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
生司衙门，天刚亮。
赵崇坐在案后，案上堆着案卷像坟，他翻开一本写一个“生”字，翻开一本写一个“禁”字，笔尖在纸面上走，走得又快又稳。
他面前摆着一本账册，账册上写：本月生丁四十万，死丁三百七十六，净增三十九万九千六百二十四。
他拿笔在“净增”下面画了两道红线，红线画得很直，像刀切的。
手下推门进来。
“大人，禁欲司那边又藏了人。”
“几个。”
“七个，都是孕妇。”
赵崇没抬头，笔还在册子上走。
“抢。”
“大人，陛下要的是人口，抢来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算谁的。”
赵崇抬头看着手下，眼神很平像一张纸。
“算陛下的，算朝廷的，算税册上的，就是不算她的。”
“那她男人呢。”
“男人，什么男人。”
“她男人叫李二，被抓了，拴在合署的磨盘上。”
赵崇沉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西，城西有烟，是生司的人在烧禁欲司的告示，火烧得很旺，纸灰飘起来像黑雪。
“李二，就是那个媳妇跑了的。”
“是。”
“他媳妇怀了没。”
“不知道。”
“那就不能杀，杀了可能一尸两命，人口就少两个。”
“那……”
“关着，别让他死。”
手下走了，赵崇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指甲修得很齐，他每天算账算人口算丁税算生丁算死丁算产出算损耗，他算得准，从来没算错过。
他坐下来翻开下一本写了一个字：用。
一个道士走进来。
“大人，有术能让不想生的生。”
“什么术。”
“催情香，一闻就怀。”
“副作用。”
“闻了之后六亲不认，见谁扑谁。”
赵崇想了想。
“定点投放。”
“大人，还有一术叫连胎咒，一念三胞胎。”
“副作用。”
“母体损寿，一胎十年。”
“用。”
“大人，还有一术叫借腹法，把不想怀的女人和想怀的女人换魂。”
“换魂。”
“换完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赵崇沉默了一瞬。
“用。”
又一个道士走进来。
“大人，有术能让方圆三里三日必怀。”
“副作用。”
“阵中老人小孩精尽而亡，三百换一百。”
赵崇站起来。
“你叫什么。”
“贫道虚尘。”
“虚尘，你这个术能死多少人。”
“三百。”
“换多少新生儿。”
“一百。”
赵崇算了一下，三个死一个生。
“不用。”
虚尘：“大人为何不用。”
赵崇看着他。
“三个死一个生不划算，死了的不交税，活着的才交税，我要的是税，不是尸体。”
虚尘退下，赵崇坐回案后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稳，他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用。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用”字，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太狠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周慎，禁欲司的，两个人隔着三尺谁也不看谁。
“你来了。”
“来了。”
“有事。”
“李二，你抓的。”
“嗯。”
“放了他。”
赵崇看着周慎，眼神很平。
“他是税基，税基跑了得有人顶。”
“他是人。”
“是人，也是税基。”
周慎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有火。
“赵崇，你把人叫税基，你把人叫丁，你把人叫口，你把人叫册，你什么都叫，就是不叫人。”
赵崇看着他。
“人，多少钱一斤。”
周慎愣住。
“什么。”
“我问你，人多少钱一斤，一个丁一年交一两，一辈子交四十五两，养一个丁到十五岁朝廷贴二十两，净赚二十五两，一个丁值二十五两，人值多少。”
周慎没说话。
“你说不出来，因为人没有价，税有价，丁有价，口有价，册有价，人有价吗，没有，没有价的东西我怎么算。”
周慎看着他，嘴唇在抖。
“你算错了。”
“哪错了。”
“你把活人算成了死人，把死人算成了数字，把数字算成了钱，你算了一圈，把人算没了。”
赵崇沉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算得准。”
“你算得准，但你算错了。”
周慎转身走了，赵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指甲修得很齐，但他突然觉得这双手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三天后，合署。
赵崇和周慎同屋，两张桌子面对面。
赵崇：“你坐那边。”
周慎：“你坐那边。”
两人背对背坐了一会儿又同时转身面朝对方。
赵崇：“你看我干什么。”
周慎：“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百姓在外面排队，队伍从院子里排到街上排了三条街。
左边生司的窗口：“怀了没。”
右边禁欲司的窗口：“禁了没。”
一个男人站在中间不动。
“我怀你们罚，我不怀你们也罚，我不活了。”
赵崇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怀不怀关我什么事。”
