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江雾初针
第 23 回 · 邻里问诊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那个挑担后生走了以后,村里议论了好几天。
议论的不是他腿好了,是老父没收钱。
“两针下去就能走了,一文不收?”
“人家给的,老父硬塞回去了。”
“那是为啥?”
“我猜,是嫌少。”
“嫌少?人家给的是五枚铜钱呢。”
“五枚铜钱,够买两升米了。”
这话传到秦老大耳朵里,老头子把鞋一脱,光着脚就去找老父了。
老父正在补网。
“老父。”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给人扎针,为啥不收钱?”
老父没抬头。
“我收。”
“啊?”
“我收饭。”
“……饭?”
“一碗饭。”
“就一碗饭?”
“就一碗饭。”
秦老大蹲下去,挠了挠头。
“那你图啥?”
“我图活着。”
“你活着跟饭有啥关系?”
老父把梭子放下。
“我活着,就得吃饭。”
“我吃了饭,才有力气扎针。”
“我扎了针,人才好。”
“人好了,才给我饭。”
“这不就转起来了么。”
秦老大张着嘴。
“那……那银子呢?”
“银子不能吃。”
“银子能换饭啊。”
“能。”
“那你为啥不要银子?”
老父看着他。
“老大,我问你一句。”
“你问。”
“这江边,谁家拿得出银子?”
秦老大想了想。
“……没几家。”
“那谁家拿得出一碗饭?”
秦老大又想了想。
“……都拿得出。”
老父点点头。
“那就成了。”
他低下头,继续补网。
秦老大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了。
走到坡上,他回头喊了一句:
“老父,我明儿给你送鱼来!”
“鱼不算饭。”
“那我送饭!”
“一碗就够。”
“一碗哪够!”
“一碗就够。”
规矩是那天定下的。
老父把它说了出来,说给每一个来求医的人听:
**看病的,不收银钱,只讨一口饭食。**
你给我一口活命的食,我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两不相欠。
头一个不服的,是邹老汉。
老头子的手好了以后,拎了一坛酒来。
“老父,你喝。”
“我不喝。”
“为啥?”
“我不喝酒。”
“那你收着。”
“我不收。”
“一坛酒也不收?”
“一坛酒也是钱。”
邹老汉急了:
“你这人咋这样!我一片心意——”
“你的心意我领了。”
“那你收啊!”
老父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邹伯。”
“哎。”
“你一个月能挣几坛酒?”
“……一坛。”
“那这江边,一个月挣不到一坛酒的有多少?”
“……多。”
“他们病了,拿什么谢我?”
邹老汉答不上来了。
“他们拿不出酒。”老父说,“可他们拿得出一碗饭。”
“我今天收了你这坛酒,明天他们端着一碗饭来,我收不收?”
“收了,我心里过不去。”
“不收,他们心里过不去。”
“那我怎么办?”
“我一概不收。”
“只要饭。”
“饭谁都有。”
“病谁都会得。”
“这就扯平了。”
邹老汉站在那儿,抱着那坛酒,站了很久。
“老父。”
“嗯。”
“你这话,我服。”
“服就好。”
“可我心里还是过不去。”
老父笑了。
“那你下回病了,别来找我。”
“那我去找谁?”
“你找谁都一样。”
“那我不如找你。”
“那你带来吧。”
“带啥?”
“一碗饭。”
邹老汉抱着酒坛子走了。
第二天他真来了,端着一碗白米饭,饭上头卧着一个煎蛋。
老父看了看那碗饭。
“蛋不行。”
“一个蛋也不行?”
“不行。”
“那……蛋我吃了。”
“你吃。”
邹老汉端着碗,自己把蛋吃了,把饭留下。
老父蹲在檐下,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他拍拍衣襟,站起来,走了。
规矩一立,什么人都有。
刘三就是其中一个。
三十岁,光棍,爹娘留下的两间房让他卖了,地也荒了。他一天到晚在渡口晃,谁家有红白事,他去蹭一顿;蹭不着,就饿着。
听说老父看病只要一碗饭,他眼睛一亮。
头一天他去了,捂着脑袋。
“老父,我头疼。”
“哪儿疼?”
“这儿。”他指了指太阳穴。
“多久了?”
“三天。”
“怎么疼法?”
“一阵一阵的。”
老父搭他的脉。
脉平,有力,和缓。
“舌头伸出来。”
刘三伸舌头。
舌苔薄白,不厚不腻。
老父把手收回去。
“你没病。”
“我……我头疼啊!”
