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骤然的死寂只维持了两秒。
紧接着，雾气深处爆发出更尖锐、更混乱的声浪。不再是单纯的哭笑，而是无数种情绪的碎片被强行撕扯、搅拌后发出的噪音。有狂喜的尖笑，有绝望的嚎哭，有愤怒的嘶吼，还有粘腻的、像耳语又像诅咒的嘀咕。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手电的光柱在浓雾里只剩下昏黄一团，照不出三步远。雾气黏稠得像是有了实质，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霉烂的甜味。
“保持队形！”陆时晏的声音压过噪音，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山猫左翼，猎犬右翼，其他人跟我护住沈檀！背靠背，别散开！”
队员们训练有素地收缩，但呼吸声明显粗重了。
沈檀没动。
她站在圈子中心，右手依旧横举着那柄黑檀木尺。尺身上的裂纹在幽暗光线下看不真切，但握尺的指节绷得发白。她闭着眼，眉心微蹙，像在忍受某种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刮擦。
“不对劲。”一个年轻队员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我……我想笑。”
他说完，喉咙里真的溢出几声“咯咯”的闷笑，在恐怖声响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诡异。
“猎犬！”陆时晏厉喝。
被叫代号的队员猛地晃了晃头，用力咬了下嘴唇，渗出血丝。“报告，我……我控制不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迅速红了，“我想起我娘……她去年走的……我……”
他竟真的开始啜泣。
不是演戏。肩膀耸动，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哭得像个孩子。
另一个队员则相反。他咧着嘴，无声地笑着，眼神却空洞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战术背心的搭扣，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情绪被放大了。
也被扭曲了。
陆时晏心往下沉。他能感觉到自己心底也有股烦躁在往上拱，像烧开的泥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痛感压住那股邪火。
“沈檀！”他扭头低吼，“这声音有问题！能干扰情绪！”
沈檀终于睁开眼。
她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前方翻涌的雾气上。“不是干扰。”她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嘈杂的背景音里，“是‘回响’在找共鸣。你们心里越怕什么，越想什么，它就越往那里钻。”
“那怎么办？”山猫声音紧绷，他状态稍好，但额角青筋也在跳。
“静心。”沈檀吐出两个字，顿了顿，“或者，堵住耳朵。”
陆时晏立刻下令：“战术耳塞！都戴上！”
队员们手忙脚乱掏出耳塞塞进耳朵。可那声音……那声音好像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它直接往脑子里钻，往骨头缝里渗。戴上耳塞，反而让那些呜咽和嗤笑变得更清晰、更贴近，像有人贴着你的颅骨在哼唱。
猎犬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嚎哭。
另一个队员的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带上了癫狂的意味。
陆时晏一把按住猎犬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看着我！”他强迫对方抬头，盯住自己的眼睛，“猎犬！你是警察！执行任务！听见没有！”
猎犬眼神涣散了一瞬，对上陆时晏严厉的目光，似乎找回一丝清明。他用力点头，嘴唇咬得鲜血淋漓，硬是把哭声憋了回去，只剩下剧烈的颤抖。
但另一个队员……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忽然开始手舞足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跌跌撞撞就要往雾气深处走。
“山猫！”陆时晏喝道。
山猫一个箭步上前，从后面勒住那队员的脖子，用巧劲将他放倒在地，用束缚带快速捆住他的手脚。队员躺在地上，依旧扭动着，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口水从嘴角流出来。
场面濒临失控。
沈檀依旧没动。
她只是将木尺缓缓举高，与眉心平齐。尺身开始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嗡”声。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像一根极细的针，刺入混乱的声场。
她右手食指在尺身上缓缓移动，仿佛在丈量看不见的刻度。
然后停住。
“找到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她收回木尺，左手抬起，送到唇边。陆时晏看见她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食指指尖，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她把血珠抹在黑檀木尺靠近裂纹的那一端。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迅速被木尺吸收进去。尺身上那一道裂纹，瞬间泛起一层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光晕。
沈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分。
她不管，双手握住尺柄，将染血的尺端对准前方雾气最浓处，口中低喝：“散！”
喝声不大。
却像一把无形的刀，劈了出去。
尺端血光骤然一亮，化作一道笔直的红线，射入浓雾。
雾气触到红线，像滚烫的刀子切进凝固的猪油，发出“嗤啦”一声轻响。紧接着，红线所过之处，浓雾向两侧翻卷、退避，硬生生被撕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缝隙后面，雾气淡了许多，能看见一片嶙峋的怪石区域。地面崎岖，但视野相对清晰。
那折磨人的哭笑声响，在缝隙出现的瞬间，也减弱了大半。
“走！”沈檀放下木尺，声音有些发虚，但语气不容置疑，“缝隙撑不了多久。陆队，你带人先过。山猫，把捆着的那个拖过去。”
陆时晏没废话：“山猫，拖上人，跟我走！猎犬，你第二个，跟上！其他人按顺序，快！”
他率先冲进那道雾气缝隙。
穿过时，能感觉到两侧的雾气像冰冷的、湿漉漉的墙壁，带着不甘的涌动。缝隙很窄，只容一人勉强通过。队员们鱼贯而入，动作迅捷。
山猫拖着被捆的队员，费力地挤过去。
沈檀留在最后。
她等所有人都进去了，才迈步跟上。脚步有些沉。
就在她即将踏出缝隙的刹那——
异变陡生。
左侧浓雾中，毫无征兆地探出一只手。
那手由雾气凝聚而成，半透明，轮廓模糊，但五指分明。它速度快得惊人，猛地抓向队伍最后一名刚踏出缝隙、还没站稳的队员的脚踝！
队员毫无察觉。
沈檀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她头也没回，反手就从布包侧袋抽出一张黄符，看也不看，向后一甩。
符纸精准地贴在那只雾气手掌的手背上。
雾气手瞬间僵住。
紧接着，从符纸贴附处开始，整只手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溃散、消融，重新化作普通的白雾，混入周围。
但就在它彻底消散前，指尖似乎轻轻擦过了那名队员的脚踝皮肤。
队员只觉得脚踝一凉，像被冰碴子划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脚踝上，赫然留下了一圈青黑色的指印。
指印清晰，五指俱全，边缘还泛着诡异的、仿佛在微微蠕动的黑气。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刺骨的冰冷，那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这……这是什么？”队员声音发颤。
沈檀已经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指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三个字：“快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的陆时晏能听清：“这只是开胃菜。”
陆时晏心头一凛，立刻催促：“别停！继续前进，找掩体！”
众人不敢耽搁，忍着脚踝的异样和心底残留的惊悸，加快脚步冲向那片怪石区域。
沈檀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她用血祭尺撕开的雾气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两侧浓雾像活过来的巨兽嘴唇，缓缓蠕动着，向中间挤压。
就在缝隙即将彻底闭合的前一瞬。
她似乎看见，雾气深处，影影绰绰。
有无数模糊的、扭曲的人影，在浓雾里晃动。那些人影的轮廓极不清晰，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倒影。
但所有影子，都在同时做着两个动作——
仰头大笑。
低头哭泣。
没有声音传出，只有那诡异的、同步的肢体语言，在最后一缕缝隙光线消失前，烙进沈檀的眼底。
缝隙彻底合拢。
浓雾再次将他们来的方向吞没，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