“那你们罚我干什么。”
“陛下要人口。”
“陛下要人口关我什么事。”
“你是人。”
“那陛下要我还是不要我。”
赵崇没回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突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他答不上来。
周慎也走到门口。
“你禁不禁关我什么事。”
“那你们罚我干什么。”
“陛下不要欲。”
“陛下不要欲关我什么事。”
“你是人。”
“那陛下要我还是不要我。”
周慎也没回答。
男人看着两个人。
“你们也不知道。”
赵崇和周慎同时说：“不知道。”
男人转身走了，赵崇喊：“你还没登记。”
男人没回头：“登记什么，登记我是人还是登记我不是人。”
赵崇站在门口看着男人的背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院子里，生司的人和禁欲司的人坐在同一张桌上，一个写“生”一个写“禁”。
生司的人：“你今天禁了几个。”
禁欲司的人：“七个，你呢。”
“生了十二个。”
“十二个，那七个里有几个怀的。”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登记了还没查。”
“查什么。”
“查有没有欲。”
禁欲司的人放下笔。
“赵大人说怀了的就是有欲，没怀的就是没欲，有欲的罚没欲的奖。”
生司的人抬头。
“那要是怀了但没欲呢。”
“不可能，没欲怎么怀。”
“那要是没怀但有欲呢。”
“也不可能，有欲怎么不怀。”
生司的人想了想。
“那，到底是有欲才怀还是怀了才有欲。”
禁欲司的人愣住。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
“那谁知道。”
“陛下。”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外，赵崇站在门口听见了，他听见了那句话，到底是有欲才怀还是怀了才有欲，他站在门口答不上来，他算了一辈子账从来没算过这个问题。
合署第三天，炸了。
早上生司的人抓了禁欲司的人，中午禁欲司的人砍了生司的人，下午两拨人在院子里对上，刀出鞘，血溅在合署的牌匾上。
赵崇拔剑，周慎拔剑。
两人在院子中间对上。
“你挡我路。”
“你害人命。”
“陛下要人。”
“陛下要的是人，不是肉。”
赵崇的剑往前递了一寸。
“没有肉，哪来的人。”
周慎的剑往上挑了一寸。
“人变成肉，那还叫人。”
“那你说怎么办。”
“禁。”
“禁了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总比变成肉好。”
赵崇咬牙。
“周慎，你假仁假义。”
周慎咬牙。
“赵崇，你草菅人命。”
剑劈下去，两把剑撞在一起，火星溅到合署的牌匾上烧了一个洞，赵崇的剑滑下去划破周慎的袖子，周慎的剑滑上去划破赵崇的肩膀，血滴在地上滴在“合”字上。
两人退后三步喘气。
“周慎，你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管生。”
“生完了呢。”
“生完了，再说。”
周慎把剑插回鞘。
“赵崇，你记住，你今天劈的不是我，你劈的是人。”
他转身走出院子。
赵崇站在院子里剑还举着，血从肩膀上流下来滴在“合”字上，“合”字被血盖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血渗进砖缝，砖缝里有一根草，草被血浇了弯了，他蹲下把草扶正。
“合。”
他站起来。
“继续合。合到死。”
周慎走出院子，门口李二还被拴在磨盘上。
周慎蹲下。
“你媳妇怀了，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李二哭了。
“谢谢大人。”
“别谢我，谢你媳妇，她跑了三十里，脚都磨烂了。”
“大人，我能见她吗。”
“不能，因为你是税基，税基跑了得有人顶，你顶到陛下说放你才能走。”
“陛下什么时候说放。”
周慎站起来。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
他转身走出院子。
李二在身后喊：“大人，我儿子叫什么。”
周慎没回头。
“叫，人。”
赵崇站在院子里听见了，他听见了周慎说“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已经干了。
他想起他算过的账，一个人值二十五两，一个丁一年交一两，一辈子交四十五两，养到十五岁贴二十两，净赚二十五两。
他算了十五年算到今天，他突然觉得那个数不对。
二十五两买不到一个名字。
皇帝站在城楼上，下面两司的人还在打。
“传旨，生司和禁欲司全部撤，换造人司，只造人不管欲。”
“那，欲呢。”
“欲，让他们自己管。”
“那，造人司谁管。”
“朕管，从今天起朕就是造人司。”
“陛下，那户部呢，陛下最初要的是赋税。”
皇帝沉默了很久。
“赋税，对，朕最初要的是钱，朕要钱，钱从人来，人从欲来，朕不要欲，朕把人当猪，猪生了朕收税。”
他笑了一声。
“朕是猪倌。”
赵崇站在城楼下听见了，他听见了皇帝说“朕是猪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指甲修得很齐，但他突然觉得这双手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他算过的账，他算了一辈子账，他从来没它算过一个问题。