“你那是饿的。”
刘三的脸红了。
老父没再说话。
他转身进舱,盛了一碗饭出来,递给他。
“吃吧。”
刘三愣住了。
“老父,你……你知道我没病?”
“知道。”
“那你还给我饭?”
“我给的是饭,不是药。”
“这不一样么?”
“不一样。”
“药是给病人的。”
“饭是给饿人的。”
刘三捧着那碗饭,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后来他蹲下去,把那碗饭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还回来,说了声“谢”。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捂着肚子。
“老父,我肚子疼。”
老父看了看他。
“多久了?”
“两天。”
老父没搭脉。
他指了指舱外那口空水缸:
“你帮我把这缸挑满。”
“挑水?”
“挑满。”
“挑满了呢?”
“挑满了给你饭。”
刘三挑了。
挑了六趟,把缸挑满了。
老父给了他一碗饭。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什么也没捂。
老父看了看他:
“今天哪儿疼?”
“……我哪儿也不疼。”
“那你来干啥?”
“我来……我来挑水。”
老父笑了。
“今天挑三缸。”
“三缸?”
“三缸。”
刘三挑了一缸,把扁担一扔:
“不挑了!”
“咋了?”
“我是来看病的!”
“你没病。”
“我没病你咋给我饭?”
“我给的是饭。”
“那我天天来。”
“你天天来,我天天给你饭。”
“那你图啥?”
老父看着他。
“我图你别去偷。”
刘三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父。
看了很久。
然后他捡起扁担,把剩下的两缸挑满了。
挑完,他一句话没说,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装过病。
可他还是常来。
来了就挑水,劈柴,扫舱板。
老父每次都给他一碗饭。
有一回阿芒问他:
“老父,他明明没病,你为啥还给他饭?”
“他饿了。”
“饿了就要你给?”
“我给得起。”
“那你为啥不直接给他?”
老父把针在袖子上擦了擦。
“直接给,是施舍。”
“他挑了水再给,是他自己挣的。”
“这两样,差着一个人的脸面。”
——后来刘三真的病过一回。
那回是真病:淋了雨,发热,烧了两天。
老父去看了,扎了三针,煎了两副药。
一分没收。
刘三好了以后,跪在舟板上不肯起来。
老父把他拉起来:
“莫跪。”
“老父,我以前骗过你——”
“我知道。”
“你……你知道?”
“知道。”
“那你咋不戳穿我?”
老父看着他。
“戳穿了,你就不来了。”
“不来了,你真病那天,谁来叫我去?”
规矩立下的第三个月,来了个富商。
那人是走水路去成都的,船泊在渡口,他听说这里有个神医,就让人抬着来了。
四十来岁,胖,穿绸,腰上系着玉。
“先生。”他一进门就拱手,“我这腰,坐船坐得,疼了半个月了。”
老父让他趴下。
摸了摸,按了按。
“多久了?”
“半个月。”
“腿麻不麻?”
“不麻。”
“早上疼还是晚上疼?”
“早上。”
“躺久了疼不疼?”
“疼。起来走两步就好。”
老父点点头。
“久坐伤肉。”
“你坐了半个月的船,腰上的肉就没松过。”
“肉不松,里头的气就走不动。”
“走不动,就疼。”
他取了肾俞、委中,各扎一针,又温灸三壮。
半个时辰以后,富商直起腰,来回走了几步。
“咦——”
“好点没有?”
“好了!好了大半!”
富商大喜,回头喊:
“来人,取银子!”
随从捧上一个匣子,打开,白花花的十两。
“先生,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老父看了一眼。
“我不收。”
富商愣住了。
“先生莫不是嫌少?”
“不少。”
“那……”
“不是客气,是规矩。”老父说,“我不收银钱。”
“那先生收什么?”
“饭。”
“……饭?”
“一碗饭。”
富商的脸僵住了。
他走南闯北,见过不要钱的,没见过只要一碗饭的。
“先生,你这医术,岂能只值一碗饭?”
老父看着他。
“你听我说。”
“你说。”
“今天我收了你十两。”
“明日,滩上那家渔户的孩子病了,他爹端着一碗冷饭来。”
“我收不收?”
富商张了张嘴。
“你要我说实话?”
“你说。”
“收了,穷人求不起。”
“不收,富人轻我。”
“那怎么办?”
