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

御书房，夜，蜡烛快烧完了。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脑门贴着金砖。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国库存银，三万七千两。

皇帝手指敲着扶手，一声，一声。

“三万七千两，够干什么。”

“够，够宫里花半年。”

皇帝站起来，靴子踩在账册上。

“朕的边关十万大军，河工三十万两，百官俸禄五十万两，你告诉朕，三万七千两够干什么。”

户部尚书不敢抬头：“陛下，赋税连年歉收，人口上不去，税基就……”

“人不够就生，生出来就是税，三岁交丁税，六十岁免，五十七年年年交，一个男人一辈子交的税够养三个兵。”

“陛下圣明，只是百姓不愿生。”

“那就让他们愿。”

他转身冲殿外喊：“传赵崇，传周慎。”

赵崇和周慎跪在殿中，一个管生司，一个管禁欲司，隔着三尺，谁也不看谁。

“朕要人口。三个月，谁先死谁输。”

赵崇：“生司领旨。”

周慎：“陛下，人要生先有欲，有欲才有要，有要就会争。”

“朕不要他们懂欲，朕只要他们生。”

周慎伏地：“臣，领旨。”

出门，月光劈下来。赵崇往东，周慎往西。

赵崇回头：“周大人，三个月，谁先死。”

周慎没回头：“你先。”

“赌什么。”

“赌你的生司先变成屠宰场。”

赵崇笑：“那你的禁欲司先变成坟场。”

周慎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崇，你家里几个孩子。”

“三个。”

“你交税吗。”

“交，每月二两。”

“你俸禄多少。”

“二十两。”

“二十两交二两剩十八两养五口人，百姓一年挣十两养八口人，你让他们生，生出来谁养。”

赵崇：“陛下养。”

周慎笑了：“陛下连自己都养不起，国库三万七千两，够养谁。”

他转身走入夜色。赵崇缩了缩脖子。皇帝要钱，钱从人来，人从欲来。但没人问，草愿不愿意被烧。

城西，巷子，天还没亮。

李二被按在墙上。“你媳妇怀了没。”

“没，没。”

“生司的令，三天之内必须怀。”

李二哭：“大人，我三天没吃……”

“没吃也得怀。”

衙役一脚踹在他腿弯，李二跪下去。隔壁，禁欲司的人踹开王婆家门。

“你家闺女呢。”

“庙里，禁欲……”

“生司的人已经去庙里抓人了。”

王婆跪地磕头：“我闺女才十四……”

“十四怎么了，十五不婚罚，你闺女还能躲一年，一年后呢。”

巷口，两拨人撞上。生司从东边来，禁欲司从西边来。

“你们禁什么禁，人都没了。”

“你们催什么催，人变牲口了。”

刀光劈开月光，火星溅到墙上，灭了。

李二在屋里听见刀响，把媳妇按在身下。“快，快。”

媳妇哭：“外面在杀人……”

“杀人也得生。不生，我们死。”

门被踹开，生司和禁欲司同时冲进来。

“李二媳妇，跟我们走。”

“不能走，她怀了。”

“怀了才要走。”

“怀了才不能走。”

李二拉着媳妇从后窗翻出去。死巷，墙高一丈。

李二蹲下：“踩我肩膀。”

媳妇翻上墙头，回头看了一眼。李二站在墙下，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笑了。

“快走，生了别告诉他爹是谁。”

媳妇跳下墙，脚步声远了。

生司和禁欲司的人站在巷口。

“你媳妇跑了，你替她。”

两把刀，一把指着他胸口，一把指着他后背。

“我替她，但你们得告诉我，我媳妇怀的算谁的。”

“算陛下的。”

“算朝廷的。”

“那我呢。”

“你算税基。”

“你算人头。”

“我媳妇呢。”

“她算容器。”

“她算罪人。”

李二笑了：“那我儿子呢。”

“算税。”

“算孽。”

李二弯腰捡起地上那只蚂蚁，放在手心。

“那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我儿子就是孤儿。孤儿，朝廷养。养大了，还是税。”

两把刀放下了。

“不能杀，杀了孤儿算谁的。”

“带走，关起来。”

