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
御书房外,天还没亮,小顺子端着茶站在门口,用袖子捂着茶壶,廊下的风灌过来,他缩了缩脖子,脚没动。
门里翻了个身。他立刻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下,皇帝起了,他退回去站好,门开了,他跪下去。
“陛下,茶。”
皇帝接过茶喝了一口,他低着头,眼角瞄着皇帝的手,手稳,他松了半口气。
“小顺子。”
“奴才在。”
“去,看看赵崇和周慎走了没。”
“回陛下,走了。”
“你怎么知道走了。”
“奴才听见脚步远了。赵大人脚步重,周大人脚步轻。重的是赵崇,轻的是周慎。”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耳朵倒是灵。”
他笑了,笑得谦卑。
“奴才的耳朵,就是陛下的耳朵。”
皇帝没说话,走了。他跟在后面。
他六岁进宫。他爹把他按在板凳上。一个老刀匠拿着刀。他哭。他爹说,别哭,忍一忍就过去了。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没哭。他疼晕了。醒过来的时候他爹已经走了。二两银子。他爹拿走了二两银子。他躺在草席上,三天没起来。第四天他爬起来,跟着太监总管进了宫。总管检查他的身体,说,还行,能用。能用。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他不是人,他是能用。
御书房里,皇帝批折子,他磨墨。皇帝写一个字,他看一眼。皇帝写累了,他递茶。皇帝茶喝完了,他退到门口。
他站在门口,站得腿酸。他不能坐。太监不能坐。他站了十六年。每天站。站到膝盖疼。站到脚肿。他站着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想多了,会疯。他就站着。看着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门里皇帝叹气。他竖着耳朵听。皇帝又叹气。他把茶盏端起来,准备着。皇帝没叫。他把茶盏放下。
“小顺子。”
“奴才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陛下。”
“赵崇和周慎,斗了三个月。朕烦。”
“奴才多嘴。”
“说。”
“赵崇这人,算账算得精。精得有点不把陛下放眼里。他张口闭口人口,可人口是陛下的。他老提,好像人口是他家的。”
皇帝没说话。
“周慎这人,心好。好得忘了陛下要的是钱。他光想着人,忘了钱。”
皇帝笑了。他跪下去。
“奴才该死。奴才多嘴。”
“起来。你比他们聪明。”
他低头,心里记了一笔。
他出宫传旨。走在路上,前面的人看见他,让开了。他走得很慢。慢的时候别人等得更久,等得越久,心里越怕。
他走到生司衙门。门房拦住了他。
“什么人。”
他站住了。
“传旨。”
门房上下打量他。灰衣服。没有胡子。声音细。门房嘴角撇了撇。
“等着。我去通报。”
他站在门口等。他站得很直。风灌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但脚没动。他知道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他见了十六年。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一个没鸡巴的。
他想起有一年,他路过御膳房。一个厨子喝醉了,看见他,指着他笑。厨子说,你们这种人,活着干什么。他站在那里。他没说话。他走了。第二天厨子被打了三十板子。因为他在菜里多放了一勺盐。他干的。他找太监总管说的。他说御膳房的菜太咸了。皇帝吃的。总管把厨子打了。厨子不知道是他。但他知道。他站在远处看着厨子挨打。他笑了。笑完了,他觉得自己恶心。但他笑了。
门房回来了。
“赵大人让你进去。”
他走进院子。赵崇跪下了。他把旨念了一遍,赵崇磕头。
“赵大人。”
“臣在。”
“陛下说了,生司的账,以后每月报一次。每一两银子,都要查。”
赵崇抬头。
“臣领旨。”
“赵大人。”
“臣在。”
“陛下还说。花超了,自己填。花剩了,交回来。”
赵崇的脸抽了一下。他看见了,嘴角往上提了提。
“赵大人。陛下还说了。谁贪了生丁的税,斩。”
赵崇的头更低了。
“臣,领旨。”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站住了。门房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了门房一眼。
“你叫什么。”
“小的姓周。”
“周什么。”
“周贵。”
“周贵。”
“小的在。”
“你刚才让我等着。”
“小的,小的不知道公公是传旨的。”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下次,还让我等吗。”
周贵跪下了。
“小的不敢。”
“不敢。你是不敢让我等,还是不敢让传旨的等。”
“都,都不敢。”
“起来。”
