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
城西，巷子，天还没亮。
两个衙役把李二按在墙上，脸贴着砖，嘴里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就被他们的手按住了脖子。
“你媳妇怀了没。”
“没。”
“没？生司的令，三天之内必须怀。”
李二把脸从砖上扭过来，砖上的寒气还留在脸上，一道一道的。
“三天？我三天没吃。你三天不吃饭，你给我怀一个看看。”
衙役愣住，手在他肩膀上抠紧了。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你三天不吃饭，你怀一个给我看看。”
衙役一巴掌扇过去，李二嘴角流血，热的，腥的，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没躲，把血咽下去，盯着衙役的眼睛。
“打。打死我。打死我，我媳妇跑了，我儿子没了。你们册子上少一个人。少一个税基。你们亏了。”
衙役举起的手停在空中，那只手在抖，李二看见了，他不怕了。
隔壁，禁欲司的人一脚踹开王婆家门，门板飞出去砸在水缸上，缸裂了，水泼了一地，王婆的膝盖磕在门槛上，额头磕在门框上，血渗出来混着眼泪往下淌。
“你家闺女呢。”
“庙里，禁欲……”
“禁欲？生司的人已经去庙里抓人了。”
王婆跪在地上磕头，磕一下再磕一下。
“我闺女才十四……”
“十四怎么了，十五不婚罚，你闺女还能躲一年，一年后呢。”
王婆哭得浑身发抖，李二隔着墙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
“王婆。别求他们。”
衙役又扇了他一巴掌，打在耳朵上，嗡的一声，半边脸麻了。
“你闭嘴。”
李二没闭嘴，嘴角滴着血，滴在砖上滴在自己的鞋上。
“王婆，你闺女十四，让她跑，跑得越远越好，别回来，这地方回来就是死。”
禁欲司的人踹开李二家的门，门撞在墙上灰扑了一脸。
“你再说一遍。”
李二看着他，眼睛不眨。
“我说，这地方，回来就是死。”
巷口，生司从东边来，禁欲司从西边来，两拨人撞上互相瞪着，眼睛都是红的，刀都出了鞘。
“你们禁什么禁，人都没了。”
“你们催什么催，人变牲口了。”
“你们藏的人呢。”
“你们抓的人呢。”
刀光劈开月光，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溅到墙上灭了。
李二在屋里把媳妇拉起来，他的手很稳，媳妇的手在抖，他的手包住她的手。
“跑。”
“你呢。”
“别管我。跑。”
媳妇翻上墙头回头看了一眼，李二站在墙下，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笑了，嘴角的血还没干，但他的眼睛在亮。
“快走。生了，别告诉他爹是谁。告诉他，他爹是个没种的人。但他爹让他娘跑了。”
媳妇哭了，眼泪砸在墙头上。
“李二。”
“跑。”
媳妇跳下墙，脚步声远了，李二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他的心也跟着跳远了。
李二转身，生司和禁欲司的人站在巷口，看着他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你媳妇跑了。你替她。”
两把刀，一把指着他胸口一把指着他后背，刀尖上的光在月光下面闪。
李二没低头，抬头看着天，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刺眼。
“我替她。但你们得告诉我，我媳妇怀的算谁的。”
“算陛下的。”
“算朝廷的。”
“那我呢。”
“你算税基。”
“你算人头。”
李二笑了，笑声很大，从巷子里冲出去撞在两边的墙上，笑得两拨人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笑里有血。有火。
“税基。人头。你们管我叫税基，管我媳妇叫容器，管我儿子叫税，你们管人叫丁叫口叫册，你们什么词都有就是没有一个人。”
生司领头的把刀放下了，牙咬得很紧。
“你他妈闭嘴。”
“我不闭。我爹死的时候册子上划掉。我大哥死的时候册子上划掉。你们划掉就没了。好像我爹没活过。好像我大哥没活过。好像我没活过。”
“带走。关起来。”
“关。你们关。关了我，我儿子就是孤儿。孤儿，朝廷养。养大了还是税。你们养的是税。不是人。”
李二被押到合署的院子里拴在磨盘上，磨盘上刻着一个字：合。
他低头看那个字，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啐了一口。
“合你妈。”
白天太阳晒，嘴唇裂了。晚上月亮照，眼睛红了。他数蚂蚁，一只两只三只，蚂蚁在磨盘下面爬，爬来爬去爬不出磨盘。
他对着蚂蚁说话，嗓子哑了。
“你们也是税基。你们也是人头。你们爬。爬出去也是税基。爬不出去也是税基。”
蚂蚁不理他，继续爬，他的眼睛跟着蚂蚁走。
“我爹也是税基。他死了。册子上划掉。划掉就没了。好像他没活过。”
蚂蚁继续爬，声音在发抖。
“我大哥也是税基。他死了。册子上划掉。划掉就没了。好像他没活过。”
蚂蚁继续爬，眼泪掉下来，掉在磨盘上掉在蚂蚁旁边。
“我也是税基。但我儿子不是。我儿子叫李人。他叫李人。不叫税基。”
第三天，周慎来了，蹲下。
“你媳妇怀了。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李二没哭，看着周慎，眼睛干得像晒了三天太阳的土。
“我儿子叫什么。”
周慎愣住。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儿子叫什么。你们给他起名字了吗。册子上写了吗。是李小还是李三。是税基还是人头。是丁还是口。”