李二被押到合署的院子里，拴在磨盘上。磨盘上刻着一个字：合。

“合，合什么。”

生司衙门。赵崇召来一群道士。

“有什么术能让不想生的生。”

“有，催情香，一闻就怀。但闻了六亲不认。”

“用。”

“还有连胎咒，一念三胞胎。母体损寿十年。”

“用。”

“还有借腹法，换魂。换完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用。”

“还有催情阵，方圆三里三日必怀。老人小孩精尽而亡。三百换一百。”

“不用。三个死一个生不划算。死了的不交税，活着的才交税。”

赵崇看着自己的手。“我是不是太狠了。”

他笑了一声。“不狠。陛下要钱，钱从人来，人从欲来。我只是把欲变成税。”

禁欲司。周慎召来一群和尚。

“有什么术能让想生的不生。”

“有，静心咒，一诵就冷。但六亲不认。”

“用。”

“还有断欲印，一印终身不举。断子绝孙。”

“用。”

“还有石心法，换了就死。石头心不跳。”

“不用。死了就没人了。我要的是人，不是尸体。”

“还有禁欲阵，布一次管三年，布两次管永久。”

周慎沉默了很久。

“布一次。三年之后让他们自己选。选了生，我不管。选了禁，我保。”

“那要是生司还在抓呢。”

“那就布第二次。但不是为了禁，是为了拖。拖到陛下明白人不是税，拖到赵崇明白他手里的是人不是丁。”

城里，催情香和静心咒撞上。

一条街左边香右边咒。左边的人往右边跑，右边的人往左边跑。一个男人站在街中间，左边脸红右边脸白。

“我到底想不想。”

左边身子往左转，右边身子往右转。咔嚓，腰断了。

赵崇和周慎在街两头对视。

“你的咒没用。”

“你的香也没用。”

“加量。”

“加到多少。”

“加到一半人想一半人不想。然后让他们自己打。”

生司立规，十五不婚罚银十两，无银劳役一年。禁欲司立规，婚前有欲罚银十两，无银杖二十。

李二媳妇站在两张告示中间，肚子微微隆起。

“我该生还是该禁。”

“生。”

“禁。”

“生了你们罚，禁了你们也罚。我到底该什么。”

两边同时说：“该罚。”

她回家关上门，拿起菜刀。

李二冲过去抢下刀。“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活着比死还难受。”

“那就生。生下来，罚就罚。”

“罚了，你养得起。”

李二没说话。

外面，一个小孩撕下墙上的告示，一层一层。最下面是一张发黑的纸，上面写着：

“生而为人，欲在骨里，禁之不死，纵之不生，惟合可活。”

他把黑纸塞进袖子里，跑回家，放进米缸最底下。

朝堂，晨。

“你们斗够了没有。”

赵崇：“人口只增了一成。”

周慎：“死了三百七十六。”

“朕不管。生司管生，禁欲司管禁，谁越界斩。”

“还有，百姓不许懂欲，懂了斩。”

周慎抬头：“人天生有欲。”

“那就天生的也斩。”

“那，人还是人吗。”

“朕要的是人，不是人也行，只要能生。”

“从今天起，两司合署。”

赵崇低声：“合署了你坐哪。”

周慎低声：“我坐你对面，看你生，也看你死。”

三天后，户部尚书又跪下了。

“陛下，净增二十万，但国库税银比三个月前少了两成。”

“什么。”

“增的二十万都是婴儿，不交税，还要倒贴。一个孩子养到十五，朝廷倒贴二十两。十五年的空档，谁来填。”

“还有，禁欲司拦下的二十万人本来就是税基，他们不生了，地荒了，工歇了，税基反而缩了。”

皇帝站起来。

“朕花了十五万两买了个十五年后才兑现的空头。”

他回头看着周慎。

“你早就说过什么。”

“说过人不是税。人是活的，活的要养。人还没长成，钱就先没了。越急越亏。”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臣说了。陛下把砚台砸在臣脸上。”

皇帝笑了，笑得很苦。

“朕算的是十五年后，你们算的是现在。朕没钱，怎么办。”

没人回答。

合署门口，队伍排了三条街。

一个男人站在窗口。“怀不上。”

“为什么怀不上。”

