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秋晨,来得清透又安静。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翻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淡薄的天光越过连绵的梁峁塬面,轻轻洒落在寂静的山坳村落里。一夜微凉的晚风褪去了夏末最后的燥热,吹过窑洞院子的老枣树,吹落几片微黄的碎叶,落地无声。
群山静卧,炊烟未起,整个村庄还沉在酣甜的睡梦之中,只有几声零星的鸡啼,穿透晨雾,悠悠回荡在山野之间。
王家的窑洞,是村里最寻常的土窑,依山而挖,墙体是经年夯实的黄土,厚实保暖,挡得住盛夏酷暑,抵得住深秋寒霜。院子不大,一方土墙围合,半边种着青菜,半边堆着柴禾,朴素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处处透着过日子的踏实温良。
天色微亮时分,窑洞里的人,已然早早醒了。
昨夜那七千五百块现金,安安稳稳压在炕头的木匣子里,成了全家人一夜安稳的定心丸。压在心头整整一个暑假的阴霾与焦虑尽数消散,连夜里的睡梦都变得安稳轻柔,再无半分辗转难眠的愁绪。
王晋是被灶房轻微的响动轻轻唤醒的。
他睡得不沉,意识清明,耳边传来柴火轻微的噼啪声、清水入锅的哗啦声,还有母亲轻缓细碎的脚步声,温柔又治愈,是刻在黄土岁月里,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他缓缓睁开眼,窗外天光柔和,透过糊着旧窗纸的木格,筛进一室浅浅的亮光。
浑身筋骨舒展通透,没有半分往日熬夜苦读、深山奔波的酸胀疲惫。蛇毒残留的隐患彻底消散,觉醒异瞳之后,他的身体仿佛被彻底淬炼重塑,精力充沛,体魄轻盈,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清爽踏实。
微微转头,身边的妹妹王小雅还蜷缩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小姑娘身子孱弱,从小体弱多病,脸色总比寻常孩子苍白几分。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团软糯的棉花。昨夜得知哥哥学费有了希望,能顺利去省城读大学,小姑娘心里藏着满心欢喜,睡得格外安稳。
王晋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掀开薄被,赤脚踩在温热的黄土炕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轻轻起身穿衣。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略微起球的蓝色校服短袖,裤子也是穿了两年的旧长裤,干净整洁,朴素大方。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已习惯了简朴度日,可如今少年脊背挺拔、眉眼清亮,褪去了往日眼底的焦虑局促,多了几分沉稳笃定的锐气。
穿好衣物,他轻轻推开窑洞木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新、院间青菜的淡香,沁人心脾。院子里的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笼罩着院落,湿润柔和,静谧美好。
灶台在院子侧边的简易柴房里,土砌的大锅,木柴灶膛,是一家人常年做饭的地方。
母亲李秀兰正蹲在灶前烧火。
常年操劳农活、操持家事,让不过四十出头的她,眼角早早爬上了细密的皱纹,鬓角悄悄藏了几缕银丝。她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碎花布衣,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却布满薄茧的手臂,正低头认真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
干枯的枣木柴在灶膛里静静燃烧,橘红色的火苗轻轻跳跃,暖融融的火光映在她温柔的侧脸,柔和了岁月留下的疲惫沧桑。
柴火噼啪轻响,锅底清水微微升温,氤氲出淡淡的白色水汽,袅袅升腾,缠缠绕绕,温柔填满小小的灶房。
“醒了?”
