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第二天早上七点就敲了门。
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眼底带着熬夜的血丝。
沈檀给他开了门,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桌上摊着几张手绘的草图,墨迹还没干透。陆时晏跟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角。
“无人机传回的图像。”他说,“哑山东侧有条路,看着像古道,但植被覆盖太密,看不清具体情况。西侧和南侧都有明显的滑坡痕迹,北侧是断崖。”
沈檀拿起其中一张图。
那是她昨晚根据星位和手札里的地气走向,用木尺在纸上量出来的路线。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哑山东侧一个不起眼的坳口切入,蜿蜒深入山腹。
和无人机拍到的古道轮廓,几乎重合。
陆时晏也看到了那张草图。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
“你什么时候画的?”
“凌晨。”
“就靠这个?”他指了指窗外还没完全亮透的天,“看星星?”
“嗯。”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沓资料,是打印出来的地质图和历史记录。
“我查了档案。”他说,“那条古道叫‘哭丧道’,民国时期还有村民走,后来山体滑坡埋了大半,六十年代就彻底荒废了。最近一次有记录的人员进入,是十五年前一支地质勘探队,进去了三个人,出来两个。”
“还有一个呢?”
“疯了。”陆时晏翻到一页报告,“说是夜里在道旁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招手’,追过去,第二天队友找到他时,他蹲在石头上学鸟叫,问什么都不答。送去精神病院,半年后死了。”
沈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拿起木尺,在草图上轻轻比划。
“这条路现在还能走吗?”陆时晏问。
“能。”
“你怎么知道?”
“地气没断。”沈檀说,“山是活的,路是死的。但只要地气还在走,路就还能通。”
陆时晏揉了揉眉心。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
“沈檀。”他转过身,“我不是不信你。但带着人进这种地方,我需要更稳妥的方案。西侧滑坡区虽然危险,但地形开阔,如果有意外,直升机至少能悬停救援。东侧古道完全被树盖着,一旦出事,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西侧不能走。”
“为什么?”
“那里是‘残留场’最浓的地方。”沈檀放下尺子,“手札里写,‘哭笑祭’跳完第七夜,舞者力竭而亡,尸骨就埋在西侧山坳。几十年的怨气、癫狂、还有被引来的‘非人之物’留下的痕迹,都聚在那儿。普通人靠近,轻则神智错乱,重则当场暴毙。”
陆时晏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
“那东侧就安全?”
“相对安全。”沈檀说,“古道是旧时祭祀前净身、清路的通道,本身有‘净’的意涵。虽然荒了这么多年,但底子还在。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三天后丑时,月掩毕宿五,星位主‘破障’。”沈檀看着窗外,“那是今年唯一一次地气与星象重合,能短暂压住山里的乱‘场’。错过这个时辰,再想进去,就得等明年。”
陆时晏把烟按灭在窗台。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那些图纸。地质图是科学的,数据是客观的,救援方案是他熟悉的。可沈檀说的这些——星象、地气、残留场——像另一套完全陌生的语言。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说,“我们必须在三天后的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从那条荒废了半个多世纪的古道进去。没有备用路线,没有撤离方案,因为只有那条路、那个时辰,是‘对’的。”
“对。”
“如果中途有人受伤呢?如果天气突变呢?如果陈砚知在里面设了陷阱呢?”陆时晏的声音压着,“这些变量,你的‘尺’能量出来吗?”
沈檀抬起眼。
她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深井。
“量不出来。”她说,“但我知道,如果走别的路,或者错开时辰,我们连走到他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屋里突然安静了。
只有窗外早起的鸟在叫,声音尖利,一下一下。
陆时晏直起身。他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停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需要和上级汇报。”他说,“这种行动,必须批准。”
“来不及。”
“什么?”
“从打报告到审批,至少两天。”沈檀说,“再调集人手、准备装备,又是半天。等你们走完所有流程,时辰已经过了。”
陆时晏盯着她。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信我。”沈檀说,“或者,另请高明。”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陆时晏愣住。
他看着她。沈檀站在桌边,身形单薄,脸色因为连夜的推演而有些苍白。但她握着那根旧木尺的手,很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声音沉下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要带进去的,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命,不能押在‘我信你’三个字上。”
“那就别带。”
“什么?”
“我一个人去。”沈檀说,“你和你的人,在外面接应。”
陆时晏几乎要气笑了。
“陈砚知摆明了是冲你来的。你一个人进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沈檀说,“我知道怎么量‘界’,知道怎么避‘场’。你们不知道。带你们进去,我要分心顾你们,反而更危险。”
这话太直,直得刺人。
陆时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走到沈檀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沈檀。”他说,“我承认,你有你的本事。但这不代表你能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陈砚知不是巫曳那种半吊子,他准备了这么久,布下的局不可能只是‘闹鬼’那么简单。你需要后援,需要掩护,需要有人在你应付不了的时候,把你从里面拖出来。”
“那就按我的路线走。”沈檀不退不让,“丑时,东侧古道。这是底线。”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合作到此为止。”
空气凝固了。
陆时晏看着她,沈檀也看着他。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某种紧绷的东西在空气里拉扯,几乎能听见声响。
过了很久。
陆时晏先移开视线。他走到窗边,又点了根烟,这次抽了一口。
烟雾缓缓散开。
“武装小队必须带。”他背对着沈檀说,“我会挑最精锐的,每个人配发防刺服、头盔、强光手电、卫星电话。非致命武器全部换成麻醉弹和电击枪,还有全套的防护和医疗装备。每个人都要签保密协议和风险告知书。”
沈檀看着他。
“还有,”陆时晏说,“进去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在安全范畴内。遇到你必须处理的‘非正常’情况,你说了算。但涉及到人员安全和战术行动,我说了算。”
“成交。”
陆时晏点点头。他收起那些资料,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沈檀。”
“嗯?”
“别死在里面。”他说,“我的人不能白跑一趟。”
门关上了。
沈檀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木尺。
尺身黝黑,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她轻轻摩挲着尺面,指尖在某处停顿了一下。
那里,靠近尾端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像头发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沈檀知道,那是昨晚反复测位、强行推演地气走向时,尺子承不住那股反冲,自己裂开的。
她看了那道裂纹几秒,然后收起尺子,走到里屋。
桌上铺着黄纸,朱砂已经调好。
她提起笔,蘸饱了砂,开始画符。
第一笔落下,手腕稳如磐石。但笔尖划过纸面时,她感觉胸口某处微微一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点。
她没停。
第二笔,第三笔。符形渐成,是镇煞破障的“开路符”。
每成一笔,她唇上的血色就淡去一分。
画到第七笔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她放下笔,拿起符纸,轻轻吹了吹。
朱砂未干,在光下红得刺眼。
……
院门外,陆时晏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听着里面极轻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他透过门缝,看见沈檀坐在桌边的侧影。她低着头,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像两片随时会折断的翅膀。
陆时晏收回视线。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然后转身,沿着小巷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他摸了摸自己战术背心最内侧的口袋。
那里本来只放着证件和应急药品。
现在,多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朱砂。
是上次在沈檀家,她用过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