“没钱，吃不饱，怀了也养不起。”

“吃不饱也得怀。”

“大人你吃过饭吗。我一个月挣八百文，养四口人。生了多一口，少吃一口。怀不上你们罚，罚了更没钱。我们不是不生，是生不出来。生出来也养不活。”

旁边老妇人插嘴：“生司奖五两，禁欲司罚十两。里外亏五两。不如不生。”

“禁欲司罚你，你不会躲。”

“生司奖我要登记，登记了禁欲司就知道。禁欲司罚我也要登记，登记了生司就知道。两边都登记，我躲不掉。”

生司的人把笔摔在桌上。

“那你们到底要怎样。”

“要么两边都别管。要么两边说好，奖罚一样。不要一边奖一边罚。奖罚一抵消，我们白忙。”

生司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吵的赵崇和周慎。叹了口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缺。

朝堂，晨。

“生司管生，禁欲司管禁，谁越界斩。”

三天后，城东，禁欲司的人闯进产房，把刚生下来的婴儿抱走了。

“他说婴儿吸奶就是欲，有欲就要禁。”

皇帝把茶盏砸了。

“婴儿吸奶是欲。”

城西，生司的人把一对刚成亲的小两口锁在屋里，点催情香逼他们同房。

“成亲了不圆房就是抗旨。”

皇帝把案几踹了。

“圆房也要管。朕还圆房呢。”

“陛下，法里没写。下面的人，自己扩了。”

“自己扩了，谁给他们的胆。”

周慎：“不是胆，是空子。法没写不能管吸奶，他们就能管。法越简单，空子越大。空子越大人越多，人越多事越乱。”

“那朕把法写细。”

“写细也没用。写细了空子更多，更小但更多。钻的人更累，但还在钻。”

“那怎么办。”

“不写。让他们自己管。陛下只要说，生是好事，禁是坏事。好事奖，坏事罚。奖多少罚多少让户部算。算完了让百姓自己选。”

“那朕管什么。”

“管钱，管兵，管边关，管河工。管那些他们管不了的事。这些事，他们自己管。”

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想夺朕的权。”

“臣不敢。臣是想让陛下，少管一点，多活几年。”

御书房，夜。

皇帝翻开道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合上书。“朕要万物，但朕不要他们知道万物怎么来的。”

“传旨，两司合署。”

太监：“合了他们会不会打。”

“打。他们打的时候，百姓在生。朕要的就是这个。”

“那欲呢。”

“欲留在朕这里。朕替他们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朕是道，道是朕。百姓不懂道，所以不懂朕。不懂朕，就不懂欲。”

太监跪下：“奴才不懂。”

皇帝笑了：“好。不懂就对了。”

他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月光涌进来。

“朕小时候，太监教朕念书。念到欲字，太监说这个字不能念，念了会动心，动了心就软了，软了就坐不稳这把椅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朕信了。朕一辈子没念过欲字。朕以为不念就没有。”

他笑了一声。

“可是朕有。朕想要钱，想要权，想要天下人都听朕的。想要边关安稳，想要百姓富足。想要一个不用杀人的世道。”

他站在月光里很久。

“可朕只会杀人。朕不会别的。”

“传旨，明天朕要见一个人。李二。”

“问他，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合署，同一间院子。

赵崇和周慎同屋，两张桌子面对面。

百姓在外面排队。左边生司：“怀了没。”右边禁欲司：“禁了没。”

百姓丙站在中间。“我怀你们罚，我不怀你们也罚。我不活了。”

赵崇走到门口：“你怀不怀关我什么事。”

“那你们罚我干什么。”

“陛下要人口。”

“陛下要人口关我什么事。”

“你是人。”

“那陛下要我还是不要我。”

赵崇没回答。

周慎也走到门口。

“你禁不禁关我什么事。”

“那你们罚我干什么。”

“陛下不要欲。”

“陛下不要欲关我什么事。”

“你是人。”

“那陛下要我还是不要我。”

周慎也没回答。

百姓丙看着两个人。“你们也不知道。”

赵崇和周慎同时说：“不知道。”

百姓丙转身走了。赵崇喊：“你还没登记。”

“登记什么。登记我是人，还是登记我不是人。”

