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等”字出口不过数秒，那串铜铃的刺耳响声便突兀地断掉，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沈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
　　她没看陆时晏，直接迈步走向第一座坟——那座坟前摆着半片残破傩面的。步子很稳，每一步距离几乎相同。
　　陆时晏没拦，抬手做了个警戒手势。两名队员立刻持枪背靠背，枪口指向空地外围那片愈发浓稠的黑暗。另外两人则紧盯着沈檀的动作，呼吸压得极低。
　　沈檀在坟前三尺处停住。
　　她没蹲下，只是垂眼看着那半片傩面。木料已经朽得发黑，裂纹里塞满污垢，但额头上那个“敕”字的朱砂残痕，还能勉强辨认。
　　她转向第二座坟。
　　坟前是那串生锈铜铃。她没碰，只盯着看了两息，然后走向第三座——爷爷那束草药。
　　干枯的夜交藤、茯神、合欢皮，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扎着。沈檀蹲下身，指尖悬在药束上方半寸，停了片刻。
　　她收回手，起身，继续走。
　　第四座坟前是块焦黑的木牌，上面刻的字被火烧得只剩半边，像个“镇”字。第五座、第六座，是那两张眼睛被涂黑的笑脸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卷曲发黄。
　　最后，她停在第七座空坟前。
　　陆时晏跟了过来，鞋底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看出什么了？”他问。
　　沈檀没立刻回答。
　　她退后几步，目光在七座坟茔之间来回扫视。从第一座到第七座，方位、距离、坟前物品的朝向……她右手食指又开始摩挲指腹，越来越快。
　　突然，她抬头看向夜空。
　　今夜无月，但云层稀薄，能隐约看见几颗星子。
　　她抬起左手，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快速点过，嘴唇无声地翕动。陆时晏看见她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微弱的湿意。
　　数息后，她停下。
　　“北斗七星。”沈檀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七座坟，对应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从第一座到第七座，连起来就是勺子形状。”
　　她指向第一座坟：“那是天枢，贪狼位。”
　　又指向第七座空坟：“这是摇光，破军位。破军主杀，位在勺柄末端，是‘阵锋’。”
　　陆时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七座坟茔的排列，乍看杂乱，但若用线连起来……确实像个歪斜的勺子。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坟。”他说，“是阵法。”
　　“七坟镇煞。”沈檀点头，“用七个人的残余气息做‘桩’，钉住地脉里某个东西。坟前摆的物件不是祭品，是‘锁’——锁住坟里那点气息，不让它散，也不让地底的东西爬出来。”
　　她顿了顿，看向第三座坟。
　　“我爷爷当年，应该是七人之一。他选了天玑位，禄存星，主福禄寿。他放的是安神草药……大概是想用‘宁定’的气息来镇。”
　　陆时晏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他想起沈檀说过的话——爷爷是油尽灯枯而死的。
　　“做这个‘守坟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问。
　　沈檀抿了抿唇。
　　“轻则折寿，重则……”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七个人，七个位置，各司其职。贪狼主欲，用傩面镇；巨门主暗，用铜铃惊；禄存主福，用药安；文曲主智，用木牌记；廉贞主囚，武曲主杀……”
　　她看向那两张笑脸照片。
　　“这两座，是廉贞和武曲位。照片上的人，应该就是当年的‘守坟人’。他们用自己‘笑’的情绪做锁——笑属阳，能暂时压住地底阴秽。”
　　“暂时？”陆时晏抓住关键词。
　　沈檀深吸一口气。
　　“七坟镇煞，锁的是‘活气’。人活着，气息会不断散逸，锁就要不断加固。如果守坟人死了，或者……”她盯着那两张照片，“或者他们的‘情绪’被污染、被替换，锁就会失效。”
　　她指着照片上被涂黑的眼睛。
　　“看不见了。他们的‘笑’被人动了手脚，从真笑变成了……假笑，或者别的什么。锁已经锈了。”
　　陆时晏突然明白过来。
　　“陈砚知收集情绪结晶——”
　　“就是为了喂地底下那个东西。”沈檀接过话，“或者催化它。三把锁已经坏了，整个镇煞局的效力至少减了四成。地底的东西……应该已经半醒了。”