周贵站起来,弯着腰退到一边。他转身走了。他听见后面周贵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在路上。他想起周贵的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一个没鸡巴的。但他刚才让周贵跪下了。周贵跪了。周贵怕他。周贵怕的不是他。周贵怕的是他嘴里的话。但他不管。周贵跪了。他看见了。他喜欢。
他喜欢,但他没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周贵。周贵弯着腰,头低着。他站了很久。久到周贵的腰开始抖。他问:“周贵,你腰疼不疼。”周贵说:“小的不疼。”他说:“我腰疼。我站了十六年。你也站站。”周贵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贵还弯着腰。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出了声。然后他走了。
他走到禁欲司衙门。周慎跪下了。他把旨念了一遍,周慎磕头。
“周大人。”
“臣在。”
“陛下说了,禁欲司的账,也要查。”
周慎抬头。
“臣领旨。”
“周大人。”
“臣在。”
“陛下还说了,禁的人,不能死。”
周慎的脸色暗了。
“周大人。陛下说,人不是鸡。”
周慎愣住。
“这话,是周大人说的吧。”
周慎低头。
“是臣说的。”
“陛下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他走在回宫的路上,前面的人让开了。他看见路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老汉看见他,把摊子往边上挪了挪,低下头。他走过去,站住了。
“你,过来。”
老汉跑过来,弯着腰。
“公公。”
“你刚才看见我,为什么把摊子挪了。”
“小的,小的怕挡公公的路。”
“挡我的路,你挪。挡别人的路,你挪不挪。”
“挪,挪,都挪。”
“挡皇帝的路呢。”
老汉跪下了。
“小的不敢。”
“不敢。你是不敢挡皇帝的路,还是不敢挡我的路。”
老汉磕头。
“小的不敢挡公公的路。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公公的路,就是皇帝的路。”
他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小的说的是实话。”
“起来吧。”
老汉站起来,弯着腰退回去。他看着老汉把摊子又往边上挪了挪,挪到了墙角。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住了。他想起什么,回过头。
“老汉。”
“公公。”
“你刚才说,我这条路就是皇帝的路。”
“是,小的说的。”
“那皇帝的路,你敢挡吗。”
“不敢。”
“那我这条路呢。”
老汉又跪下了。
“不敢。”
“记住。我的路,就是皇帝的路。你挡我的路,就是挡皇帝的路。挡皇帝的路,是什么罪。”
“死,死罪。”
“起来吧。”
老汉站起来,浑身在抖。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他走回去,蹲下来,看着老汉的眼睛。老汉的眼睛在抖。他说:“老汉,你怕我。”老汉说:“怕。”他说:“你怕我什么。”老汉说:“怕公公的权力。”他说:“我的权力是皇帝给的。皇帝不给我,我什么都不是。但皇帝给了我。所以你得怕。”他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回头:“你摊子挪得好。以后看见穿灰衣服的,都这么挪。”然后他走了。这回他笑出了声。
他回到御书房,皇帝在等他。
“传完了。”
“传完了。”
“他们怎么说。”
“赵崇领旨了,脸抽了一下。”
皇帝笑了。
“周慎呢。”
“周慎领旨了,脸色暗了。”
皇帝又笑了。
“小顺子。”
“奴才在。”
“你眼睛毒。”
他跪下去。
“奴才的眼睛,就是陛下的眼睛。”
皇帝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跟过去。
“陛下。”
“嗯。”
“奴才多嘴。”
“说。”
“赵崇和周慎,斗了三个月。斗来斗去,还是那点事。人口,人,钱。他们绕来绕去,绕不出来。”
“你能绕出来。”
“奴才绕不出来。奴才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陛下要什么,奴才就办什么。”
皇帝看着他。
“你倒是干脆。”
“奴才不干脆。奴才就是听话。”
皇帝笑了。他低着头,心里又记了一笔。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有一盏灯。他点着灯,坐下来。他解开裤子。他低头看。那里什么都没有。一道疤。他伸手摸了摸。疤是硬的。他摸了很多年。每天晚上他都摸。摸完了,他把裤子系上。他坐在床上。灯还亮着。他看着屋顶。
他想起他刚进宫那几年。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太监总管让他跪他就跪。让他挨打他就挨打。有一回总管把茶泼在他脸上。烫的。他跪着没动。总管说,狗都不如。他记了十年。十年之后总管死了。他去上香。他在灵前站了一会儿。他想起那杯茶。他没哭。他笑了。笑完了。他觉得自己恶心。他恨自己笑。但他笑了。因为他活着。总管死了。