周慎：“赵大人，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在合。”

“合什么。”

“合陛下要的。”

“陛下要什么。”

“要人口，不要欲。”

周慎笑了：“那人呢。”

赵崇没说话。

队伍里，一个男人抱着婴儿。

“怀了没。”

“这是我儿子。”

“你媳妇呢。”

“死了。”

“怎么死的。”

“生他的时候死了。”

“那算生丁，入册。”

禁欲司的人问：“你媳妇有欲吗。”

“她死了。”

“我知道。但她有欲吗。”

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她想要这个孩子。这算欲吗。”

生司的人说：“算。想要就是欲。有欲罚。”

“罚多少。”

“十两。”

“她死了。”

“死了也罚。罚你。”

男人抱着婴儿站在窗口很久。

“我没钱。”

“那就劳役。”

“我劳役了，我儿子谁养。”

“朝廷养。”

“养大了呢。”

“交税。”

男人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我生他干什么。”

他转身走出队伍。

“你去哪。”

“去把我媳妇挖出来，问问她，为什么要生。”

合署第三天，炸了。

早上，生司抓了禁欲司的人。中午，禁欲司砍了生司的人。下午，两拨人在院子里对上。

赵崇拔剑。周慎拔剑。

“你挡我路。”

“你害人命。”

“陛下要人。”

“陛下要的是人，不是肉。”

剑劈下去。两把剑撞在一起，火星溅到合署的牌匾上，烧了一个洞。血滴在合字上。

“周慎你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管生。”

“生完了呢。”

“生完了再说。”

周慎把剑插回鞘。

“赵崇你记住，你今天劈的不是我。你劈的是人。”

他转身走出院子。

赵崇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血渗进砖缝，砖缝里有一根草，被血浇弯了。他蹲下把草扶正。

“合。继续合。合到死。”

周慎走出院子，门口李二还被拴在磨盘上。

周慎蹲下。“你媳妇怀了。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李二哭了。“谢谢大人。”

“别谢我。谢你媳妇。她跑了三十里，脚都磨烂了。”

“大人，我能见她吗。”

“不能。因为你是税基。税基跑了得有人顶。你顶到陛下说放，你才能走。”

“陛下什么时候说放。”

周慎站起来。“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

他转身走出院子。

李二在身后喊：“大人，我儿子叫什么。”

周慎没回头。

“叫，人。”

皇帝站在城楼上。下面两司的人还在打。

“传旨，生司和禁欲司全部撤，换造人司。只造人，不管欲。”

“那欲呢。”

“欲，让他们自己管。”

“百姓自己管欲会不会乱。”

“他们打了三个月，乱了吗。”

“没乱。”

“那就让他们自己管。”

“赵崇周慎贬为庶民，即日离京。”

“陛下，他们还算能臣。”

“能臣。一个把百姓当猪，一个把百姓当佛。朕要的是人。”

“那造人司谁管。”

“朕管。从今天起，朕就是造人司。”

“陛下，那户部呢。陛下最初要的，是赋税。”

皇帝沉默了很久。

“赋税。对。朕最初要的是钱。”

他转身看着城楼下的院子。

“朕要钱，钱从人来，人从欲来。朕不要欲，把人当猪。猪生了，朕收税。”

他笑了一声。

“朕是猪倌。”

“传旨，户部每年拨银三十万两专养孤寡。生了孩子的免三年税。养不起的，朝廷养。”

“陛下，这要花很多钱。”

“钱从人来。人多了，税就多了。朕先花，后收。朕登基十五年，前十年打仗，后五年算账。算到今天才算明白这个道理。”

“那李二呢。”

“放了。给他十两银子，让他去找他媳妇。”

“那李二媳妇算生丁吗。”

“算。”

“那要罚吗。她生了，生了就是有欲。”

皇帝看着太监。

“你告诉朕，你有欲吗。”

“奴才，奴才是太监。”

“太监也有欲。想升官，想发财，想活着。这不是欲。”

“朕也有欲。朕想坐稳这把椅子，想边关安稳，想百姓富足。想做一个不用杀人的皇帝。”

他弯腰把太监扶起来。

“朕做不到。但朕可以试试。试试不罚李二媳妇，试试不罚生了孩子的人。”