　　话音落下，空地骤然陷入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陆时晏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他看向脚下这片土地——泥土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地底下到底是什么？”他问。
　　沈檀沉默了几秒。
　　她右手摸向布包侧袋，指尖触到黑檀木尺冰凉的表面。尺身那道裂纹，此刻烫得像烙铁。
　　“爷爷手札里没细说。”她声音干涩，“只提过一个词……‘哭笑之根’。”
　　陆时晏皱眉：“什么意思？”
　　“能吞食情绪，反哺混乱的东西。”沈檀说，“喜、怒、哀、乐、爱、恶、欲……吃下去，吐出来的全是扭曲的、放大的、失控的版本。就像把干净水灌进腐烂的树根，流出来的只能是脓。”
　　她顿了顿。
　　“二十年前那场未成的‘哭笑祭’，想召唤的应该就是它。我爷爷他们赶在祭祀完成前，用七坟镇煞把它封在了地底。但现在……”
　　她没说完。
　　但陆时晏懂了。
　　现在，陈砚知找到了这个现成的封印，找到了三把已经锈蚀的锁。他不需要重启祭祀，他只需要继续污染剩下的锁，或者干脆把第七把锁——破军位的锁——换成他自己的“标记”。
　　届时，七坟镇煞要么彻底失效，要么……变成陈砚知操控的工具。
　　“第七个人。”陆时晏看向空坟，“如果他还活着，陈砚知会去找他。如果他已经死了，陈砚知就会找一样能替代他‘标记’的东西，放进这座坟。”
　　“然后补全这个局。”沈檀点头，“或者，彻底掀翻它。”
　　她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
　　很轻，像远处有载重卡车开过。
　　但这里没有路。
　　陆时晏猛地低头。
　　震颤持续了大约三秒，停了。紧接着，又来了——这次更有节奏，一轻一重，一轻一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
　　呼吸。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几乎同时，沈檀厉喝出声：“退后！”
　　她一把抓住陆时晏的手臂，发力往后拽。陆时晏反应极快，顺势后撤，同时对队员低吼：“撤！远离坟茔！”
　　五个人疾步退到空地边缘。
　　刚站稳，他们就看见了——
　　那三座摆着笑脸照片的坟茔，泥土表面开始渗出淡淡的黑色雾气。
　　不是烟，更像某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流质，从泥土缝隙里一丝丝挤出来。雾气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腐烂的水果混着廉价香水，闻得人头皮发麻。
　　“闭气！”沈檀喝道，“别吸进去！”
　　她右手已经从布包里抽出了黑檀木尺，尺身横在身前。那道裂纹此刻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烧红的铁。
　　陆时晏拔出配枪，枪口指向离得最近的那座坟。
　　黑气越渗越多。
　　它们没有散开，而是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像有生命的触手，缓缓伸向空坟的方向——第七座坟。
　　“它在找破军位……”沈檀咬牙，“想补全自己！”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座摆着第一张照片的坟茔，坟头泥土猛地向上拱起！
　　哗啦——
　　泥土四溅。
　　一只苍白肿胀、指甲漆黑的手，破土而出，五指张开，在空中胡乱抓挠！
　　手指关节扭曲得不成样子，皮肤泡得发皱，泛着死鱼的肚白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但仔细看，那泥里似乎还掺着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
　　情绪结晶的残渣。
　　陆时晏瞳孔骤缩。
　　紧接着，第二座坟、第三座坟的泥土也同时翻动！
　　又是两只同样惨白的手，破土而出，在空中疯狂挥舞！
　　三座坟，三只手。
　　它们抓挠的方向，全都指向第七座空坟。
　　像在渴求，像在呼唤，像在等待……最后那个“同伴”从地底爬出来，与它们会合。
　　沈檀握尺的手指绷得死白。
　　她盯着那三只乱抓的手，又看向空坟前那块阵眼石板。石板中央那个凸起的小钮，此刻正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仿佛齿轮转动的咔嗒声。
　　钮要按下去了。
　　被地底的东西，或者被陈砚知。
　　无论哪种，都完了。
　　“陆时晏。”她声音冷得像冰，“信我一次。”
　　陆时晏侧头看她。
　　沈檀没看他，目光死死锁住阵眼石板。
　　“我要动那个钮。”她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