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落地时,云寒霄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冰纹玉佩上。
他没急着松开结界,而是站在原地多停了两息。风是从南面来的,带着点湿气,擦过耳廓的时候有点黏,不像平时那样清利。他皱了下眉,抱着云啾啾跨出舱门。
脚踩在庭院青石板上的那一刻,他察觉到了。
不是温度——这院里常年覆着一层薄霜,连夏天都化不透,可今天脚下这片地,硬是没起霜花。他低头看了眼鞋底,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
不对劲。
他抱着人往里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云啾啾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蹭着他肩窝,嘴里哼了半声,又安静了。她刚睡醒,眼睛还蒙蒙的,睫毛扑闪着,像沾了露水的小蝶翅。
“冷吗?”他低声问。
云啾啾摇摇头,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指着前头:“哥哥,亮。”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庭院中央那座玄冰雕,正在滴水。
那雕是云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千年玄冰凝成,实则是他五岁那年亲手用本命冰丝织出来的。高有七尺,雕的是云家初代家主立于雪峰之巅的背影,线条冷峻,寒气缭绕,平日里连落叶靠近都会结霜,更别说融化。
可现在,冰雕的肩头正往下淌水,一滴、一滴,砸在底座的石盆里,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冰层表面裂开细纹,像是被晒过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发白,灵纹断断续续,光晕黯淡。
云寒霄脚步一顿。
他没说话,抱着人走近几步。越近,越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在减弱。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冰面。
凉,但不够刺骨。
他体内冰脉猛地一抽,像是被人从根上拽了一下,闷痛顺着经络往上爬。他不动声色地收手,袖中那根冰丝悄然探出,沿着地面滑向底座。
丝线刚触到基座边缘,“啪”一声断了。
他眼皮跳了下。
不是老化,不是外力,是灵力路径被截断了。就像一条河,上游突然没了水,不是干涸,是源头被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
云啾啾正睁大眼睛盯着冰雕,小嘴微微张着,手指还指着那滴水的地方。她没哭,也没闹,就是眼神有点懵,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流泪”。
“哥哥……”她小声叫他,“它疼吗?”
云寒霄喉头动了动。
他把人搂紧了些,掌心轻轻盖住她的眼睛:“别看。”
云啾啾“唔”了一声,在他怀里扭了下身子,似乎不太乐意被遮住视线。他没松手,另一只手已经将断裂的冰丝收回,指尖捻了捻残端,确认了——不是自然断裂,是被某种力量从中切断的,断口平整,不留余力痕迹。
这种手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缓缓松开遮眼的手,见云啾啾又要转头去看,便轻声哄:“它在休息,咱们不吵它。”
云啾啾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却还是抓着他的衣襟,眼睛一直往那边瞟。
他没再阻止。
自己都护不住的东西,何必让她觉得害怕。
他转身朝议事厅方向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些。青石板路两侧原本该浮着一层雾气,今天也没有。空气太静,静得耳朵发胀。他能听见自己靴底与石面摩擦的声音,也能听见身后那座冰雕滴水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是倒计时。
走到回廊拐角时,云啾啾忽然动了下,小脸贴着他胸口,闷闷地说:“哥哥,你心跳好快。”
他脚步微顿。
没答话。
他当然知道心跳快。不是怕,是压。压着那股从冰脉深处涌上来的不安,压着想立刻召集所有人查个彻底的冲动,也压着不想让她看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云啾啾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像晴天的湖面,卷毛蹭在他领口,软乎乎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她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他怀里,就够了。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下她脸颊边的小绒毛,声音放得极轻:“没事,刚走得急了。”
云啾啾歪头想了想,点点头,然后突然笑了下,露出小米牙:“那……慢点走。”
他嘴角牵了下,没笑出来,但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穿过月洞门,议事厅的屋檐已经能看见了。檐角挂着的七枚冰铃,平日风吹就会响,今天一个都没动。他抬头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深。
就在这时,云啾啾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哥哥,冰……是不是生病了?”
他停下脚步。
没回头,也没答话。
他知道她不懂什么叫“本源侵蚀”,也不明白“七系失衡”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看见东西坏了,就像看见花枯了、糖掉了,会心疼。
可正是这份不懂,才让他心里更沉。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哥哥去看看。”
云啾啾“哦”了一声,乖乖地缩回他怀里,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角。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沉。背影挺直,肩线绷紧,唯有眉心那道折痕,越压越深。
他知道,这不只是冰的事。
一座冰雕融了,可以再雕。
可要是冰脉断了呢?
他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必须尽快把人都叫来。
一个都不能少。
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点灰味,擦过他耳侧。他没停,也没回头,只是一步步往前走,怀里抱着那个全世界最不该被伤害的人。
滴水声还在响。
越来越慢。
像是快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