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离别墅区整片高档住宅区,一路穿过整洁安静的城市主干道,避开市中心繁华商圈,朝着城郊工业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沈砚身上,暖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暖意。
刚刚结束那场彻底割裂的对峙、家产分割、情亲两断,他看似冷静决绝、步步坦荡、不留余地,实则身心俱疲,浑身的精气神几乎被抽空。
后背鞭伤的灼痛一路隐隐作祟,皮肉之下的酸涩连绵不断,提醒着方才那场不讲道理的责罚与猜忌。
比伤口更累的是心。
一年朝夕相伴的温柔、家里曾经细碎温暖的烟火、父母多年的养育温情,在短短半个时辰里,尽数碎裂、归零、斩断。
他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
不信任的亲情、猜忌打底的爱情,本就走不远,拖得越久,内耗越重,伤人越深。
可决绝是理智,疲惫是本能。
昨夜他本就一夜未眠。
凌晨深夜意外撞见醉酒被困的果甄妮,出手解围、全程恪守分寸、无半分逾矩,折腾到大天亮,晨光微亮时才短暂靠在车座上眯了片刻。
清早果甄妮醒来,见他疲惫熟睡,悄悄自行离开,无人知晓始末、无人了解全貌。
偏偏几张断章取义、角度暧昧的偷拍照片流出,一夜之间满城绯闻、全网扩散,最后掀翻了他的家,碾碎了所有信任,逼出一场彻底的决裂。
一路无言,车速平稳。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砚智重工在建厂区。
和市区精致优雅、灯火温柔的别墅区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番天地。
开阔广袤的工地土地、整齐崭新的钢架厂房主体、往来穿梭的工程车辆、头戴安全帽的施工工人、机器低频的轰鸣、尘土与钢铁混合的硬朗气息。
这里没有温情,没有琐碎家常,没有猜忌怀疑,只有实打实的工程、实打实的投入、实打实的风雨事业。
这里是他从零撑起、独自打拼、全然属于自己的地方。
厂区最内侧,新建的员工宿舍楼已经初步完工,干净简洁、朴实整洁,专门留给项目核心管理层夜间值守休息使用。
沈砚推开顶层单人宿舍房门。
房间不大,极简朴素,白墙水泥地,一张硬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边一扇透气玻璃窗,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精致软装,干净得一览无余。
却是此刻全世界唯一能让他心安、不压抑、不拉扯、不内耗的地方。
他挥手让司机退下,关好房门,落锁,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喧嚣、争执、流言、是非。
脱下沾染烟火气息与淡淡灰尘的外套,他小心翼翼靠着床边坐下,尽量避开后背的伤痕,动作轻缓。
紧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脊背,终于得以松弛。
没有家人的期待,没有恋人的温柔,没有旁人的审视,没有满城的流言。
只有安静、空旷、无人打扰的独处。
沈砚仰面躺倒在硬板床上,双目轻闭。
一夜未眠的困意、身心决裂后的虚脱、后背持续的隐痛、心底空空落落的疲惫,瞬间翻涌而上,狠狠裹住了他。
他此刻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管。
不想二十亿的分割,不想破碎的感情,不想割裂的亲情,不想网上漫天飞舞的绯闻,不想三大产业数百亿的布局压力。
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安安静静、无人打扰、踏踏实实睡一觉。
哪怕只有短短片刻。
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呼吸慢慢平稳,疲惫铺天盖地袭来,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沉缓。
短短几分钟,他几乎就要坠入深度睡眠。
就在他即将彻底睡着的瞬间——
枕边的私人手机,突兀、清脆地响了起来。
铃声不大,却在死寂安静的单人宿舍里格外清晰,硬生生刺破了朦胧的睡意,将沈砚即将沉落的意识猛地拽回现实。
他眉头骤然拧紧,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浓重的厌烦与躁意。
这个点,谁还敢来打扰他。
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酸软疲惫,心底的烦躁密密麻麻冒出来。
抬手摸索过手机,眼皮都未曾掀开,指尖划开接听,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未睡醒的慵懒与冷意:“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柔清甜、礼貌轻柔、带着些许歉意的女声,音色细腻软糯,辨识度极高。
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与愧疚:
“您好,沈砚先生,我是果甄妮。”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
