不写“针神”。

不写“神医”。

只写五个字:

针石换一饭。

后来这五个字,被人刻在了渡口的木牌上,挂在舟头,被江风吹得吱呀响。

那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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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涪翁传奇》卷一 · 江雾初针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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