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桥山山口,土路尽头孤零零立着一间破旧土坯房,是同村王叔临时停放摩托的地方。王晋进山前跟王叔打过招呼,若是收获多,下山可以临时借用这辆老旧嘉陵摩托,给几块钱油钱就行。
帆布蛇袋沉甸甸压在肩头,袋内的药材被他用宽大的橡树叶仔细隔开,根茎互不磕碰,最大那株十二年的极品黄精被单独裹在最内侧,护得严实。王晋快步走到土屋门前,掏出裤兜里揣着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铁锁。
老旧嘉陵摩托车身斑驳,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排气管上积着厚厚的黑灰,轮胎裂纹里塞满黄土。这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摩托,平日里也就跑镇上、县城拉货。
他把蛇袋小心绑在后座货架,用绳子反复捆扎牢固,跨上摩托,脚踩启动杆,“砰、砰”两声闷响,引擎突突震颤,黑烟从排气管缓缓冒出来。
拧动油门,嘉陵摩托轰鸣着冲出村口,在黄土路上扬起两道滚滚黄尘。
风迎面扑来,刮起他额前的碎发。往日徒步往返县城要耗费大半天,摩托车四十分钟就能直达黄陵县城。路两旁层层梯田飞速向后倒退,玉米秆在晚风里沙沙摇晃,远处塬面上的落日越来越沉,橘红色霞光铺遍整片黄土高原。
王晋单手稳住车把,另一只手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路过来,只要视线扫过路边庄稼、野草,淡金色的文字与数字依旧会凭空浮现,稳定清晰,没有半点衰减。透视能力同样还在,目光轻轻一扫,便能看穿摩托铁皮外壳,看清里面老旧的线路、磨损的轴承。
这份机缘牢牢握在手里,不是幻觉。
他心里踏实,油门微微加了几分。
县城很快到了。
傍晚六点多,街上行人不算多,街边小店陆续亮起白炽灯。老陈的药材收购铺在县城老西街,一排老旧平房,门面狭小,招牌褪色,写着“陈氏药材”四个字。这是县城里最大的一家药材收购点,附近山里采药人、捉蛇的农户,大多都往这里送货。村里人都说老板老陈眼光毒,做生意精明过头,压价狠,是出了名的奸商。
以前王晋只是跟着村里采药老人远远看过,从没亲自来这里卖过贵重药材。
他把摩托停在铺子门口路边,熄火下车,解开绑在后座的绳子,小心翼翼把沉甸甸的帆布蛇袋拎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黄土。
铺子木门半开,里面飘出一股混杂着甘草、当归、晒干草药的浓重药味。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面皮黝黑,眼窝深陷,一双小眼睛眯着,手里拿着一把小算盘,正低头噼啪拨弄算珠。正是老陈。
听见脚步声,老陈抬眼扫过来,目光落在王晋黝黑瘦削的少年面孔上,又瞥了一眼他手里老旧的帆布蛇袋,眉头淡淡一挑。
“小伙子,你来卖蛇?还是采了点草药?”老陈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在他眼里,进山的半大孩子,顶多拎几把普通黄芩柴胡,值不了几个钱。
“卖药材。”王晋走进铺子,把蛇袋放在柜台前的木案上,“都是野生货,年份足,你看看。”
老陈放下算盘,慢悠悠站起身,伸手拉开蛇袋袋口。只一眼,他原本松弛的神情微微一怔。
袋里的药材根茎饱满,茎叶保存完好,没有虫蛀霉变,品相远超寻常山里散户随手挖出来的货。他伸手,一件一件往外拿,指尖捏起那株十二年的黄精,指尖摩挲着肥厚的根茎,眼睛骤然亮了几分。
“哟,这黄精不错。”老陈嘴上赞叹,眼底飞快闪过算计,“行,我一件件看,给你估个价。”
老陈从柜台底下翻出放大镜,挨个查验每一株药材,时不时掰一点根茎,放到鼻尖闻气味。王晋静静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双眼微微一动,淡金色的文字直接浮现在老陈手边那台小电子秤上。
【电子台秤】
【精度误差:±12克】
【可用价值:称重计量,存在人为调轻风险】
王晋心中了然,老陈这台秤不准,是故意调过的,用来坑采药人的。
老陈一边查验,一边随口开口压价:“先说这黄精,看着个头大,但是年份也就七八年,野生黄精现在行情不好,我最多给你三百。”
三百。
王晋心底冷笑。他的异瞳清清楚楚显示,这是十二年生极品黄精,市面估值一千二百。老陈张口直接压到四分之一,果然名不虚传。
“陈老板,你再仔细看看节纹。”王晋语气平静,伸手指向黄精根茎上一圈圈的节疤,“十二年的货,不是七八年。十二年野生黄精,县城收购价不会低于九百。”
老陈捏着黄精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晋,小眼睛里带着诧异。一般山里来的少年,哪懂分辨黄精年份,大多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没想到这小子门儿清。
“小伙子,懂行啊。”老陈干笑一声,语气放缓,却依旧不肯松口,“行情不一样,外面报价高,那是贩子转手卖到大药厂的价,我这小店收,要担风险,运输、晾晒都要成本。九百太高,我收了没得赚,最多给到五百。”
“五百不行。”王晋摇头,目光扫过木案上其余药材,“这里还有十三年党参、十一年何首乌,九年桔梗,还有几株上品细辛、秦艽。这批货整体品相你也看见了,药效活性足,不是浅山那些低年份货。你分开压价没意思,打包一起算。”
