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响了。
  那声音压根不像铜铁，倒像是什么老骨头在风里硬生生磨出来的调子。又低，又沉，还带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声音钻进耳朵眼里，直往脑仁深处扎。
  陆时晏浑身一僵。
  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抵触。那声音一出来，他后颈的汗毛就炸了一片，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又冷又硬。他死死盯着祭坛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檀没动。
  她甚至没去看陈砚知，目光死死锁在祭坛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线条上。就在号角声荡开的刹那，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线条，活了。
  像蚯蚓，又像血管。
  它们开始蠕动，从罐子底部延伸出来，彼此勾连，速度越来越快。暗红色的光顺着线条流淌，越来越亮，最后整片祭坛地面都变成了一张发光的、脉动着的诡异蛛网。青白色的火光猛地蹿高，把凹洞映得一片惨青。
  紧接着，那几十个玻璃罐子里的粉红色结晶，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柔和的光，是刺眼的、尖锐的芒。
  “捂住耳朵！”沈檀的声音陡然拔高，短促得像刀锋劈开空气。
  晚了。
  一股看不见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东西”，以祭坛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风。硬要说，像是一锅烧沸了的、混杂着无数尖叫、狂笑、恸哭和嘶吼的情绪浓汤，劈头盖脸泼了过来。离祭坛最近的两个队员首当其冲。
  左边那个，本来正全神戒备，突然就抱着脑袋蹲了下去，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嗬嗬声，整张脸扭曲得变了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痛苦，纯粹的、毫无来由的痛苦攫住了他。
  右边那个更怪。
  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仰起头，开始大笑。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停不下来的狂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眼神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更远些的地方，有人突然举起枪，枪口胡乱对着周围的藤蔓和石壁，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珠子通红。恐惧和愤怒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陆时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数乱七八糟的画面、声音、感觉，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进来。有冰冷刺骨的绝望，有灼烧五脏的狂喜，有撕心裂肺的悲伤，还有黏腻恶心的憎恨……它们彼此冲撞、撕扯，要把他的意识搅成碎片。
  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不能乱。
  他死死抓住脑子里最后那根弦，那是多年刑侦生涯磨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冷静。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吸，一呼，再吸，再呼。眼前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稍微淡了点，但那股情绪洪流还在，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
  他猛地扭头，看向沈檀。
  沈檀已经盘膝坐下了。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她把那柄黑檀木尺横放在膝上，右手食指在唇边一抹，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鲜血瞬间涌出，她没擦，反而深吸一口气，将一口混着舌尖精血的唾沫，“噗”地一声，尽数喷在尺身上。
  暗红色的血珠溅在乌黑的木尺上，竟没有立刻滑落，反而像被吸住了一样，沿着尺身上那些天然的、细微的木纹，迅速渗了进去。
  沈檀双手抬起，十指以一种古怪的、仿佛在丈量什么东西的节奏飞快变幻，结成一个个复杂的手印。她的嘴唇无声开合，念诵的速度快得几乎听不清音节，只有一种低沉、古拙的韵律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苍白。
  惨白。
  最后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宣纸，透着一股子死气。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冷，依旧静，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
  随着她最后一个手印落下，按在尺身中央。
  嗡——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琴弦被拨动的颤音，从木尺上荡开。
  以她为中心，一个淡金色的、薄得几乎透明的光罩，颤巍巍地撑了起来。光罩不大，勉强将蹲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队员、那个还在狂笑不止的队员、以及咬牙硬扛的陆时晏罩了进去。边缘刚好擦着另外两个陷入愤怒和恐惧的队员。