沈砚心底积压的所有委屈、烦躁、寒心、不甘、怒意,瞬间轰然翻涌而起。
果甄妮。
就是这个女人。
就是昨夜那场意外偶遇、举手之劳的解围,就是这一场毫无私心、纯粹善意的出手相助,最后演变成满城风雨的绯闻,变成压垮他家庭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不是遇见她。
如果不是昨夜那一场意外。
根本不会有全网流言。
根本不会有家人全员猜忌。
根本不会有楼上那场决裂对峙。
根本不会有一年情分彻底斩断、亲情割裂、家产分割、家破人散的地步。
一切的源头,尽数始于昨夜这一场无心的善意。
沈砚心底瞬间窜起滔天愠怒,胸腔发闷,戾气骤生。
他甚至一瞬间无比荒谬、无比憋屈地想:我好心救人,最后毁了自己的家,碎了自己所有的安稳。
可下一秒,极致的怒火冲上头顶之后,又被他极致疲惫、极致清醒的理智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闭着眼,喉结轻轻滚动,心底一片冰凉自嘲。
真的怪她吗?
好像也不全是。
就算没有果甄妮,没有这场绯闻。
这个家的信任,本就脆弱不堪。
今日是娱乐圈绯闻风波,明日是生意场上的异性合作,后天是外人捕风捉影的闲话。
只要他们心底对他的猜忌从未消除,只要他们永远只会信流言、不信本人,无论发生什么小事,最后都会演变成决裂的结局。
今日之事,看似因她而起。
实则,是积怨已久、信任早崩、迟早会碎的结局。
只是刚好,凑巧落在了今天。
想通透这一点,心底翻涌的怒火,骤然散去大半。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麻木。
电话那头,果甄妮听出他嗓音沙哑、状态极差,语气愈发愧疚轻柔,认真致歉:
“沈先生,首先真的非常谢谢你昨夜的出手相助。昨夜我酒后失态、被困路边,幸好遇见你帮忙,我才能平安脱身,真的很感谢你。”
“今早我醒来的时候,看你靠在车里睡得很沉、一脸疲惫,我想着你一夜没休息,就没敢打扰你,没有跟你打招呼就先行离开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很失礼。”
说到这里,她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歉意与担忧,声音轻了几分:
“还有……今天网上突然铺天盖地都是我们的绯闻照片,我刚刚才看到。照片角度很不好,误会很大,完全是断章取义。”
“我已经让团队紧急控评、压热度、删不实言论了。我真的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真的很抱歉,希望没有对你的生活、对你身边的人、对你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
她态度诚恳、礼貌、谦卑,满心愧疚。
作为正当红的艺人,她太清楚这种无端绯闻对普通人的冲击力。
她自己身在娱乐圈,早已习惯流言蜚语、造谣抹黑、绯闻捆绑,早已练就抗压心态。
可沈砚不是圈内人。
他是普通人,是实业创业者,生活干净安稳,最怕这种无妄桃色风波、舆论非议。
她心底满是不安与愧疚。
宿舍里安静死寂。
沈砚依旧闭着眼,平躺在床上,后背隐隐作痛,身心疲惫到极致。
心底没有怒意,没有责怪,没有辩解,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
良久,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淡漠、毫无波澜,听不出喜怒,听不出怨怼,只剩下彻底的无所谓。
清冷沙哑的嗓音,轻轻响起:
“没事。”
“我又不混娱乐圈。”
一句简单的话,轻轻带过了所有风波、所有委屈、所有破碎、所有倾覆。
我不靠热度吃饭,不靠口碑立足,不靠人设活着。
你们娱乐圈的绯闻、流言、抹黑、舆论,于我而言,不过一阵风。
只是这阵风,吹碎了我的家,吹散了我的情,斩断了我的信任,耗尽了我所有温柔而已。
仅此而已。
果甄妮听完沈砚那句“我又不混娱乐圈”,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她本还担心这桩绯闻会把沈砚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听见他语气平淡,便想着要当面赔罪,好好答谢昨夜的援手。
“沈先生,为了感谢你昨夜帮忙,也为了网上闹出的这堆麻烦,我想请你吃顿饭,当面跟你致歉。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沈砚躺在硬板床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后背鞭伤一阵阵泛着钝痛,浑身的倦意如同潮水一般裹住他。昨夜通宵折腾,今早又经历了家里那场撕破脸皮的对峙,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沌,唯一的念头就是闭眼睡觉。
“不用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困意,“我太累,昨夜就没睡好,现在只想睡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果甄妮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疑惑。
“那……你昨天晚上,没有对我做什么吧?”