“不如一概不收。”
“只讨一口饭。”
“你今天这腰好了,便是一桩事。”
“与银子无干。”
富商盯着老父看。
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先生,你这人……怪。”
“我知道。”
“怪得……让人服气。”
富商走了。
走到坡上,他忽然回过头,冲老父深深一揖。
老父没看见,他已经在收拾针了。
那年冬天,来了一个老丐。
老丐六十上下,一身破絮,赤着脚。
他的脚冻坏了。
两只脚背又红又肿,脚趾头上有几处已经黑了,化了脓,脓和着血水,冻在脚上。
他蜷在舟边,不肯走。
阿芒看见了,去喊老父。
老父出来,蹲下去看。
“疼不疼?”
“不疼了。”老丐说,“前几日疼得睡不着,这会儿不疼了。”
老父的脸色沉下来。
不疼,是最坏的消息。
“你走得了么?”
“走不了。”
“爬进来。”
老父把他扶进舱,让他躺下。
他烧了一锅水,晾温,一点一点地洗那两只脚。
洗完,他拿出一枚针,在火上过了三遍。
“我要清创。”
“清啥?”
“把你那些坏肉挑开。”
老丐点头。
老父一针一针地挑。
挑完了,敷上草药,包好。
“疼么?”
“不疼。”
“那更不好。”
“为啥?”
“疼,说明还有知觉。”
老父把他的脚包好,又温灸了半个时辰。
“你住哪儿?”
“没住处。”
“那你就住这儿。”
老丐在这条破舟上住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老父每天给他换药、温灸、煎药。
第十七天,那两只脚收了口。
老丐能下地了。
他站在舱板上,试着走了两步,脚底生疼,可他走得了。
他跪下就要磕头。
老父把他拉住了。
“莫磕。”
“先生,我没钱——”
“我知道。”
“我连一碗饭都没有。”
“我知道。”
“那我……我怎么还你?”
老父看着他。
那两只脚,黑了的脚趾头掉了两个,剩下的还留着。
“你记着一句话。”老父说。
“您说。”
“今日我白扎你。”
“日后你遇着比你还穷的,也白扎他一回。”
“……我不会扎针。”
“不用扎针。”
“那我咋办?”
“你替他跑一趟腿,替他喊一声人,替他讨一碗热水。”
“都算。”
老丐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忽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回老父没拦。
磕完,老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年开春,真来了一个。
那是个瞎眼婆,被人用独轮车推来的。
推车的是个后生,二十来岁。
他把车停在坡上,跑下来问:
“这儿是不是有个涪水老父?”
“是。”
“我这……我娘眼睛看不见。”
老父走过去。
瞎眼婆坐在车上,两只眼睛的白翳很厚。
“多久了?”
“三年。”
“看过没有?”
“看过。郎中说治不了。”
老父伸手,在瞎眼婆眼睛周围按了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治不了。”
后生的脸垮了。
“那……那我娘……”
“白翳太厚了。”
“针下去,也挑不开。”
后生不说话了。
瞎眼婆却笑了。
“先生。”她说,“我不为看东西来的。”
“那你为啥来?”
“外乡有个老哥,去年冬天在我门口讨过饭。”
“他跟我说,他脚烂得快没了,是涪水老父给他治好的。”
“他跟我说,老父不要钱,只讨一碗饭。”
“他又跟我说,他没钱,老父让他以后遇上更穷的,也白帮一把。”
“他说,那就算还了。”
瞎眼婆伸出手,在空中摸了摸。
“我娘儿俩穷,我眼睛又瞎,帮不了谁。”
“可我儿子有力气。”
“他推了我一天一夜,把我推到这儿来。”
“我寻思着……”
“我这双眼睛是治不好了。”
“可我这身老骨头还酸,夜里睡不着。”
“先生,你能不能给我扎两针,让我睡得着点?”
老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眼圈红了。
“能。”
他扶瞎眼婆下车,让她坐下。
扎了三针。
扎完,老父说:
“住两天。”
“住哪儿?”
“住舟上。”
“那我儿子呢?”
