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一动不动地对着这边。
陆时晏喉结动了动,压低声音:“那女人……就是之前伪装成纪录片导演的闻雅?”
沈檀没应声。
她目光从摄像机移开,重新落回祭坛。那些暗红线条此刻已完全亮起,像血管一样在石面上缓慢搏动,汇聚的中心点……
等等。
沈檀瞳孔一缩。
不是祭坛本身。
红线汇聚处,在祭坛正下方——那些线条穿透了石台,延伸进地底。刚才被阵法光芒和青白火光干扰,她差点看漏了这关键细节。
祭坛下方有东西。
陆时晏又催了一句:“不能让他完成血祭!我带还能动的人强攻,你找机会破他的阵眼!”
他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急迫像烧红的铁。
沈檀缓缓摇头。
“打祭坛没用。”
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那些红线,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拇指指腹上反复摩挲,仿佛在丈量看不见的刻度。
陆时晏愣住。
“什么?”
“阵眼不在祭坛上。”沈檀语速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看那些红线,汇聚点在地底。祭坛只是个……引子,或者盖子。”
她顿了顿。
脑子里飞快闪过爷爷手札里那些被浓墨涂黑的段落。关于“哭笑傩祭”,关于“非人之物”,关于“镇”与“开”。
刚才感知到的、从地底传来的微弱震颤,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咚。
咚。
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撞门。
“他在献祭。”沈檀说,“但不是为了召唤什么出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时晏。
“是为了‘喂食’。”
陆时晏脸色变了。
“喂什么?”
“地底那个。”沈檀目光重新投向祭坛下方,“爷爷他们当年布下七坟镇煞局,镇的就是那东西。陈砚知现在……要把它‘喂饱’,然后‘打开’。”
她顿了顿。
“血祭是钥匙。情绪是燃料。祭坛是管道。”
话说得直白。
陆时晏听懂了。
他立刻明白了沈檀的意思——攻击祭坛没用,那只是个传递能量的中转站。真正要破坏的,是地底那个接收端。
可问题来了。
“怎么打地底?”陆时晏声音发干,“我们没带重武器,炸药也没有。”
沈檀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檀木尺。尺身裂纹又延长了一分,从尾端蔓延到中段,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光罩外,陈砚知举着匕首的手停在空中。
他没急着刺下去。
反倒侧过头,看向女导演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闻导,这个角度怎么样?”
闻雅没说话,镜头微微调整了一下焦距。
陈砚知又看向藤蔓缺口这边。
“沈姑娘,陆警官。”他声音带着笑意,“别躲了。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出来看戏。闻导的镜头很专业,会把你们的每一个反应都记录下来。”
他顿了顿。
“这可是……珍贵的‘素材’。”
最后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陆时晏拳头攥紧。
被当成戏剧观赏的感觉,比直接攻击更让人恶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沈檀。”他声音压得更低,“你有办法打地底吗?”
沈檀沉默了几秒。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祭坛周围那些发光的红线,扫过跪坐吟唱的白衣人,扫过陈砚知手里的黑色匕首,最后落在女导演冰冷的镜头上。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一个违背她二十年所受教导的决定。
沈檀将膝上的木尺拿起来,递向陆时晏。
“拿好。”
陆时晏一愣:“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沈檀看着他,“别让它离你三尺。”
她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陆时晏没接。
“你要干什么?”
沈檀没解释。
她直接把木尺塞进陆时晏手里,然后撑着地面站起身。动作很慢,膝盖有些发软,但她稳住了。
光罩外的情绪洪流还在肆虐。
那些混乱的、狂暴的、带着哭笑声的波动,像无形的潮水一样拍打着淡金色的屏障。屏障表面已经出现细密的裂纹,撑不了多久了。
沈檀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跨出光罩范围的瞬间,情绪洪流像找到了缺口,轰然涌向她。
沈檀身体猛地一晃。
嘴角溢出的血更多了,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暗红的痕迹。但她没停。
第二步。
第三步。
她朝着祭坛方向走去,脚步很稳,每一步距离几乎相同,像在心里默量过。
陈砚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檀,眼神里流露出纯粹的好奇,像在观察实验皿里突然做出意外反应的样本。
女导演的镜头立刻转向。
冰冷的镜面反射着青光,紧紧跟随着沈檀的身影。
陆时晏想冲出去拉她回来。
但他手里握着那根黑檀木尺——沈檀刚才说,别让它离你三尺。
他咬紧牙关,没动。
光罩内两个队员还在神志不清地抽搐,另一个勉强保持清醒的队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问:“陆队……她……”
“别说话。”陆时晏打断他,“看着。”
沈檀已经走到祭坛阵法边缘。
那些发光的暗红线条就在她脚边蠕动,像活物的触须。阵法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混乱而狂暴,普通人靠近恐怕会瞬间疯掉。
但她没停。
也没攻击。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沈檀在阵法边缘盘膝坐下。
她闭上眼。
双手抬起,在胸前开始结印。
那手印古老、沉重,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推动无形的巨石。指尖划过空气时,带起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她开口了。
吟唱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调子苍凉而悠远,与陈砚知号角声的诡异尖锐截然不同,却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
那是傩戏的古调。
爷爷教过她,但她从没真正用过——因为这种调子不是给人听的,是给“别的东西”听的。
吟唱声一起,祭坛上的陈砚知笑容僵了一瞬。
他眯起眼睛。
阵法周围那些发光的红线,突然开始剧烈扭动,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红线汇聚处的地面,传来更清晰的震颤。
咚!
咚!
这次连陆时晏都感觉到了。
地面在微微震动。
女导演的镜头死死对准沈檀,焦距不断调整,试图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但沈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苍白。
和嘴角不断渗出的血。
她吟唱的调子越来越高,手印变化越来越快。周围的情绪洪流似乎被这声音牵引,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
陈砚知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沈青山当年硬扛,你倒好……想沟通?”
他摇摇头,像是觉得很有趣。
“那就试试吧。”
陈砚知重新举起匕首,刀尖对准白衣人的心口。
但他没立刻刺下去。
他在等。
等沈檀的下一步。
等这场“戏”最精彩的转折。
洞穴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古老吟唱声交织碰撞。一种是号角引导下的诡异共鸣,一种是沈檀独自吟出的苍凉古调。
地面震颤越来越强。
祭坛开始微微摇晃。
沈檀嘴角的血已经染红了胸前一片衣襟,但她吟唱声没停。
手印也没停。
她闭着眼,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个冰冷的镜头——浑然不觉。
只有陆时晏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正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指节泛白。
像在承受某种无法想象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