老陈心里暗暗掂量。他本来打算一件一件狠狠压价,没想到这个少年对药材这么熟悉,不好糊弄。他拿起那株何首乌,放大镜贴着根茎看,嘴里继续挑刺:“这何首乌,外皮看着还行,里面空心了,药效大打折扣,不值高价。”
王晋目光落在何首乌根茎上,异瞳微微发力,视线直接穿透褐色外皮,根茎内部的肉质清晰浮现。根茎饱满紧实,没有半点空心,老陈纯粹是随口捏造,故意压价。
“没有空心,你切开看。”王晋淡淡说道,“十年以上野生何首乌,内部肉质细密,你要是怀疑,当场切片查验。药效活性89,上品货。”
老陈脸色微微一僵,没想到谎言当场被戳破。他干咳两声,放下何首乌,不再拿这个说事,转而挑别的毛病:“就算药材年份没问题,数量不算多,现在药厂收货压价,整体打包,我最多给你五千。”
五千。
王晋心里估算,这批药材真实价值一万一千出头,老陈直接对半砍。
“陈老板,你这价太离谱了。”王晋语气不卑不亢,“县城西边还有一家药材收购站,我要是把这批货送过去,人家出的价只会更高。我先来你这,是听说你常年收山货,省事,不想来回折腾。但五千,我肯定不能卖。”
老陈眯起眼睛打量王晋。这少年看着才十六七岁,皮肤黝黑,一身旧校服,看着像山里穷学生,但是说话沉稳,对药材品质、行情清清楚楚,不像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老陈心里清楚,这批货是实打实的深山珍品,错过了,短时间很难再收到这么好的一批。
但商人本性,能少给一分是一分。
“小伙子,话不能这么说。别家铺子压款,有时候拖半个月结账,我这里当场现金,不用等。”老陈开始打感情牌,试图磨价格,“这样,我再加一千,六千,不能再多了,再多我真亏本。”
“八千。”王晋直接报出底线,“八千,当场现金,货全部归你。低于这个数,我就去西街另外那家收购点问问。”
老陈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敲着柜台木板,心里权衡得失。八千,利润依旧丰厚,只是比他预想的收购成本高出一截。他沉默片刻,继续拉锯。
“八千太高,我最多给到六千八。”老陈慢慢说道,“六千八,现钱,一分不少。”
“七千五。”王晋微微让步,但是守住底线,“我这批药材,晾晒之后损耗很小,根茎完整,药效足。你转手卖给药厂,至少能赚四千往上。七千五,咱们当场结清,两清。”
老陈盯着木案上的一堆药材,沉默良久。他反复看了几遍那株十二年黄精,心里清楚,单单这一株,转手就能卖一千出头,剩下党参、何首乌、秦艽加起来利润可观。
他咬咬牙,像是忍痛做出决定:“行!七千五就七千五!算我今天给你让一步,交个朋友。”
嘴上这么说,老陈心里暗自盘算,这笔买卖依旧赚大头。
说完,老陈把药材一一过秤,那台被动过手脚的秤显示的重量略微偏少。王晋看在眼里,没有当场拆穿,只是静静看着。反正已经谈好了打包总价,不是按斤结算,秤的猫腻影响不大。若是按斤卖,老陈这台秤,至少能坑走他上千块。
全部清点完毕,老陈转身打开柜台底下的铁皮钱箱,一沓沓崭新又带着旧痕的人民币被取出来,一张张清点。
七十张一百,再加五张一百,七千五百块现金,整齐码好,推到王晋面前。
“你数数。”老陈说道。
王晋低头,指尖点过钞票,一张张清点。异瞳扫过纸币,淡金色文字浮现,全部都是真币,没有假钞。
七千五百块,一分不差。
指尖触碰到厚厚的钞票,王晋胸腔里积压许久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之前捉蛇四十天攒下一千六百二十一,加上这七千五百,合计九千一百二十一块。
他的大学学费两万八,还差一万八千多。但这只是第一次进山采药,桥山深处还有无数珍宝。而且七千五到手,已经足够先把报名的定金交上,剩下的,他再进山跑一两趟,轻轻松松就能补齐。
至少,学费这件事,不再是压垮全家的绝境难题。妹妹买药,家里秋收化肥,全都有了着落。
“数目没问题。”王晋把钱小心叠好,贴身放进校服内侧口袋,牢牢扣紧扣子。
“小伙子,以后采到好药材,优先送到我这里,价格我尽量公道。”老陈脸上堆起笑容,心里却惦记着这批货,想着尽快转手卖到大药厂。
“再说吧。”王晋淡淡应了一声,空了的帆布蛇袋重新拎在手里。
“对了,你这药材是在哪片山采的?桥山深处不好进,一般人不敢往里面走。”老陈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想打探产地,方便以后自己找人进山挖货。
王晋心里清楚老陈的心思,随口含糊带过:“就是桥山里面随便转转,地方不好找,路难走,容易迷路。”
老陈见他不肯细说,也不再追问。
王晋不再多留,转身走出药材铺,跨上门口的嘉陵摩托。
引擎再次突突启动,摩托车驶离老西街,离开县城,朝着村子方向返程。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塬上的夜空星星慢慢亮起,晚风凉爽,吹在脸上格外舒服。
一只手稳住车把,另一只手隔着校服布料,轻轻按住口袋里厚厚的现金。
七千五百块。
短短两个时辰在深山里的收获,一次交易到手。
往日里,他为了凑学费,顶着酷暑,日复一日捉蛇,受尽辛苦,担惊受怕,还差一千块就能把自己逼进更深的险地。而现在,仅仅一次进山,一次交易,局面彻底扭转。
那条金背白蛇赐给他的异瞳,是真正改写命运的机缘。透视,鉴物,万物皆有数值,优劣真假一眼看透。
王晋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黄土梁峁,夜色里的桥山静静蛰伏,藏着无尽的草木珍宝。
