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坐在石台上,手指还蜷着,像刚才那样一松一紧地试。她没动,可心里那股东西还在,轻轻往外冒,像小泡泡从井底往上顶。
七哥靠着石头坐着,呼吸一声比一声重。她转头看他,发现他左手撑着地,指节都发白了,结界还亮着一点边,但闪得厉害,像是快撑不住了。
她滑下石台,脚踩到地上那一片被她“弄硬”的地方,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刚才不是巧合。
她蹲在他旁边,小手慢慢覆上他抖的手背。凉的。他的手一向冷,可这次是那种……累出来的冷。
“七哥。”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怕惊到什么。
他嗯了声,没睁眼。
她看着前方那块黑岩,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事:土不动了,黑影卡住了,连冰刺都没再冒出来。那时候,她就在那儿站着,什么也没做,可地好像听她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丫子,又看向黑岩的方向。
去试试?
她挪开手,一点点往前走。沙地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响。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眼七哥。
他还靠着石头,肩膀微微起伏,嘴角那点血没擦,结了层薄痂。
她咬了下嘴唇,继续往前。
越靠近黑岩,地面越不平整,裂纹像蛛网铺开。她停下,盯着一块半埋在岩缝里的晶状物——灰扑扑的,只有指甲盖大,边缘透出一点光,像是里面藏着星星。
她伸手。
还没碰到,那碎片忽然震了一下。
她缩回手。
它又动了,轻轻浮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像闻味道的小猫。
然后,“嗖”地飞向她额头。
“啊!”她闭眼。
没有疼。
只有一下暖,像谁用温水轻轻拍了下她脑门。
额心一热,紧接着整张脸都麻了下,像是有根线从那里扯到了后脑勺。她下意识抬手摸,指尖刚碰上,就看见自己手背上闪过一道光痕,转瞬即逝。
睁开眼时,眼前的世界没变,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额头上那个平时只能在水里、镜子里勉强看到的花纹,现在能“感觉”到了。以前是断断续续的几笔,像蜡笔画到一半被擦掉;现在连上了,一圈一圈,像朵花开了。
她伸手又摸了摸。
真的在。
“七哥!”她转身跑回去,声音亮起来,“我摸到了!我的花!”
云衡这时才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他愣住。
她额头上的纹路正泛着淡淡的光,一圈一圈扩散,像水波,又像呼吸。光很弱,可在这一片灰沉沉的废墟里,足够显眼。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立刻扑过来扶他胳膊:“别起来!你坐好!”
话音刚落,她胸口突然一热。
那股暖流从额心往下走,顺着脖子、肩膀、手臂,一路滑到指尖,又像倒回来,往身体深处钻。她站不稳,晃了晃,扶住旁边石头。
光从她身上漫出来。
不是炸开那种,是慢慢渗的,像阳光晒进屋檐下的旧棉被。先是她脚边的地变了颜色,原本焦黑的砂石泛出一点青灰,裂缝里居然冒出一丁点绿芽。
接着,光爬上了云衡的手。
他低头看,发现自己颤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血也不往外渗了,伤口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抚平了,只剩一层新皮。
他抬头看她。
她正咧嘴笑,酒窝鼓鼓的,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你看!”她抓起他的手,“不抖啦!”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额头上那道完整的纹,看着她脸上傻乎乎的笑。
好久,才抬手揉了把她的卷毛。
“嗯。”他说,“没事了。”
她嘿嘿笑两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两条小腿晃着,鞋尖踢到一小块石头。
“我还以为我要哭了呢。”她说,“刚才磕到头的时候,我想哭的,但我忍住了。”
云衡侧头看她。
“我知道你会疼。”她仰着脸,“你们一难过,我就更难过。”
他喉咙动了下,没接话。
她靠过去,脑袋挨着他肩膀:“可是我现在不怕了。我觉得……我能帮上忙了。”
他抬手,这次不是揉她头发,而是轻轻搂了下她的肩。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动。
远处雾气还压着,风也没来,可空气里那股闷劲儿散了。没有雷网,没有冰刺,也没有黑影再冒出来。
刚才打过的地方,裂地还在,可边缘开始收口,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点点缝上。她脚边那棵小芽苗长得高了些,叶片舒展开,嫩绿嫩绿的。
“它长得真快。”她指着芽苗说。
“是你让它长的。”他说。
“哦。”她点点头,也不惊讶,“那我以后天天给它打招呼。”
他轻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嗯”一下就算完事的那种。
她扭头看他:“七哥你笑起来好看。”
他顿了顿,耳尖有点红,赶紧偏头假装看远处。
她咯咯笑出声,翻个身趴在地上,下巴垫着手背:“你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等他们消息。”他说,“先不走远。”
“他们会来接我们吗?”
“会。”
“那我要等火烈哥哥带我看火莲花!还有风辞哥哥说要给我做会转圈的纸鸢……”她一条条数,“还有大哥,他上次答应教我写‘平安’两个字,我一直没学会。”
云衡看着她叽叽喳喳,像春天树上的小鸟。
“都会实现。”他说。
她翻过身,盘腿坐好,突然认真看他:“七哥,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他一顿。
“我?”他低声说,“有你在,就够了。”
她歪头想了想,然后伸手抓住他一根手指,按在自己额头上:“那你以后也能看到这个花开花。它现在是我的,也是你的。”
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光还在缓缓流动,从她身上一圈圈荡出去,越来越稳,越来越柔。废墟还是废墟,石头还是黑的,可不再让人觉得冷。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他问。
“嗯……但我不想睡。”她嘟囔,“我怕一闭眼,这光就没了。”
“不会。”他说,“它认你了。”
她点点头,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直接歪在他肩上,呼噜呼噜睡着了。
他没动,任她靠着。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天没亮,也没黑透,就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他低头看妹妹,看她额头上那道安静发光的纹,看她嘴角还挂着笑。
手抬了抬,想给她拢一下卷毛,又怕吵醒她,最后只是轻轻搭在她肩上。
风终于来了。
很小,很软,拂过芽苗,拂过石头,拂过这片刚刚安静下来的废墟。
他闭上眼,也靠着石头歇了会儿。
灵舟还停在不远处,透明晶板下的小苗探着头,叶片微微晃动。
一切都在。
也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