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我一次”三个字还在空气里没散尽,沈檀的指尖已经按了下去。
不是轻触。
是狠狠一按,用上全身力气,像要把那凸起的小钮直接钉进石板里。
咔嗒。
一声脆响。
比预想的轻。
但紧接着,整个空地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是脚下土地像活过来似的,猛地向上拱了一下。陆时晏脚底一滑,差点没站稳。他单膝跪地,枪口依然死死指着坟茔方向。
那三只破土而出的手,突然僵住了。
在空中乱抓的动作停住,五指张开,关节扭曲的弧度凝固。
然后——
哗啦啦!
三座坟茔的泥土同时炸开!
不是刚才那种慢慢拱起,是炸。泥土、碎石、枯草混着黑气喷泉似的往上冲。腥甜腐臭的气味瞬间浓了十倍,呛得人喉咙发紧。
三具尸体从坟里爬了出来。
说是尸体,其实更像泡发了的人形面团。皮肤肿胀得发亮,泛着死鱼肚白,表面布满暗紫色的淤痕。衣服早就烂成布条,粘在肿胀的皮肉上。脸看不清五官,全被泡肿的肉挤成一团,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嘴。
嘴里塞满了黑泥。
它们爬出来的动作很怪。不是活人那种协调,也不像电影里僵尸那样僵硬。是关节反折,手脚并用,像某种节肢动物在蠕动。但速度不慢。
非常不慢。
离得最近的那个队员,代号山鹰,站在空地边缘警戒。他离第一座坟只有五米。
五米距离,那具肿胀尸体只用了两秒。
山鹰反应已经够快,枪口下压,扣扳机。子弹噗嗤打进尸体胸口,炸开一团黑水似的粘液。没用。尸体连顿都没顿一下,苍白的手已经抓向他脚踝。
冰冷。
滑腻。
像抓住一条死鱼。
山鹰骇然尖叫,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恶心。他想抽腿,那只手箍得死紧,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到他裤脚上。
陆时晏的枪响了。
砰!砰!
两枪,全打在尸体头侧。第一枪擦过耳廓,打飞半只耳朵。第二枪从太阳穴穿进去,颅骨碎裂的声音闷闷的。
尸体动作停了。
抓脚踝的手松了点力道。
山鹰趁机猛蹬,战术靴狠狠踹在尸体脸上。借力向后滚,总算脱身。他爬起来,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打头有用!”他喊。
话音未落,那具被爆了半个头的尸体,又动了。
它慢慢转过身子,破碎的脑袋歪向一边,黑水混着脑浆从伤口往下淌。但它还在动。空荡荡的眼窝对着山鹰的方向,又爬了过来。
山鹰骂了句脏话。
另外两具尸体也动了。一具扑向另一个队员,代号灰狼。一具……径直爬向第七座空坟。
沈檀没看它们。
她从按下按钮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右手黑檀木尺横在身前,尺身裂纹里的暗红微光越来越亮,像烧红的铁丝。左手从布包侧袋抽出三张黄符。
符是早就画好的。
每张符箓上的朱砂纹路都不一样,但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镇”意。她咬破舌尖,噗地一口血雾喷在符上。
血雾沾符即燃。
不是明火,是暗红色的光顺着符纹游走。
她动了。
不是冲向尸体,而是绕向坟茔后方。脚步极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不是乱跑,是在踏某种步法。陆时晏瞥见她的动作,心头一凛。
那是……禹步?
沈檀已经绕到第一座坟后。坟茔还在往外渗黑气,甜腻腐臭的源头就在这里。她看准位置,左手一扬,沾血燃光的符箓啪地拍在坟头特定位置。
不是随便拍。
符箓贴上的瞬间,坟茔渗出的黑气猛地一滞。
像水管被掐住。
那具正在爬向空坟的尸体,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沈檀没停,转向第二座坟。
陆时晏看懂了。
“别打散!”他吼,声音在空地里炸开,“打关节!膝盖!肘!让它们动不了!”