“传旨，从今天起生了孩子的奖银五两，免三年税。孩子养到十五岁，每年再奖一两。”

“陛下，这要花很多钱。”

“花。花到国库空了，朕去要饭。要饭也要让百姓生。”

新司成立，百姓自己管欲。

第一个月，户部尚书来报。

“人口增了一成。”

“一成。之前两司斗了三个月才增一成。现在一个月就增了一成。”

“因为没人罚了。生一个自己养，养得起就养，养不起就不生。不生也没人罚。不罚就不怕，不怕就敢生。”

“那养不起的呢。”

“陛下贴。百姓算了算，觉得陛下贴的够养，就生了。”

“朕贴的是钱。钱从哪来。”

“从多生的人来。十五年后交税，十五年的空档陛下先垫。”

“朕垫得起吗。”

“垫得起。因为陛下不养闲人了。生司禁欲司三百多人，一年俸禄一万多两。还有催情香、静心咒、借腹法、禁欲阵。撤了，省了。”

皇帝笑了：“朕花了十五万两买了个明白。撤了反而赚了。”

赵崇和周慎被贬，在城门口相遇。

“你赢了。”

“你也没输。”

“陛下要人口，人口有了。”

“陛下不要欲，欲还在。”

“所以谁赢了。”

周慎往前走：“人赢了。”

“人赢在哪。”

周慎停住回头。

“赵崇，你记得那个站在两张告示中间的女人吗。”

“记得。”

“她生了。生了一个男孩。”

“然后呢。”

“然后她抱着男孩站在那两张告示下面。告示已经撕了。风一吹，就掉了。”

“那她，现在怎么样。”

“她很好。她男人找了份工，养得起。”

“她还想死吗。”

“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罚她了。”

赵崇看着周慎。

“周慎，你当初说，人不是猪。”

“嗯。”

“那是什么。”

周慎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

“是火。你吹它，它旺。你压它，它灭。你不管它，它自己烧。”

赵崇站在原地。

“那，陛下呢。”

周慎没回答。他往城外走。

“你去哪。”

“去有人的地方。”

“什么地方有人。”

“没有告示的地方。”

赵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已经干了。他把包袱换了个肩。

“周慎。我跟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外走。

城门口，一个小孩跑过来。“大叔，这张纸是你们的吗。”

赵崇接过来，纸上写着两个字：生禁。

“不是。”

“那是谁的。”

“是以前的。”

“以前的人呢。”

“他们，死了。”

小孩跑走了。赵崇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周慎弯腰捡起来。

“别扔。”

“为什么。”

“留着。给人看。”

“看什么。”

“看我们干过什么。”

城外，李二媳妇抱着孩子站在路口。

“大人。”

周慎停住。“你，是李二媳妇。”

“是。”

“李二呢。”

“在那边。他找了个活，帮人盖房子。”

“孩子叫什么。”

“叫李人。”

周慎笑了。“李人。好名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崇。“赵崇你听见了吗，孩子叫李人。”

“听见了。”

“人。”

“嗯。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李二媳妇在身后喊：“大人，谢谢你们。”

周慎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

“别谢我们。谢你自己。”

御书房，夜。

皇帝一个人坐着。案上，人口册，比去年多了一倍。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欲不可禁，禁则死。欲不可纵，纵则乱。惟合可生。”

“谁写的。”

“回陛下，是一个百姓。造人司成立那天，他写在册子上的。”

“什么百姓。”

“种地的。叫李二。”

皇帝笑了：“李二。那个被两边罚的李二。”

他把册子合上。

“传旨，从今天起，朕也要学。”

“学什么。”

“学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朕读了三个月道经。读的是禁。但道经里还有欲。”

“陛下，道经里，有欲吗。”

“有。朕把它撕了。从今天起，朕把欲补回去。一章一章补。”

他转身看着太监。

“你说，朕补得回来吗。”

太监没说话。皇帝也没追问。

他走回案前坐下，翻开人口册第一页。上面写着：微。

“微，微什么。”

他合上册子。

“微，是火。”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朕要钱，钱从人来，人从欲来。朕登基十五年，前十年打仗，后五年算账。算了十五年才算明白，欲不是敌人。”