周慎沉默，然后他说。
“你儿子。叫李人。”
李二笑了，笑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嘴唇在抖。
“李人。好名字。谁起的。”
“你让人带话起的。”
李二低头，想起来了，他让一个送饭的衙役带话。
“那个衙役。姓什么。”
“姓赵。叫赵崇。”
李二愣住。
“赵崇。那个算账的。”
“嗯。”
“他为什么帮我带话。”
周慎没回答。
“他不是生司的吗。”
“是。”
“他不是把人当税基吗。”
“是。”
“那他为什么帮我。”
周慎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第五天，皇帝来了，站在他面前，李二抬头看见龙袍，他没跪。
衙役踹他腿弯。
“跪。”
李二被踹倒了趴在地上，他撑着爬起来，看着皇帝，站直了，膝盖在流血，但他站直了。
“你就是陛下。”
皇帝点头。
“你儿子叫什么。”
“叫李人。”
“谁起的。”
“我起的。”
“为什么叫李人。”
李二看着皇帝，眼睛里没有怕没有恨，就是看着，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
“因为我不想让他当猪。”
皇帝沉默，看着他很久，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朕今天来，是想看看，人是怎么生的。朕看了。朕明白了。”
他站起来。
“放了。”
衙役解开绳子，李二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磨盘，手在抖但他站住了。
皇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李二。”
“草民在。”
“你媳妇在城外。尼姑庵。去找她吧。”
皇帝走了，脚步很慢很重。
李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磨盘上的“合”字，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掉在媳妇“合”字上，他赶紧擦了，然后转身走出笑了院子。
城门外，尼姑庵。
李二站在，门口，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笑得眼睛是红的嘴唇在抖。
“小花。”
他媳妇抬头，眼泪流下来，看着他嘴角的伤腿上的血，看着他站得直直的。
“李二。”
她跑过来，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李二看着孩子眼睛湿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手很粗手指在抖，摸了很久。
“他叫李人。”
“嗯。”
“谁起的。”
“你起的。”
他媳妇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让人按在墙上。现在我让人按在墙上。但我没哭。”
他眼泪都出来了。
“走吧。回家。”
“回哪个家。”
“有人的地方。”
李二带着媳妇和孩子走到城西，租了一间破屋，屋顶漏雨墙上有洞，他支了一个馄饨摊。
每天天不亮他起来揉面，手有劲，他媳妇包馄饨，包的馄饨很紧，他儿子在怀里睡觉，呼吸很轻，客人来了他下馄饨，动作很快。
一碗三文。
一个月后，皇帝来了，穿着便服坐在摊前。
“一碗。”
李二下馄饨，他媳妇抱着孩子在旁边哄。
皇帝问。
“你叫什么。”
“李二。”
皇帝手一抖。
“孩子叫什么。”
“李人。”
皇帝低头，馄饨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他吃了一口。
“好吃。”
李二笑了，笑得很暖，嘴角的疤像一条弯弯的线。
“客官好吃就多吃。现在日子好了。陛下改了法。生了孩子有奖。我们养得起。”
皇帝。
“你觉得陛下怎么样。”
李二想了想。
“陛下以前不好。现在好了。”
“怎么好了。”
“以前他要人不要欲，把人当猪。现在他要人也要欲，把人当人。”
皇帝放下筷子。
“你怎么知道他要欲。”
“他不要欲，哪来的人。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你怎么知道他懂了。”
李二指了指摊子旁边的册子，那是他家的户口册，上面写着：李二、王小花、李人，眼神很亮。
“他要是没懂。就不会让我儿子叫李人。”
皇帝站起来。
“多少钱。”
“三文。”
皇帝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李二。”
“客官。”
“你媳妇。还恨陛下吗。”
李二看了看媳妇，媳妇笑了，笑得像一朵小花。
“不恨了。恨什么。现在日子好过了。”
皇帝点头转身走入夜色，脚步很轻。
李二看着他走远，低头看着册子上的字：李二、王小花、李人。
他拿起笔，在册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手很稳。
“欲不可禁。禁则死。欲不可纵。纵则乱。惟合可生。”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他媳妇问。
“写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句话。”
“什么话。”
“人话。”
他媳妇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刚才。”
“刚才你写的字呢。”
