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重吗?”陆时晏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压得很低。
沈檀扶着石头,呼吸缓了两下。
她没答,反而说:“过去看看。”
这话说得干脆。陆时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山壁那边。火光还在藤蔓后头跳,吟唱声没停,调子拖得人心里发毛。
“你这样子……”
“能走。”沈檀打断他,撑着石头站直了。嘴角那点血迹已经抹掉,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很定。“再拖下去,他那边就成事了。”
陆时晏没再劝。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鹰和灰狼已经把三具尸体捆成了粽子,正蹲在旁边警戒。地上那几只手还戳在那儿,指甲缝里的亮晶晶残渣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山鹰,灰狼。”陆时晏压低声音,“保持警戒,守住这里。我们过去探探。”
山鹰点头,没多问。
沈檀已经迈步了。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右手始终扶着腰侧那个布包,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着。陆时晏跟在她侧后方半步,枪没收回,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
空地到山壁也就三四十米。
越靠近,那股吟唱声越清晰。
不是一个人唱的。像是好几个人,声音叠在一块儿,有的高有的低,用的语言压根听不懂。调子庄严里透着股邪性,每个音都拖得老长,在空荡荡的山凹里来回撞。
火光是从藤蔓缝隙里漏出来的。
青幽幽的,跳动着,把藤蔓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沈檀在离藤蔓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侧耳听了听。
吟唱声没断,节奏很稳。
“不是录的。”她低声说,“是活人在唱。”
陆时晏嗯了一声。他也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气息的起伏,有喉咙的震动,甚至能隐约分辨出男女声的区别。
沈檀往前又挪了两步。
藤蔓很密,厚厚一层,从山壁顶上垂下来,几乎把整个凹洞入口都遮严实了。但靠近了看,能发现靠右下角有个缺口——藤蔓被人为地拨开过,又虚掩了回去。
她蹲下身,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
没扔。
只是捏在手里,盯着那处缺口看了几秒。然后她回头,朝陆时晏做了个手势——食指竖在唇前,又指了指缺口,最后掌心向下压了压。
意思是:别出声,从那儿看,动作轻。
陆时晏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猫着腰摸到缺口边上。
沈檀先凑过去。
她只贴了一只眼睛,另一只还眯着,留神周围的动静。看了两三秒,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她让开位置。
陆时晏凑上去。
缺口不大,视野有限,但足够看清里面的景象。
他呼吸顿住了。
凹洞里头比想象中深。
不是天然洞穴,更像是个被人工扩出来的空间,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少说也有二十米。地面平整过,铺着一层暗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大部分已经磨损了,边缘模糊,但还能看出古老的样式。
正中央是个祭坛。
黑石垒的,约莫半人高,坛体也是圆的。坛面上刻的符文更密集,有些地方还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矿物。
陈砚知就站在坛心。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长衫,料子看着挺厚实,款式有点像旧时的祭袍,但做了简化。长衫下摆垂到脚踝,袖口宽大。他没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
祭坛周围,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玻璃罐子。
罐子不大,巴掌高,晶莹剔透。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东西——有的泛着暖黄的光,有的透着暗红,有的则是沉郁的靛青。罐口用蜡封着,罐身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字太小看不清。
但陆时晏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
靠左前方那个罐子,里头的光是明亮的橙黄色,看着就让人觉得……欢快。靠右后方那个,则是深得发黑的暗红,光是盯着看几秒,心里就莫名发堵。
是“欢笑”和“痛苦”。
陈砚知之前收集的极端情绪,全在这儿了。
罐子与罐子之间,用暗红色的线条连接着。那些线条画在地上,不是颜料,更像是某种混合了油脂和粉末的东西,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线条交错,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把整个祭坛围在中央。
更骇人的是祭坛边缘。
那里跪坐着七个人。