“也住。”
两天以后,瞎眼婆夜里能睡四个时辰了。
走的那天,后生要留下一串铜钱。
老父没接。
“说来便来。”他说,“莫讲欠不欠。”
后生推着车走了。
走了很远,瞎眼婆在车上,冲着江的方向,念了一句:
“老父,谢谢你。”
老父没听见。
他站在舟头,看着那辆独轮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雾里。
规矩是要代价的。
那年冬天,江上出了怪事:大雪封了滩,鱼群不靠岸。
老父连着下了三天网,网网是空的。
到第四天,舱里的米见了底。
那天早上,他煮了最后一把米,煮成稀汤,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放在灶上。
刚放下碗,岸上有人喊。
是下游那户人家的娃,五岁,发热。
老父披上蓑衣就去了。
那孩子烧得说胡话,手心脚心都是烫的。老父扎了三针,又留下一包草药,交代怎么煎。
折腾到晌午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坐下,歇了一会儿。
阿芒进来了。
“老父。”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阿芒看了看灶上。
那半碗稀汤还在那儿,一动没动,上头结了一层皮。
阿芒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回来了,怀里揣着一个布包。
“老父。”
“嗯。”
“我爷爷让我给你的。”
布包里是两个杂粮饼,还热着。
老父看着那两个饼。
“你爷爷说的?”
“……嗯。”
“你爷爷昨儿就没米了。”
阿芒的脸红了。
“那……那是我偷的。”
“偷谁的?”
“偷我家的。”
“你家的米从哪儿来的?”
“……从你家。”阿芒小声说,“前年你给了我爷爷两斗。”
老父沉默了。
他把那两个饼接过来,掰开,把一半递回去。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再吃一个。”
“老父——”
“吃。”
阿芒接过去,咬了一口。
老父把另一半吃了。
吃完,他从舱里摸出一段炭条,在舟板背面找了个空处,划了一道。
“老父,你划啥?”
“记账。”
“记啥账?”
“我欠你爷爷两个饼。”
“两个饼也要记?”
“要记。”
“那你啥时候还?”
“开春。”
“开春你有么?”
“开春鱼多。”
——开春鱼真的多了。
老父头一回下网就捞了三斤。
他挑了两条最大的,给吴老爹送去。
吴老爹不要:
“两个饼,你给我两条鱼?”
“你不亏。”
“我亏大了!”
“那你还记不记?”
“记!”
老父笑了。
他把鱼放下,转身走了。
走到坡上,他回头喊:
“账清了!”
吴老爹在门口站着,捧着那两条鱼,喊了一句:
“清个屁!”
老父没听见。
他挑着空担子,往渡口去。
日头很好。
江上的冰正在化,一块一块地往下漂,撞在船帮上,咚咚地响。
规矩立定那年冬天,破舟里第一次有了暖意。
来求医的人,见他衣单,就悄悄在药篓里塞个烤红薯、半块糍粑。
他不拒,也不专谢。
阿芒问他:
“老父,人家给的你都要?”
“不都要。”
“那你咋知道哪个要哪个不要?”
“能放的不要。”
“啥叫能放的?”
“米、面、干菜,能放。”
“红薯、糍粑,放不住。”
“放不住的,不要就坏了。”
“那你不是贪吃?”
老父笑了一下。
“是。”
有一回,一个媳妇塞了两个烤红薯。
老父收下一个,把另一个塞回她手里。
“这一个你带回去。”
“老父,你收着呗。”
“我吃不了两个。”
“那留着明儿吃。”
“明儿就硬了。”
“硬了也能吃。”
“硬了硌牙。”
媳妇笑着收下了。
老父把那个烤红薯掰成两半。
一半自己吃了。
一半他揣在怀里,走到滩上,掰碎了,扔给江边一只流浪猫。
那猫是只三花,瘦得皮包骨头,尾巴断了一截。
阿芒看见了:
“老父,你连猫都管。”
“猫也疼。”
“针它不干,喂它总可以。”
“它又不会给你饭。”
“它给。”
“给啥?”
老父蹲下去,看着那只猫。
猫叼着红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叼着跑了。
“它给我看着这儿。”
“看啥?”
“看老鼠。”
阿芒哈哈大笑。
有一回,老父施完针,那家人端来的,不是冷饭。
是一碗荷叶包饭。
荷叶是新摘的,还带着清香。饭里头埋着两片腊肉,油汪汪的,把饭都浸黄了。
老父看着那碗饭。
“这是啥?”
“饭啊。”
“饭里头有啥?”
“……腊肉。”
“拿出来。”
“老父——”
“拿出来。”
那家的媳妇窘得脸通红,把两片腊肉挟出来,放在碗边。
老父把碗接过来。
“饭我吃。”
“肉你留着。”
“留着干啥?”
“给孩子。”
“医者讨饭,讨的是活命的食,不是嘴上的油水。”
“你给我一块肉,我这心里就得记着你。”
“记着你了,下回别人来,我就会想:他会不会也给我一块肉?”