沈砚本就昏昏沉沉,听见这话,瞬间眉头猛地一蹙,一股火气不受控制地冒上来。他闭着眼,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的反问:“做没做,你自己没感觉吗?你是想讹人?”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果甄妮顿时急忙辩解,语速都快了几分:“不是,我说的不是那方面!”
沈砚整个人一下子懵了。
脑子里面还残留着刚才的怒火,听到她这么一说,睡意都被驱散了大半。他皱着眉,微微侧过头,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满心的不解。
“不是那方面?那是哪方面?”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远处工地传来隐隐约约机器轰鸣的声响。
果甄妮那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恼:“我昨晚喝得烂醉,意识断断续续的。我只记得自己醉得很难受,之后就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像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我记不清昨晚发生了什么,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给我做过什么处理,比如……帮我换过衣服之类的?”
她昨晚醉酒之后浑身难受,意识一片模糊,醒来之后发现身上的衣物和醉酒前不一样,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刚才打电话,除了道谢道歉,最想问的就是这件事。
沈砚听完,整个人愣住。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在往暧昧龌龊的方向揣测,心里还憋着一股火气,结果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疲惫感再次席卷全身。
沈砚听完,倦意又涌了上来,后背的钝痛一阵阵扯着神经,他没多余力气反复掰扯这些细节。
“那你最好调你们小区的监控看一下,我不想解释。”他声音淡淡的,没有多余情绪,“昨夜全程,我只把你从副驾扶下来,等你吐完,简单拿清水给你漱了口,其余什么都没碰。你的衣服,我一动没动。”
电话那头的果甄妮安静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番话。她也察觉到沈砚语气里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愿再多谈论这件事的疏离。
“抱歉,是我胡思乱想了。”她的声音放轻,带着几分窘迫,“断片之后脑子里乱糟糟的,醒来看到衣服,心里难免不安,不是有意怀疑你。”
沈砚眼皮沉重,只想尽快结束通话,好重新躺下休息。
“嗯。监控一看就清楚。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我要睡觉。”
“好,不打扰你休息了。”果甄妮连忙应声,“吃饭的事,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再说。网上那边,我这边会尽力去处理,尽量不给你添新麻烦。沈先生,好好休息。”
“知道了。”
简短三个字落下,沈砚直接按下挂断键。
手机从耳边拿开,随手搁在枕头边。宿舍重新归于安静,远处工地机器的轰隆声隔着墙壁,变得朦朦胧胧。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尽量放松身体,避开后背的伤口,再次躺平。刚才这一通电话,消耗掉了他仅剩的一点精神,脑子里乱糟糟的,绯闻、家里决裂、刚才果甄妮的疑问,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把所有杂念压下去,努力沉入睡意之中。
果甄妮挂断电话,心头依旧压着一团乱麻。
方才的疑问得到答复,可那份窘迫还悬在心底。她没有再多犹豫,立刻动身赶往小区物业监控室。
监控录像调出来,画面清晰完整,完整还原了昨夜的经过。
画面里,她醉得脚步虚浮,整个人意识涣散,吐得一塌糊涂,污秽尽数溅到沈砚的外套上。沈砚皱着眉,没有半分嫌弃,只是小心翼翼扶着她,找地方让她缓过来,拿水给她漱口,全程恪守分寸,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