李二低头，案板上他用手指蘸水写了两个字：李人。水字一会儿就干了，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写，心里有东西在烧。
第二天天刚亮，李二照常起来揉面。
一个衙役走过来。
“李二。”
“嗯。”
“生司又立新规了。十五不婚。罚银十两。”
李二手里的面团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衙役，眼神很冷。
“罚谁。”
“罚你儿子。”
李二笑了，放下手里的面团走到摊子前面，看着衙役，看着衙役身后那条街。
“我儿子叫李人。”
“我知道。”
“他不叫税基。不叫人头。不叫丁。不叫口。他叫李人。”
衙役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李二往前一步。
李二转身回到案板前拿起面团用力砸在案板上。
啪。
“告诉你们陛下。李人他爹叫李二。李二不是税基。李二是人。”
衙役走了，走得很快。
李二站在案板前，他媳妇抱着李人站在门口。
“李二。你刚才……”
“没事。”
他继续揉面，面很硬手很硬，但心是热的。
李人醒了哭，他媳妇哄，李二没回头，一边揉面一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李人。”
“人。”
“记住了。你叫李人。你爹叫李二。你爷爷叫李老大。你太爷叫什么。不知道。但他们都叫人。”
李人还在哭，李二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接过李人。
“不哭。”
李人不哭了。
“李人。以后谁问你叫什么。你说。我叫李人。不是丁。不是口。不是税基。是人。”
李人看着他笑了，笑得很甜，李二的心被那个笑撞了一下。
李二抱着李人走到摊子前面，看着那条街，街上有卖糖人的有卖布的有卖馄饨的，都是人。
他把李人还给媳妇回到案板前继续揉面，面很硬手很硬但他揉得动，因为心是满的，因为他知道他叫什么了。他叫李二。李二是人。
三天后，赵崇来了。
李二正在下馄饨，抬头看见赵崇愣住。
赵崇穿着便服站在摊前，脸上没有表情。
“一碗馄饨。”
李二没动。
“你不认识我。”
“认识。你是赵崇。生司的。”
赵崇点头。
“你儿子呢。”
“在屋里。睡觉。”
“叫什么。”
“李人。”
赵崇沉默。
“你让人带话给我媳妇。说，儿子叫李人。”
“嗯。”
“为什么。”
赵崇没回答，坐下。
“一碗馄饨。”
李二下馄饨端过来放在桌上。
赵崇吃了一口。
“好吃。”
李二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赵崇。
赵崇放下筷子。
“我算了一辈子账。算人口。算丁税。算生丁。算死丁。算产出。算损耗。”
他抬头看着李二，眼睛里有东西很沉。
“我算到最后。发现我算错了。”
“哪错了。”
“我把人算成了丁。把丁算成了税。把税算成了钱。我算了一圈。把人算没了。”
李二看着他。
“那你现在算什么。”
赵崇站起来。
“算人。”
他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
“你儿子叫李人。好名字。”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李二。”
“嗯。”
“你那天说。我爹没活过。我大哥没活过。你没活过。你说得对。我算了一辈子。把活人算成了死人。把死人算成了数字。把数字算成了钱。我算错了。”
他走了，脚步很重。
李二站在原地看着赵崇的背影，低头看着桌上的三文钱，他拿起钱揣进兜里转身回到案板前继续揉面。
又过了三天，周慎来了。
周慎穿着便服站在摊前。
“一碗馄饨。”
李二下馄饨。
周慎坐下吃了一口。
“好吃。”
李二看着他。
“你是周慎。禁欲司的。”
“前禁欲司。”
“你来找我干什么。”
周慎放下筷子。
“我来看看。那个站在告示中间的女人。她男人。她儿子。”
“看到了。”
“看到了。”
周慎站起来。
“我布过禁欲阵。三次。第一次管三年。第二次管六年。第三次管永久。我以为我在救人。我以为我在拖。拖到陛下明白。拖到赵崇明白。”
“拖到了吗。”
周慎笑了，笑得很苦。
“拖到了。陛下明白了。赵崇明白了。我也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人不是税。人不是丁。人不是口。人是人。”
他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
“你儿子叫李人。好名字。”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李二。”
“嗯。”
“你那天说。这地方回来就是死。你说得对。这地方回来就是死。但你回来了。你没死。你活了。你儿子也活了。”
他走了，背影很轻。
李二站在原地看着周慎的背影，低头看着桌上的三文钱，他拿起钱揣进兜里转身回到案板前继续揉面。
他媳妇走过来。
“谁啊。”
“两个算账的。”
“来干什么。”
“来吃馄饨。”
“好吃吗。”
“好吃。”
他媳妇笑了，抱着李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街上有卖糖人的有卖布的有卖馄饨的，都是人。
李二一边揉面一边说。
“小花。”
“嗯。”
“明天多和点面。”
“为什么。”
“明天可能还有人要来。”
“谁。”
“不知道。但会有人来。”
他媳妇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李二笑了，眼睛里有光。
“因为我是人。人来了。人就会来。”
他继续揉面，面很硬手很硬，但心是热的。
因为他知道他叫什么了。
他叫李二。
李二是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