他躺在床上。他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一对。卖布的。男的扛着布。女的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女的哄。男的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他看见那个笑。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滋味。他这辈子没尝过。他尝不到。他缺一块。那块东西被割了。割了之后,他就不是男人了。不是男人,就不能有女人。不能有女人,就不能有那个笑。他恨。他恨那个男的。恨那个女的。恨那个孩子。恨所有能笑的人。
但他不能恨。他是奴才。奴才不能恨。他只能跪。只能笑。只能拍马屁。只能让所有人跪。只能让所有人怕。只能摸那道疤。摸了十六年。每天晚上摸。摸完了,系上裤子。第二天接着当他的小顺子。
他翻了个身。灯灭了。天快亮了。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又出宫传旨。
走在路上,前面的人让开了。他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小孩看见他,站起来就跑。他走过去,站住了。
“站住。”
小孩站住了。
“你跑什么。”
“小的,小的怕公公。”
“怕我什么。”
“怕公公抓小的。”
“我抓你干什么。”
“小的不知道。小的娘说,看见穿灰衣服的,躲远点。”
“你娘呢。”
“在家里。”
“你爹呢。”
“在生司衙门关着。”
他愣了一下。
“你爹叫什么。”
“李二。”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
“公公,小的能走了吗。”
他低头看着小孩。小孩瘦,眼睛大,鞋破了一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
“你叫什么。”
“李人。”
他站在那里。很久。他想起自己六岁那年。他也有过一双破鞋。脚趾头也露在外面。他爹把他卖进宫那天,他穿着那双破鞋。他走在路上,脚趾头冻得发紫。他哭了一路。他爹没回头。
他蹲下来,看着李人的脚。脚趾头露在外面。凉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他缩回手。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上有东西。是李人脚趾头的凉。他把手收回袖子里。
“走吧。”
小孩跑了。他站在墙根底下,看着小孩跑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很白,没有茧。他把手收回袖子里。他继续走。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慢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走。
他回到御书房,皇帝在等他。
“小顺子。”
“奴才在。”
“你刚才去哪了。”
“回陛下,奴才去合署传旨了。”
“传完了。”
“传完了。”
“好。”
皇帝坐下,他站在旁边。
“小顺子。”
“奴才在。”
“你累不累。”
他愣住。
“奴才,奴才是奴才。”
“朕知道。朕问你累不累。”
“奴才不累。”
“说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累。”
皇帝看着他。
“累什么。”
“累。什么都累。跪着累。站着累。传旨累。笑累。奴才有时候想。要是不用笑就好了。”
皇帝没说话。
“奴才多嘴。”
“不多。”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跟过去。
“小顺子。”
“奴才在。”
“你有名字吗。”
“奴才叫小顺子。”
“那是朕叫的。你自己叫什么。”
他低下头。
“奴才记不清了。好像姓李。好像叫李顺。奴才六岁进宫。记不清了。”
皇帝沉默。
“从今天起,你叫李顺。”
他愣住。
“奴才。”
“你不是奴才。你是李顺。朕说的。”
他跪下去,磕头,磕了三个。他哭了。他哭的时候想起他六岁那年,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没哭,他疼晕了,醒过来的时候他爹已经走了,他也没哭。但今天他哭了。
他站起来,走出御书房,月光劈下来,台阶上结着薄冰,他走得很慢。
他走到宫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皇城很大,他很小,他站在门口。
他转过身,走出宫门。
街上没人,天还黑,他走在街上,走得很直,前面没有人,没有人给他让路。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有一盏灯,他点着灯,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李顺。”