灰狼正被第二具尸体逼得连连后退。他枪法准,已经在那尸体身上开了四五个洞,黑水直流,但尸体就是不倒。听到命令,他枪口下压,瞄准膝盖。
砰!
左腿膝盖骨碎裂。
尸体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但它还在爬,用一只手和一条好腿,拖着残躯往前挪。
灰狼额头冒汗。
这玩意儿到底算什么?
沈檀已经拍到第二张符。
第二座坟的黑气也滞住了。
扑向灰狼的那具尸体,动作又慢了一分。
第三具尸体,也就是被爆头的那具,此刻已经爬到了空坟边缘。它伸出肿胀的手,去抓阵眼石板。手指离石板只有半尺。
陆时晏枪口移过去。
但他没开枪。
开枪打石板?万一触发更糟的东西怎么办?
他看向沈檀。
沈檀正扑向第三座坟。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唇上一点血色都没了。按符的动作依然稳,但陆时晏看见她按符的左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力竭。
第三张符拍下。
啪。
声音很轻。
但三座坟茔同时一震。渗出的黑气彻底断了。不是慢慢减少,是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三具尸体的动作,同时僵住。
不是停顿,是僵。像提线木偶突然断了线,整个垮下去。扑向灰狼的那具直接趴在地上,不动了。爬向空坟的那具,手指离石板只有三寸,硬生生停住。
山鹰喘着粗气,枪口还指着。
灰狼抹了把汗。
陆时晏没放松。
他盯着沈檀。
沈檀扶住第三座坟的坟头,弯着腰,呼吸很重。黑檀木尺还握在右手,但尺身上的裂纹……好像又深了点。原本只是细纹,现在裂口微微张开,暗红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她缓了两秒,直起身。
“捆起来。”声音沙哑,“用你们带的战术绳。捆死,关节全绑上。”
陆时晏打了个手势。
山鹰和灰狼立刻从背包里抽出绳索和登山扣。两人都是特警出身,捆人手法熟练。但捆这种“东西”,还是第一次。
尸体触感冰凉滑腻,皮肤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山鹰忍着恶心,把尸体的手脚反折到背后,用绳索绕了七八圈,最后用登山扣锁死。
灰狼那边也一样。
第三具尸体在空坟边,陆时晏亲自过去捆。他蹲下,先检查了一下阵眼石板。石板中央那个凸钮,已经按下去了,陷进石面里。周围刻的七星图案,此刻泛着极淡的灰光。
不祥的光。
他快速捆好尸体,起身看向沈檀。
沈檀还站在第三座坟边。她没看这边,而是抬头看向空地更深处。
那里是山壁。
哑山的山体在这里向内凹进去一大块,形成个天然凹洞。洞口被密密麻麻的古树藤蔓遮着,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
但此刻,藤蔓缝隙里,透出光。
不是自然光。
是火光。暗淡,跳动,像篝火,但颜色偏青。
还有声音。
若有若无的,从山壁方向飘过来。不是说话声,是吟唱。调子很怪,庄严里透着诡异,像某种古老的祭歌。用的是听不懂的语言,音节拗口,但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在空地里幽幽回荡。
沈檀听着那声音,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尺尺身。
突然,她闷哼一声。
身体晃了晃。
陆时晏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胳膊。“怎么了?”
沈檀没说话,嘴角慢慢溢出一缕血。
鲜红的,顺着苍白的下巴往下淌。
她抬手抹掉,动作很慢。然后推开陆时晏的手,自己扶住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稳住身形。
“反噬。”她声音哑得厉害,“强行切断联系……镇煞局的反冲。”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还没擦净的血迹。“严重吗?”
沈檀摇头,没回答。
她目光又投向山壁方向。火光在藤蔓后跳动,吟唱声似乎更清晰了一点。那调子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他在那里。”沈檀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陈砚知。”她补充,“仪式已经开始了。”
陆时晏顺着她目光看去。
火光摇曳。
吟唱幽幽。
藤蔓后的黑暗,像一张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