“一想这个,我的针就不干净了。”
媳妇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老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就是想谢你。”
“你谢过了。”
“我谢啥了?”
老父指了指那碗饭。
“这个就是谢。”
他把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没剩。
吃完了,他把荷叶叠好,收进怀里。
“这叶子我带走了。”
“叶子也要?”
“叶子能包药。”
——那两片腊肉,他到底没要。
这事传开以后,渔家人从此备饭,都只备清清白白一碗。
不敢添荤。
一碗白饭,倒成了涪水两岸心照不宣的礼数。
——简简单单,却比厚礼重。
吴老爹为这事,跟老父急过一回。
那天老头子在舟上帮忙补网,补着补着,忽然把梭子一撂:
“老父。”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今年多大?”
老父想了想。
“五十三。”
“五十三了。”吴老爹说,“我五十三那年,已经抱上孙子了。”
“嗯。”
“你呢?”
“我一个人。”
“一个人好。”吴老爹说,“一个人清静。”
“嗯。”
“可我问你:你今年五十三,你再干十年,六十三。”
“六十三你还能扎针么?”
老父没答。
“七十呢?”
“七十你手抖不抖?”
“抖了谁给你饭?”
“你今天不收钱,明天不收钱,后天你躺下了,谁管你?”
老父放下手里的网。
他看着吴老爹。
“你想过没有?”吴老爹问。
“想过。”
“那你咋打算的?”
老父想了想。
“我打算死在船上。”
吴老爹愣住了。
“你……你说啥?”
“我打算死在这条船上。”
“死了谁埋你?”
“江埋。”
“江埋?”
“鱼吃了我,鱼被人捞起来,人吃了鱼。”
“这就算埋了。”
吴老爹盯着他看了半天。
“老父,你是不是疯了?”
“没疯。”
“那你咋说这种话?”
老父笑了笑。
“老大,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别的。”
“你怕啥?”
老父看着江。
江上有船,船上有帆,帆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我怕我死了,这江边的人病了,找不着人。”
吴老爹不吭声了。
过了很久,他嘟囔了一句:
“那你倒是教几个出来啊。”
老父转过头。
“啥?”
“我说,”吴老爹把梭子重新拿起来,“你教几个出来啊。”
“教了。”
“教谁?”
“阿芒。”
“阿芒一个人够么?”
老父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
“那你还教不教?”
“教。”
“教谁?”
老父看着江面上那条白帆。
“教肯学的。”
“要是没人肯学呢?”
“那就教到我教不动为止。”
吴老爹把网抖开,重新补起来。
补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老父。”
“嗯。”
“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就跟你学。”
“你现在也能学。”
“我?我六十了。”
“六十也能学。”
“学了你也不给我饭。”
“我给你。”
“真的?”
“真的。”
吴老爹哈哈大笑。
“那说定了!”
“说定了。”
规矩传开,是在那年秋天。
先是渔父村,后来是渡口,再后来是邻县。
有人把它编成一句话,在江上船来船往地传:
“涪水老父,扎针不要钱,只讨一碗饭。”
传的人多了,话就走了样。
有人说:“老父是仙人下凡,不食人间烟火。”
有人说:“老父发过誓,一辈子不碰银子。”
还有人说:“老父讨饭,是因为他前世是个和尚。”
这些话传到老父耳朵里,他一句也不辩。
有一回阿芒问他:
“老父,人家把你越说越神了。”
“嗯。”
“你不管管?”
“管啥?”
“管他们别瞎说啊。”
老父笑了一下。
“他们要信,由他们信。”
“信错了咋办?”
“信错了,人也来。”
“来了我就能治。”
“治好了,他们自然就改了口。”
“那要是治不好呢?”
老父没答。
那天夜里,他坐在舱里,就着渔火,把舟板翻过来。
背面已经刻满了。
草的符号,穴的符号,旁边挤着小字:
酸过腕,窜食指,三息方收。
沉。紧。透到足跟。
前臂发酥。
温。肚子咕噜一声。
浅。慎。
错半寸亦无害,怕的是不敢伸手。
老父看着这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舟板,在正面最下头,找了一块空的地方。
他拿起鱼骨刀,刻了五个字。
**针石换一饭。**
刻完,他吹掉木屑,凑近看了看。
字歪,深浅不一,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划出板外去了。
老父看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给自己立的招牌。
不写“针神”。
不写“神医”。
只写五个字:
针石换一饭。
后来这五个字,被人刻在了渡口的木牌上,挂在舟头,被江风吹得吱呀响。
那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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