还差一万八千多。
下次进山,他要往更深的溪谷走,凭着异瞳,寻找年份更高、价值更珍贵的药材。用不了多久,两万八的学费就能全部凑齐。
摩托在土路上飞驰,车轮碾过碎石,扬起细碎尘土。少年的身影融进黄土高原沉沉的暮色之中,前路不再是一片迷茫黑暗,而是铺满光亮。
回到村子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村里家家户户灯火稀疏。王晋停好摩托,把车还给王叔,结清油钱,拎着帆布蛇袋往自家窑洞走去。
窑洞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隐约听见母亲轻声咳嗽,还有妹妹细细的说话声。
站在窑洞门口,王晋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木门。
窑洞里,母亲正坐在炕边缝补衣服,父亲蹲在灶台旁抽旱烟,瘦小的妹妹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一家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晋娃,你回来了。今天进山收获咋样?”父亲抬起头,旱烟杆悬在嘴边,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整个暑假,一家人都在为学费发愁,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
王晋走进窑洞,反手关上木门,黝黑的脸上扬起浅浅的笑意。他伸手,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把一沓厚厚的七千五百块现金拿出来,轻轻放在炕边木桌上。
一叠钞票,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格外醒目。
“爹,娘,学费的事,不用愁了。”
看着桌上厚厚的现金,窑洞里一瞬间安静下来。母亲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父亲叼着旱烟,愣在原地,烟丝都忘了吸,妹妹也停下笔,睁大眼睛呆呆看着桌上的钱。
一家人望着桌上的钞票,一时之间,谁都说不出话。
王晋看着家人震惊的模样,缓缓开口,轻声解释:“今天在山里挖到一批年份很高的野生药材,卖给县城药铺,卖了七千五百块。加上之前捉蛇攒下的一千六百二十一,现在手里一共有九千多。剩下还差的钱,我再进山采两回药,很快就能凑齐。”
母亲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一下子红了,连忙伸手按住桌子上的钱,指尖轻轻触碰钞票,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么多……晋娃,你没做啥危险的事吧?”母亲声音发颤,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担心。山里凶险,她最怕儿子为了钱出事。
“放心,娘,就是采药,没有冒险。”王晋轻声安抚,脑海里闪过溪边那条金背白蛇,那一场濒死的意外,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家人,免得父母日夜担惊受怕,“我熟悉山里草木,挑年份足的药材挖的,正规卖给县城药铺老板,光明正大。”
父亲磕了磕旱烟锅,站起身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叠钞票上,粗粝的手掌轻轻摩挲下巴,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在全家心头几个月的重担,终于松动了。
“好,好。”父亲声音沙哑,连连点头,“能读书,能去省城上大学,这是好事。但是进山千万小心,不能往太险的地方闯。”
“我知道。”王晋点头应下。
妹妹从炕边凑过来,仰起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哥,那你能去上大学了?”
“嗯,能。”王晋伸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顶,“再过一段时间,学费就能全部凑够。以后你的药,咱们也能买更好的。”
妹妹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小的脸上满是欢喜。
昏黄煤油灯摇曳,暖光铺满窑洞。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看着桌上厚厚的现金,连日的愁苦消散大半。
王晋看着眼前家人,心中安稳。
这仅仅只是开始。
异瞳在手,山野藏珍。他不仅要凑齐学费走出大山,还要靠着这份机缘,让窑洞里面的亲人,彻底摆脱黄土高原世代的贫苦。
夜深,窑洞内的灯火久久没有熄灭。窗外黄土塬上,晚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枣树,枝叶沙沙作响。远处,幽深的桥山静静横卧在夜色之中,等待着他再次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