听见脚步声,李秀兰没有抬头,语气温柔细软,带着晨起的慵懒与暖意,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欣慰欢喜。
“嗯,娘。”王晋走上前,自然地蹲下身,伸手接过母亲手里的柴火棍,“我来吧,您歇会儿。”
李秀兰没有争抢,顺势直起身,轻轻捶了捶微微发酸的腰,侧头看着自家儿子。
一夜之间,她总觉得自家的晋娃变了许多。
不再是前些日子整日沉默、眉头紧锁、为学费日夜焦虑的模样。眉眼舒展,眼神清亮沉稳,脊背挺直,身上那股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茫然尽数褪去,多了少年人该有的朝气笃定,让人看着心里就踏实安稳。
“昨晚睡得好吧?”李秀兰轻声问道,转身从灶台边拿起洗净的青菜、刚揉好的面团。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王晋一边拨弄柴火,让火苗烧得更旺,一边轻声应声。
灶膛里火势渐盛,滚烫的温度驱散了晨间微凉的雾气,暖融融的包裹着两人。
“你爹去院里劈柴了,小雅还睡着,让她多歇会儿。”李秀兰手法娴熟,双手揉搓着白面,面团在她掌心反复揉捏、翻转、按压,力道均匀,动作利落流畅,“今天不忙农活,娘给你们做葱花白面饼,再熬一锅小米粥,炒个青椒青菜。”
往年家里拮据,白面都是省着吃,大多留给下地干活的丈夫和读书的孩子。寻常日子,一家人多是杂粮窝头、稀粥咸菜度日,只有逢年过节、家里有喜事,才能吃上一顿正经的白面饼。
昨夜家里愁云尽散,学费有了着落,便是家里天大的喜事。李秀兰一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攒了许久的精细白面,想给孩子们做顿像样的早饭。
王晋心里一暖,轻轻点头:“好。”
柴火越烧越旺,锅底的清水很快冒起细密的热气,袅袅升腾。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父亲王建国扛着一捆干透的枣木柴走进院子。
中年男人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身形不算高大,脊背却始终挺直,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沟壑,双手布满厚重坚硬的老茧,那是常年耕种、养家劳作留下的痕迹。往日里,他总是沉默寡言,眉头常年紧锁,被田地收成、家人生计、孩子学费压得喘不过气。
可今日,他黝黑的脸上,难得褪去了沉重的愁色,眉眼舒展,嘴角藏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整个人看着轻快了许多。
他把木柴整齐码在柴房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尘土,走到灶台边,低头看着烧火的儿子,声音沙哑醇厚,带着晨起的沉稳:“山里累了两天,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爹。”王晋抬头看向父亲,眉眼温和,“今天天气好,吃完早饭,我再进山一趟,多采些药材,早点把学费凑齐。”
王建国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反对,只是认真叮嘱:“可以去,但是记住,只走熟路,不闯险沟,不贪多、不贪偏。钱慢慢攒,不急,你的安全比啥都重要。”
半辈子扎根黄土,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大道理,只知道钱财是身外之物,孩子平安健康,才是家里最大的福气。前些日子看着儿子为了学费拼命进山、日晒雨淋、满身伤痕,他夜里常常暗自揪心,只是家里窘迫,他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看着孩子咬牙吃苦。
如今有了门路,他只求儿子安稳稳妥,切莫再以身涉险。
“我晓得,爹,您放心。”王晋郑重应声。
他心里清楚家人的牵挂,从前绝境无奈,只能赌命前行,如今身怀异瞳,遍地珍宝,早已无需拼命涉险,只需稳步搜寻,便可轻松凑齐所需。
父子二人简单几句对话,朴实无华,却藏着最深沉的牵挂与期许。
灶台边烟火袅袅,暖意融融。
李秀兰这边,面饼已经下锅。
滚烫的铁锅微微冒烟,抹上一层薄薄的自家炼的菜籽油,揉得均匀细腻的白面饼贴入锅底,滋啦一声轻响,淡淡的面香混着葱花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萦绕在整个小院。
香气清淡醇厚,是贫苦岁月里,最诱人、最治愈的味道。
小火慢烙,两面翻烤,雪白的面饼渐渐变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脆,内里松软劲道,葱花的鲜香彻底融入面香之中,愈发浓郁诱人。
不多时,一锅金黄诱人的葱花饼便烙好了,整齐码放在干净的粗瓷盘子里。