等到她昏睡过去,沈砚脱下那件被弄脏的外套,皱着眉,直接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看完完整的监控,果甄妮脸颊火辣辣的,一股浓烈的愧疚涌了上来。
原来不只是闹出绯闻给他惹来天大的麻烦,自己还把人家的衣服弄得一塌糊涂。
她跟物业打听了垃圾桶的位置,快步赶过去。夜里的垃圾已经被初步清运过,垃圾桶里堆积着不少杂物,味道混杂难闻。她也顾不上体面,蹲下身,在一堆废弃物里面翻找。
来回扒拉了好一阵子,指尖沾到不少灰渍,总算把那件外套给翻了出来。衣服上残留的污渍还隐约可见,看着格外刺眼。
果甄妮抱着衣服匆匆回到自己住处。
进门之后,她直接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反复漂洗了好几遍。污渍顽固,一遍洗不干净,就再来一遍,直到面料上再也看不到半点痕迹。洗完晾晒干透,她又拿出自己的香水,轻轻往衣服上喷洒了一层,淡淡的清香盖掉残留的异味。
做完这一切,她捧着平整干净的外套,心里盘算着。
这件衣服,必须要还给沈砚。
不仅是归还衣物,更是为昨夜那一场意外,为闹出的满城风波,再一次表达歉意。
只是沈砚现在状态极差,刚刚才说累得只想睡觉,贸然联系,只会打扰对方休息。
果甄妮把外套仔细叠好,收进精致的礼盒当中,放在一旁。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疑许久,终究没有拨出去。
她决定先等一等,等沈砚休整完毕,再找机会登门道谢,把这件衣服亲手交还给他。
果甄妮把装好外套的礼盒摆在客厅茶几上,整个人蜷在柔软的沙发里,后背靠着抱枕,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监控里的画面。
监控里的沈砚,明明被她吐了满身,神色里只有无奈,没有半分厌烦或是苛责。耐心扶着意识不清的她,找清水帮她漱口,一举一动都克制有礼。明明是萍水相逢,遇上这种糟心事,却依旧守着分寸,没有趁她醉酒做出任何不妥的举动。
她心底轻轻冒出一个念头,沈砚这个人,真的很温柔。
这份温柔不是刻意演出来的,不是镜头前艺人包装出来的客套,是本能里的克制与善意。
好奇心驱使,她拿起手机,点开度娘的搜索框,输入沈砚两个字。
搜索页面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词条瞬间铺满屏幕,看得果甄妮瞳孔微微一缩。
词条一条接着一条往下翻。
砚禾传媒,手握全球大火的女团,数首歌曲海外版权常年源源不断产生收益;
砚智数码,自研手机品牌,全国各县正在铺开直营店,自研芯片、生产线,风头正劲;
砚智重工,在建大型厂区,自研机床,就连光刻机相关设备都在推进。
还有一条信息,07年世青赛冠军,名下几大产业全部白手起家,短短两年时间,硬生生搭建起这么庞大的商业版图,网上预估身价已经达到数千亿。
果甄妮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久久没有出声。
她见过不少富商老板,大多浮躁张扬,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可昨夜见到的沈砚,没有半点盛气凌人的架子,就算遇上那样狼狈的意外,依旧保有底线。
她继续往下浏览网页,一篇新闻报道映入眼帘。文章配图里,沈砚身边站着刘滔,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文字写明,二人相伴相守,已经有了属于他们的孩子。
看到这段内容,果甄妮指尖顿了顿,心里悄悄生出一丝遗憾。
原来,他已经有伴侣,还有孩子了。
她轻轻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礼盒。
也罢。
这次本来就是一场意外,她只是想归还外套,好好为昨晚的事情致歉。
网上漫天的绯闻,不过是路人断章取义拍出来的误会。她心里清楚,昨夜从头到尾,沈砚没有半点逾矩。
只是想起监控里那个安静沉稳的男人,心底忍不住感慨。这般年轻,白手起家,短短两年创下千亿体量的产业,品性还这般端正,实在难得。可惜,早已成家。
她抬手拿起礼盒,再次仔细抚平盒面的缎带,静静等着合适的时机,联系沈砚,把这件清洗妥当的外套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