清一色的白衣,料子很薄,在火光下几乎半透明。七个人都是低垂着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雕塑。有男有女,年纪看着都不大,最大的可能也就三十出头。
他们跪坐的位置很讲究——正好在祭坛与罐子阵法的交界处,每个人面前都对着一个罐子,罐子里的光透过玻璃映在他们脸上,把苍白的皮肤染成诡异的颜色。
七个人全都闭着眼。
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吓人。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茫然,就是一种彻底的……空。像被抽干了魂,只剩一具躯壳跪在那儿。
吟唱声就是从他们嘴里发出来的。
七张嘴一张一合,节奏完全一致,声音叠在一块儿,形成那种庄严又诡异的调子。他们唱的时候,喉咙在动,胸腔在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可那样子,跟死了没两样。
火光来自祭坛边的几个铜盆。
盆里烧着油脂,火焰跳动着,颜色偏青。油脂燃烧时散发出一种古怪的香味——不浓,但很持久,闻久了让人头晕。那香味混在吟唱声里,像某种催眠的引子。
陆时晏盯着看了足足十秒。
脑子里飞快地过信息:陈砚知、祭坛、情绪结晶罐子、阵法、七个活祭品、吟唱、火光……
每一个元素都透着邪性。
他收回视线,看向沈檀。
沈檀还贴在缺口边,侧脸绷得很紧。她右手食指又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动作很轻,但频率很快。那是她极度专注时的习惯。
“他在干什么?”陆时晏用气声问。
“归墟之宴。”沈檀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古傩戏里最邪的一支……早就失传了。我爷爷手札里提过,说那是‘以情绪为薪,以活人为柴,烧出一条通往混沌的路’。”
她顿了顿。
“那七个,是‘柴’。”
陆时晏心脏一沉。
他再次看向那七个白衣人。他们还在唱,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好像自己不是在献祭,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自愿的?”他问。
沈檀摇头。
“被处理过了。”她说,“情绪结晶罐子对着他们,是在抽取他们残余的情绪,同时灌进去某种‘指令’。你看他们的眼睛。”
陆时晏凝神看去。
离得最近的那个白衣人,是个年轻女人。她闭着眼,但眼皮底下,眼珠在极其缓慢地转动——不是自主的转动,更像某种机械的、被牵引的移动。
“他们在‘共鸣’。”沈檀解释,“罐子里的极端情绪,通过阵法引导,和他们残存的意识共鸣。共鸣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彻底‘化’进去,变成仪式的一部分——纯粹的‘柴’。”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右手猛地握紧。
陆时晏顺着她目光看去。
祭坛上,陈砚知动了。
他原本一直站在坛心,闭着眼,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是在感受什么。此刻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七个白衣人,又扫过那些罐子,最后落在坛面中央。
那里摆着个东西。
是个号角。
古朴,陈旧,颜色泛黄,像是用某种大型动物的骨头磨制的。号角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
陈砚知弯腰,把号角拿了起来。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双手捧着号角,举到胸前,然后抬起头——没看天,没看地,目光直直地投向藤蔓缺口的方向。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温和的,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沈姑娘,陆警官。”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但异常清晰。吟唱声还在继续,可他的声音就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那片混沌的声浪里,一字不落地传进两人耳朵。
“欢迎来到‘归墟之宴’。”
他顿了顿,目光在藤蔓缺口处停留了两秒,仿佛能透过藤蔓看见外面的人。
“这七位,是自愿献出‘纯粹情绪’的宾客,也是新世界的‘基石’。”他说着,侧身让开一点,让坛边的七个白衣人完全暴露在视野里,“他们很安静,对不对?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有最纯粹的‘奉献’——这才是情绪本该有的样子。剥离杂质,只剩本源。”
陆时晏手指扣紧了扳机护圈。
沈檀没动。
她盯着陈砚知,眼神冷得像冰。
陈砚知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笑意更深了。他缓缓转过身,正对着缺口方向,手里还捧着那个骨号角。
“我知道你在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叹息,“你爷爷当年没能完成的‘净化’,今晚,我将替他完成——以我的方式。”
他举起号角。
骨质的表面在火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旧尺量不了新界。”陈砚知说,目光落在沈檀藏身的方向,一字一顿,“沈檀,你看好了——这才是‘尺’该量的东西。”
号角凑到唇边。
吟唱声骤然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