人，值多少。
他蹲在地上它捡起一根草，草上还有血已经干了，他把草放进袖子里。
赵崇和周慎被贬，两人在城门口相遇。
赵崇背着包袱，周慎也背着包袱。
“你赢了。”
“你也没输。”
“陛下要人口，人口有了。”
“陛下不要欲，欲还在。”
赵崇笑。
“所以谁赢了。”
周慎往前走。
“人赢了。”
赵崇追上去。
“人赢了，人赢在哪。”
周慎停住回头。
“赵崇，你记得那个站在两张告示中间的女人吗。”
“记得。”
“她生了，生了一个男孩。”
“然后呢。”
“然后她抱着男孩站在那两张告示下面，告示已经撕了。”
“撕了。”
“陛下撤了生司和禁欲司，告示就没人管了，风一吹就掉了。”
赵崇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现在怎么样。”
“她很好，她男人找了份工养得起。”
“她还想死吗。”
“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罚她了。”
赵崇看着周慎。
“周慎，你当初说人不是猪。”
“嗯。”
“那是什么。”
周慎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
“是火，你吹它它旺，你压它它灭，你不管自己烧。”
赵崇站在原地。
“那，陛下呢。”
周慎没回答，他往城外走。
赵崇喊：“周慎，你去哪。”
“去有人的地方。”
“什么地方有人。”
“没有告示的地方。”
赵崇看着周慎的背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已经干了，他把包袱换了个肩。
“周慎。”
周慎没回头。
赵崇喊：“我跟你去。”
他跑起来，包袱在背上颠。
周慎停住回头。
“你来干什么。”
赵崇喘着气。
“去，去没有告示的地方。”
周慎笑了。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外走。
赵崇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根草，草上还有血已经干了，他看了看然后把草放回袖子。
他继续走。
城外，馄饨摊。
李二正在下馄饨，他抬头看见赵崇愣住。
赵崇站在摊前穿着便服，脸上没有表情。
“一碗馄饨。”
李二没动。
“你不认识我。”
“认识，你是赵崇，生司的。”
赵崇点头。
“你儿子呢。”
“在屋里，睡觉。”
“叫什么。”
“李人。”
赵崇沉默。
“你让人带话给我媳妇，说，儿子叫李人。”
“嗯。”
“为什么。”
赵崇没回答，坐下。
“一碗馄饨。”
李二下馄饨端过来放在桌上。
赵崇吃了一口。
“好吃。”
李二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赵崇。
赵崇放下筷子。
“我算了一辈子账，算人口算丁税算生丁算死丁算产出算损耗。”
他抬头看着李二，眼睛里有东西很沉。
“我算到最后，发现我算错了。”
“哪错了。”
“我把人算成了丁，把丁算成了税，把税算成了钱，我算了一圈，把人算没了。”
李二看着他。
“那你现在算什么。”
赵崇站起来。
“算人。”
他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
“你儿子叫李人，好名字。”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李二。”
“嗯。”
“你那天说，我爹没活过，我大哥没活过，你没活过，你说得对，我算了一辈子把活人算成了死人，把死人算成了数字，把数字算成了钱，我算错了。”
他走了，脚步很重。
李二站在原地看着赵崇的背影，低头看着桌上的三文钱，他拿起钱揣进兜里转身回到案板前继续揉面。
赵崇走出城，周慎在城门口等他。
“你来晚了。”
“嗯。”
“见到李二了。”
“见到了。”
“他儿子叫什么。”
“李人。”
周慎笑了。
“李人，好名字。”
赵崇看着周慎。
“周慎，你说人值多少。”
周慎想了想。
“不值钱。”
“什么。”
“人不值钱，人不是用来算的。”
赵崇沉默。
“那用来干什么。”
周慎往前走。
“用来活。”
赵崇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已经干了，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根草，草上还有土。
他把草拿出来看了看，然后蹲下，在城门口的砖缝里刨了一个小坑，把草种进去浇了点水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去有人的地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城门，身后城楼上的钟响了。
赵崇走了很远，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城门口那根草，歪着。
他想起他算过的账，一个人值二十五两。他算了十五年。他算得准。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把人算成了二十五两。
但人不是二十五两。
人是一根草。
你把它种进砖缝里，它自己会活。
他转过身，继续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