另一边,铁锅熬着金黄的小米粥,文火慢熬,米粒彻底煮开花,粘稠软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翠绿的青椒青菜简单清炒,少油少盐,清爽解腻。
简单三样吃食,没有大鱼大肉,没有精致糕点,却是这个清贫农家,最丰盛、最温暖的一顿早饭。
天色彻底亮了开来,朝阳越过东边的山梁,温柔的金光铺洒整片黄土塬,驱散晨间薄雾,照亮错落的窑洞村落,远处的青山层层叠叠,清朗开阔。
屋内的小雅也被诱人的香气唤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踏着软乎乎的布鞋,从窑洞里小跑出来。
小姑娘脸色依旧带着常年体弱的苍白,可一双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欢喜,头发微微凌乱,却透着孩童独有的软糯鲜活。
“娘,好香的饼!”小雅跑到灶台边,仰着小脸,盯着金黄的葱花饼,小脸上满是期待。
李秀兰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眉眼温柔,伸手轻轻替她捋好凌乱的碎发,柔声笑道:“小馋猫,醒啦?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嗯!”小雅重重点头,乖乖跑到水缸边,踮着小手舀水洗手,动作认真又可爱。
一家人各司其事,不慌不忙,小院里满是温柔松弛的烟火气息。
没有往日的沉闷焦虑,没有入不敷出的窘迫愁苦,只有清晨的暖阳、袅袅的炊烟、温热的饭菜,和一家人踏踏实实的安稳欢喜。
早饭摆在院里的小木桌上。
四方小木桌,是父亲亲手打造的,边角磨得温润发亮,陪着这个家度过了无数清贫朝夕。
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盛在粗瓷大碗里,金黄粘稠,冒着袅袅热气。一盘金黄酥脆的葱花饼摆在桌中央,清炒青菜翠绿鲜亮,简单朴素,却烟火气十足,温暖十足。
四人依次落座。
王建国坐在主位,拿起一个白面饼,没有先吃,而是下意识掰下一大半,放进女儿小雅的碗里。家里最疼的就是这个体弱的小女儿,从小到大,好吃的、细粮,永远最先留给她和儿子。
小雅捧着碗,仰起头甜甜道了声:“谢谢爹!”
随后她又掰下自己碗里的一小块饼,小心翼翼递到王晋碗边:“哥,你吃,你进山最累了。”
小小的举动,纯粹又暖心。
王晋看着懂事乖巧的妹妹,心底一片柔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哥不吃,小雅自己吃,多吃点,好好长身体。”
李秀兰端着粥,看着眼前儿女和睦、丈夫安稳的模样,眼底盛满了温润的笑意,心头积压数年的沉重,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这些年,家里日子太难。
春旱暴雨,收成锐减,薄地微薄的收入勉强糊口。女儿常年体弱,药钱不断。儿子寒窗苦读十二年,成绩优异,本该前程坦荡,却被几万块学费死死卡住前路。无数个深夜,她都暗自垂泪,怕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怕苦了懂事的儿女。
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儿子绝境逢生,觅得门路,学费有望,前程可期。一家人不用再日日焦虑、夜夜发愁,清贫的日子里,终于有了盼头,有了光亮。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李秀兰轻声叮嘱,给丈夫和儿子分别添满热粥,温柔道,“以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王建国端起粗瓷大碗,喝了一口温热软糯的小米粥,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熨帖了满身风霜。他抬眼看向妻儿,重重点头,语气沉稳坚定:“嗯,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晨光温柔洒落,笼罩着小小的院落,落在四人朴素的衣衫上,落在冒着热气的饭菜上,落在一张张舒展温和的脸庞上。
清晨的风温柔轻缓,带着山野的清爽,拂过院落枣枝,叶声沙沙,温柔悦耳。
一家人静静吃着早饭,没人多言,却处处温情脉脉。
没有大起大落的欢喜张扬,只有细水长流的安稳温馨。粗茶淡饭,烟火寻常,却是人世间最珍贵的幸福。
王晋咬着松软喷香的葱花饼,喝着温热粘稠的小米粥,心底前所未有的踏实平静。
前世半生,他困于贫穷、困于大山、困于绝境,步步艰难、屡屡坎坷。
可重来一场,得异瞳机缘,得家人相伴,眼前有烟火温存,前路有万丈光亮。
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桥山,朝阳下的深山苍翠浓郁、生机勃勃,藏着无尽珍宝,藏着他的希望,藏着一家人往后的安稳光景。
吃完这顿温温柔柔的家常早饭,他便再次进山。
凑齐学费,走出大山,护家人安稳,改家境清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