“欲是种子。朕以前想踩死它。现在，朕想种它。”

他弯腰从砖缝里拔出一根草。草根上带着土。

他把草举到月光下。

“明天，明天去李二家。去看看，人是怎么生的。”

他走出宫门。

宫门外，夜市还开着。一个小孩跑过来撞在他腿上。

“对不起大叔。”

“你爹呢。”

“我爹在那边，卖馄饨。”

皇帝走过去，坐下。“一碗。”

男人下馄饨。女人抱着孩子在旁边哄。

“你叫什么。”

“李二。”

皇帝手一抖。

“孩子叫什么。”

“李人。”

皇帝低头，馄饨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他吃了一口。

“好吃。”

“客官好吃就多吃。现在日子好了。陛下改了法，生了孩子有奖。我们养得起。”

“你觉得陛下怎么样。”

“陛下以前不好。现在好了。”

“怎么好了。”

“以前他要人不要欲，把人当猪。现在他要人也要欲，把人当人。”

皇帝放下筷子。

“你怎么知道他要把人当人。”

李二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他要是没把人当人，就不会半夜出来吃馄饨。”

皇帝愣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二。你聪明。”

“客官，我不聪明。我就是觉得，人活着不是给人当猪。人活着，是给自己当人。”

皇帝站起来。“多少钱。”

“三文。”

他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李二。”

“客官。”

“你媳妇，还恨陛下吗。”

李二看了看媳妇。媳妇笑了。

“不恨了。恨什么。现在日子好过了。”

皇帝点头，转身走入夜色。

身后，馄饨摊的灯亮着，暖的。

他走到宫门口，蹲下。袖子里那根草还带着土。他拿出来，在砖缝里刨了一个小坑，把草种进去，浇了点水。

站起来。

月光照在砖缝上，那根草歪着。

但活着。

第二天，天刚亮，皇帝又出宫了。

这次他穿的是龙袍。街上的人跪了一地。

他走到馄饨摊前。李二正在揉面，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面团掉在案板上。

“陛，陛下。”

皇帝坐下。“一碗馄饨。”

李二跪下了，媳妇也跪下了。怀里的李人醒了，哭。

“起来，揉面。”

李二不敢动。

“朕说，起来，揉面。”

李二爬起来，手抖着揉面。

皇帝看着李人。“他多大了。”

“回陛下，三个月。”

“会笑了吗。”

“会，刚会。”

“李二。”

“草民在。”

“你那天说，人活着不是给人当猪，是给自己当人。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你想了多久。”

“想了二十八年。”

皇帝沉默。

“朕想了十五年没想明白。你二十八年想明白了。”

“陛下，草民没想明白。草民就是觉得，人要是连想都不想，那就真是猪了。”

皇帝看着他。

“朕今天来，不是吃馄饨的。”

“陛下是……”

“朕想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问。”

皇帝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热气扑在脸上。

“你儿子叫李人。是你起的，还是你媳妇起的。”

“草民起的。”

“为什么叫李人。”

“因为草民不想让他当猪。”

皇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馄饨。

“好吃。”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李二。”

“草民在。”

“朕想跟你换。”

李二愣住。“换，换什么。”

“朕用朕的名字，换你儿子的名字。”

李二扑通跪下：“陛下，草民不敢。”

“朕不是皇帝。”

李二抬头。

“朕今天来，不是皇帝。朕是来学人的。”

他弯腰把李二扶起来。

“朕叫赵珣。你叫李二。你儿子叫李人。朕想跟你们一样，有个名字。不是庙号，不是谥号，就是名字。”

李二哭了。“陛下……”

“别叫陛下。”

“那，叫什么。”

“叫，赵珣。”

李二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皇帝笑了。

“叫不出来就不叫。朕自己叫。”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李二。”

“草民在。”

“馄饨钱，朕昨天给过了。”

“陛下，昨天的三文，草民收了。”

“今天这碗，朕不给钱了。”

“为什么。”

“因为朕今天不是客官。朕是赵珣，来吃碗馄饨。赊账。”

李二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赵珣，赊账。”

皇帝点头，走入阳光里。

身后，馄饨摊的灯灭了，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