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快十一岁了。
这一年,她个子抽高了一截,五官长开了些,下巴尖尖的,眉目间有了少女的雏形。性子却半分没变,走路还是不好好走,裙摆甩得像一朵花;吃饭嘴不停,说话手不停,高兴了转圈,不高兴了跺脚。
这天清晨,她在修炼场练功。六十三个地煞散招一招接一招打过去,行云流水,定身、通幽、隐形、斩妖,每一招都干净利落,灵力运转没有半分滞涩。
收了势,她站着想了想,跑到国师跟前:"师傅,你看我刚才那套!新学的斩妖练熟了,跟旧招配起来,威力比以前大好多。"
她边说边比划:"我发现了,斩妖属金,跟通幽配着使最顺。通幽先探出阴邪在哪儿,斩妖跟着就到,一找一个准。师傅你说,这是不是就叫招数跟招数之间,也有脾气相投的?"
国师坐在石凳上,挑了挑眉:"嗯,进步了。能看出招数之间的生克,不算白练。"
公主却不满足,小手一挥:"可还是不够啊。才六十三个,还差九个呢,什么时候才能找齐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国师笑道,"快十一岁找齐六十三招,人间找不出第二个。"
"六十三个就是六十三个。"她撅嘴,"南边东边西边都翻遍了,就差北边没仔细找。"
国师望着修炼场上空的云,沉默片刻:"别急。找功法,急不来。"
"知道啦知道啦。"她摆摆手,蹦蹦跳跳跑回场中,"师傅你看着,我再打一遍斩妖给你瞧!"
国师坐在石凳上,看她小小的身影在场中一遍遍地练,嘴里还念念有词。他看着看着,嘴角翘了起来。
中午,公主溜去了道观后院。
她听说昨天新来了个小道士,胆子特别小,夜里都不敢一个人去茅房。她眼珠子转了转,一个鬼主意冒了出来。
她运起隐形术,悄没声地摸到小道士住处。小道士正在院子里扫地,嘴里哼着小曲儿。她蹑手蹑脚绕到他身后,憋住笑,用阴森森的声音说:"还……我……命……来……"
小道士浑身一僵,慢慢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他咽了口唾沫,转回去接着扫,手已经开始抖了。
公主忍着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还……我……命……来……"
"哇——!"
小道士扔了扫帚就跑,边跑边喊:"有鬼啊!有鬼啊!"
公主笑得直不起腰,现出身形蹲在地上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
笑了半天,她拍拍手站起来,一抬头,国师抱臂站在院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师、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我要是不在这儿,"国师走过来,"怎么看得到我们小公主装鬼吓人呢?"
她挠头,嘿嘿直笑:"我就跟他开个玩笑嘛。"
"开玩笑?"国师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人家才十四岁,胆子小,吓坏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她摆手,"我这是锻炼他的胆子!以后他一个人走夜路就不怕了。"
"你还挺有理。"国师又好气又好笑,"那你怎么不锻炼锻炼你自己?上回在古洞里,是谁缩着脖子问会不会有妖怪来着?"
公主脸一红:"那不一样!古洞里是真可能有妖怪,我这是假的。"
"假的也不行。"国师说,"去给小道士道歉。然后罚抄三遍《清静经》,今晚之前交给我。"
"啊?三遍啊?"她垮下脸,"一遍行不行?"
"不行。"
"两遍?"
"三遍。"
"好好好,三遍就三遍……"她耷拉着脑袋,"我这就去道歉。"
小道士还躲在大殿柱子后面发抖,看见她来,往柱子后缩得更紧。公主走过去,挠了挠头:"对不起啊,刚才是我装的。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小道士探出头:"你、你是公主?"
"是我。"她点头,"对不起,跟你道歉。你别怕,这世上没有鬼。"
"真、真的没有?"
"真没有。"她拍着胸脯,"以后你害怕就来找我,我保护你。"
小道士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她还真陪小道士走了一趟茅房。她大摇大摆在前头领路,一边走一边故意把脚步踩得咚咚响:"你看,什么都没有吧?鬼要是敢来,我先把它定住,再让它给你扫地。"
小道士缩在她身后,一路小跑跟着,回来时脸还是白的,却小声说了句:"谢谢公主。"
她拍着胸脯送走小道士,转身自己回房,路过一段没灯的游廊,背后忽然一凉,撒腿就跑,跑得比小道士还快。跑到灯下才停住,扶着柱子直喘气,回头瞪了那黑洞洞的游廊一眼,嘴硬道:"我怕什么,我又不是十四岁。"
这话说给自己听的成分,比说给游廊听的多。国师提着灯从拐角转出来,不紧不慢地拆台:"方才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是谁?"
公主脸一红:"那是……那是我在练轻功!"
"大半夜练轻功?"
"我乐意!"
回去她抄了整整一下午经,抄到后半夜,趴在案上打起了瞌睡。国师推门进来,拿过她写的纸看了看,又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她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嘴里还嘟囔:"不是我干的……是鬼干的……"
国师又好气又好笑,把她连人带纸送回了房。第二天一早,她揉着眼睛把三张纸捧给国师:"师傅,我抄完了。"
国师接过来翻了翻,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篇的末尾还趴着个墨点,想来是她打盹时点上去的,倒还工整。
公主仰着脸:"那我可以去玩了吧?"
"去吧。"国师说,"下次不许再装鬼吓人。"
"知道啦知道啦!"她一溜烟跑了。
国师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傍晚时分,公主抱着残碑坐在石阶上,一枚一枚数碑上的符文,数到北边那一列,手指头停住了,自己跟自己嘀咕:"金位找过了,木位找过了,火位土位也找过了……就剩水位。北方,北方。"
她没注意到,国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听见"北方"两个字,目光微微一沉。他没接话,只回屋取了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入夜凉。"
公主裹着披风回头,冲他咧嘴一笑:"师傅,等咱们去北边,我穿这个就不冷了吧?"
国师看着她,停了一瞬:"好。去的时候,带上它。"
公主抱着残碑蹦蹦跳跳回了房。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还亮着的灯,什么也没说。
披风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像在等一场明知会来的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