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公主十一岁的生日。
帝王没有大摆宴席。御花园的石桌上,几道小菜,一壶清酒,两副碗筷,就父女两个人。
太阳快落山时,公主穿着一身新做的鹅黄裙子,一蹦一跳跑来,裙摆上绣着蚕豆花,随步子一颤一颤。她一头扑进帝王怀里,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
"父皇,我十一岁啦!"
帝王扶住她,低头细看。十一岁了,个子高了些,五官长开了些,有了少女的模样,可笑起来还是老样子,眼睛弯弯,嘴角翘翘,像一朵刚开的花。
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好看吗?新裙子!"
"好看。"帝王拉她坐下,"饿了吧,吃饭。"
桌上的菜不多,却都是她爱吃的。帝王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糕,又把一碟红艳艳的麻辣蚕豆推到她手边。
"御膳房新磨的桂花,你尝尝。"
公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嗯,好吃!父皇你也吃,别光看着我。"
她说着,把糕碟往帝王面前推。帝王不动,她就举着那块糕递到他嘴边:"你不吃,我也不吃。"
帝王拗不过她,张口接了。她这才满意,自己又塞了一颗蚕豆,嚼得咔嚓响。
吃着吃着,她忽然盯着帝王的鬓角看,筷子往碟上一搁,踮起脚就伸手去够。
"父皇别动!你有白头发了!"
帝王偏头要躲,她绕着石桌追了半圈,到底让她捏住了一根。她拔下来,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小声说:"父皇,你不许老。"
帝王的笑顿了一下,伸手把她搂回座位:"好。父皇不老,看着你把七十二招找齐。"
"父皇,我跟你说,"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汇报军机大事,"我今天又推出一条新线索。"
"哦?"帝王给她斟了杯果汁,"什么线索?"
"中条山古洞里那个修士,刻字说五方五地,五行相属。我照着推算了,北方,至少该藏着五六个水属性的散招!"她得意地扬下巴,"师傅都夸我推得有道理。"
帝王笑:"你师傅夸你,稀罕。"
"他平时是不夸我。"她撅嘴,"可这回他真夸了,说我悟性好。"
帝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地煞散招的事,你师傅都跟朕说了。上古一套完整功法,逢乱世散了。你能找回来六十三个,很了不起。"
御花园里静了片刻,风过树梢,叶子沙沙响。
公主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很:"父皇,你说我以后能找齐七十二个吗?"
帝王看着她:"你已经能了。"
"还不够。"她摇头,"还差九个呢。我八岁那年救过一个被人欺负的孩子,那时候我就想,我要保护更多的人。可找不齐七十二个,我拿什么保护呀。"
帝王沉默了一下:"你才十一岁。"
"十一岁也不小了!"她把胸脯一挺,"我现在会六十三个散招,师傅说,只要我接着找,一定能找齐。"
帝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说话。
"父皇?"她歪头看他。
帝王看着女儿。十一岁,个子抽高了,可还是矮矮小小,肩膀窄窄的。她坐在那里,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稳。
"找功法,很苦。"他说。
"我知道。"她点头,"可我不怕。"
"不怕?"
"不怕!"她把蚕豆往嘴里一塞,"在蜀山学剑,我天天爬悬崖;在昆仑找功法,冻得我直吸鼻子;在蓬莱下海,差点叫浪卷走。我都不怕。"
"就没有一回受了委屈,想回家的?"
她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是有一回在昆仑,我把师傅藏的蟠桃偷吃了半筐,师傅三天没跟我说话。"她自己先笑起来,"后来我把新找着的一招刻在桃核上给他,他才理我。"
帝王听罢,仰头大笑,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笑过之后,他看着女儿,目光里满是温柔:"好。你想怎么找,父皇都支持你。"
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一下扑进帝王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父皇,等我找齐七十二个散招,第一个保护你。"
帝王抬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怀里抬起脸,鼻子红红的,眼睛却亮着:"父皇,桂花糕凉了。"
"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再热一块嘛。"
帝王笑了,叫侍者又热了一盘上来。公主坐在石凳上,脚晃来晃去,一口一块,吃得满嘴是渣。
帝王看着她,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放到她手心。
是一枚玉佩。玉色温润,正面刻着一条小龙,背面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朕从军时带在身上的。"帝王说,"上阵杀敌,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往后你带着它。"
公主把玉佩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给我的?"
"给你的。"帝王说,"找功法的路远,戴着它,父皇安心。"
她想了想,把玉佩递回去,踮起脚:"父皇帮我戴。"
帝王接过玉佩,亲手替她系在颈间,玉色贴着她的衣领,温温的。她低头摸了摸,又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扑过去搂住帝王的脖子。
"那父皇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保护天下人,"她认真地说,"你要替我保护好你自己。"
帝王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热。他重重点头:"好。朕答应你。"
夜色漫上御花园。他的闺女十一岁了,还是爱吃桂花糕,还是满嘴孩子气的话,可她已经开始说要保护人间了。
保护人间,很重的四个字。
帝王握了握拳。不管多重,只要她想做,他就替她撑着。
散席后,公主捧着那碟麻辣蚕豆回寝宫。半路国师差人追来,送上一只小陶罐,说是给他小徒弟压生辰的。她揭开盖子,满满一罐炒得油亮的麻辣蚕豆,罐底压着一张字条,是国师端端正正的笔迹:辣着吃才香,这是师傅年轻时走南闯北最馋的一口。
她捏起一颗丢进嘴里,辣得嘶了一声,眼泪差点呛出来,却忍不住又抓了第二颗,抱着陶罐笑弯了眼睛。
回屋她把陶罐放在枕边,和叠好的披风挨在一起,又低头摸了摸颈间的玉佩。然后她趴回案前,铺开信纸给阿福回信,信末画了一只抱着蚕豆的小猪,旁边写了一句:今天的蚕豆,是辣的。
夜深了,帝王独自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宫墙,望向北方。
身后侍从低声唤:"陛下,夜凉了。"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袖中那方玉玺沉甸甸地硌着手腕。
它又在轻轻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