  光罩成型的一瞬，陆时晏只觉得脑子里那锅沸汤般的混乱情绪，骤然一轻。
  虽然还有余波阵阵冲击，像海浪拍打礁石，但至少不再是灭顶之灾。他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衬衫也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光罩外，那两个没被罩住的队员情况更糟了。一个已经开始用头撞旁边的石壁，另一个则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手指抖得厉害，眼看就要扣下去。
  “拉进来！”陆时晏低吼一声，自己也动了。
  他速度极快，一个箭步蹿到那个要撞墙的队员身边，伸手扣住对方手腕，发力一拽。那队员力气大得惊人，竟反过来要挣脱。陆时晏没松手，肘部顺势往他肋下一顶，趁对方吃痛弯腰的瞬间，连拖带拽，把人硬生生扯进了淡金色的光罩范围。
  另一边，沈檀也动了。
  她没起身，只是左手依旧维持着按尺的姿势，右手并指如刀，朝着那个枪指太阳穴的队员凌空一划。指尖带起一道极淡的金色轨迹，像裁缝剪断了一根无形的线。
  那队员浑身一震，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僵住了，眼神里的疯狂褪去少许，露出一点茫然。
  陆时晏已经冲了过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枪，顺势把他推进光罩。
  光罩轻轻晃动了一下，颜色似乎又淡了一点。
  沈檀的嘴唇抿得更紧，嘴角渗出一丝鲜红。她按在尺身上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祭坛上，陈砚知放下了唇边的骨号角。
  他脸上那种温和愉悦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浓了些，像欣赏一出精彩戏剧的观众。他目光扫过光罩内狼狈不堪的众人，尤其在沈檀惨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啧”了一声。
  “何必呢？”他的声音透过混乱的情绪余波和吟唱声传来，依旧清晰得可怕，“坚守清明的滋味，不好受吧？沈姑娘，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硬扛的。结果呢？”
  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
  然后，他弯下腰，从祭坛边拿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
  样式古朴，刀鞘是某种深色的木头，末端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宝石。宝石在青白火光下，没有丝毫反光，只有一种吸尽周围光线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陈砚知握住刀鞘，缓缓抽出匕首。
  刀身也是暗沉的色泽，非金非铁，上面蚀刻着与骨号角相似的细密纹路。他拿着匕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名白衣“宾客”。
  那白衣人依旧跪坐着，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吟唱的姿势，对逼近的危险毫无反应。
  沈檀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那种纹路，也认得那把匕首透出来的“气”。那不是普通的凶器，是祭器。以活人情绪为引，再辅以生命血气为薪，彻底点燃并“激活”某种东西的钥匙。
  血祭。
  爷爷手札里被浓墨涂黑、语焉不详的禁忌部分，瞬间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
  陈砚知说的“完成净化”，原来是要用这七个人的命，加上之前收集的所有极端情绪结晶，去“点燃”地底那个被爷爷他们封印的“哭笑之根”？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
  她必须立刻行动。
  打断他，毁掉祭坛，或者……干掉陈砚知。
  念头电转，沈檀的目光飞快扫过周围。己方状态极差，光罩内两个队员神志不清，陆时晏虽然还能动，但显然也受到了影响，脸色发青。她自己维持光罩已经耗去大半心力，精血损耗更是实打实的根基损伤。
  强行冲击祭坛？
  祭坛周围那些发光的暗红线条，此刻已经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缓缓旋转的阵法。阵法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混乱而狂暴，贸然闯进去，下场不会比外面那两个队员好多少。
  胜算渺茫。
  不，是近乎于零。
  陈砚知已经走到了那名白衣人身旁。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对方麻木的脸，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黑色匕首。刀尖对准了白衣人的心口。
  吟唱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绵长的、等待般的嗡鸣。
  就在这死寂与爆发临界的一瞬。
  祭坛边缘，那片被青白火光和阵法光芒照不到的浓重阴影里，忽然传来了极轻微的、鞋底摩擦碎石的声音。
  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
  穿着利落的卡其色工装裤和深色外套，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她手里拿着一台小型专业摄像机，镜头稳稳地对着祭坛中心，以及——陈砚知举起匕首的动作。
  然后，那镜头微微偏转，精准地捕捉到了藤蔓缺口后，沈檀他们所在的方位。
  她的脸半隐在阴影和摄像机后面，看不清表情。
  只有镜头反射着祭坛的青光，冷冰冰的，像一只窥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