写完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塞进胸口。他躺下,灯还亮着。他解开裤子,又摸了摸那道疤。硬的。他系上裤子。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街上走。所有人跪着。他走过去。他们的头低着。他听见他们喊:
“李顺。”
不是小顺子。不是奴才。是李顺。他笑了。他醒了。灯灭了。天亮了。
第二天,他站在御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耳朵听着门里的动静。
门里没动静,皇帝还没起。
他站在门口等着,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脖子冷,他把茶壶往胸口贴了贴。
“小顺子。”
他愣了一下。皇帝叫的是小顺子。不是李顺。他站在那里,手里的茶壶贴着胸口,热的。
他跪下去。
“奴才在。”
茶还是热的,他端起来,推门进去,皇帝坐在床上,他跪下去,把茶递过去。
皇帝接过茶,喝了一口。
“今天怎么慢了。”
“奴才该死。”
“行了。起来吧。”
他站起来,站在旁边。
“陛下。”
“嗯。”
“奴才多嘴。”
“说。”
“陛下昨天说,奴才叫李顺。”
皇帝看了他一眼。
“嗯。朕说的。”
“陛下今天叫的,还是小顺子。”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朕叫顺口了。”
“奴才明白。”
“你叫李顺。朕说的。但你也可以是小顺子。都是你。”
他低下头。
“奴才明白。”
他站在御书房里,茶是热的,皇帝在喝茶,他看着皇帝。
“陛下。”
“嗯。”
“茶凉了。”
“换。”
“奴才领旨。”
他转身走了,他走出御书房,太阳升起来了,他走得很直,他端着茶壶,他去换茶。
他走到茶房,换了新茶,端着新茶往回走,走得很直,前面有人,让开了,他看着他们,他们跪着,头低着。
他站在御书房门口,手里端着新茶,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耳朵听着门里的动静。
“小顺子。”
“奴才在。”
他推门进去。
他站在皇帝旁边,皇帝批折子,他磨墨。他磨着磨着,想起那个小孩。李人。鞋破了一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他想起他六岁那年。他也有过一双破鞋。
他停下手里的墨。皇帝没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奴才走神了。”
“走什么神。”
“奴才想起小时候。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脚趾头不露了。”
“不露了。”
“那就行了。”
他低下头,继续磨墨。
“陛下。”
“嗯。”
“奴才多嘴。”
“说。”
“李二还关着。”
皇帝没抬头。
“哪个李二。”
“就是那个。媳妇跑了的。拴在合署磨盘上的。”
皇帝想起来了。
“他还关着。”
“是。”
“放了。”
“奴才领旨。”
他转身走了,走出御书房,太阳升起来,他走得很直。
他走到合署。赵崇和周慎正在搬桌子。他站在门口。
“传旨。”
赵崇和周慎跪下了。
“陛下说了,李二放了。”
赵崇抬头。
“放了。”
“放了。”
赵崇站起来,看了周慎一眼。周慎也站起来,看了赵崇一眼。
他站在那里,没走。
“赵大人。周大人。”
“臣在。”
“陛下说了,谁先动手,谁死。”
赵崇和周慎对视了一眼。他看见了,嘴角往上提了提。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
他走回宫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皇城很大,他很小,他转过身,走进宫门。
他站在御书房门口,手里端着新茶,站得笔直。
“小顺子。”
“奴才在。”
他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屋子。他坐在床上。他解开裤子。他低头看。一道疤。他伸手摸了摸。硬的。他摸了很多年。他想起他爹。他恨过他爹。恨了很多年。现在不恨了。他爹也是人。人想要活着。活着要吃饭。吃饭要钱。他爹把他卖了。换了二两银子。二两银子。一条命。
他想起那个卖布的男的。那个笑。他这辈子没尝过。他尝不到。他缺一块。他恨。但他不能恨。他是奴才。
他系上裤子。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李顺。”
他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然后他又写了两个字:
“小顺子。”
他看看李顺。看看小顺子。他把纸折好塞进胸口。他躺下。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小孩。李人。他明天还会看见他吗。他不知道。但他会走那条路。他会走得很慢。他会看看墙根底下。有没有一个小孩蹲在那里。
他睡着了。
灯灭了。
天亮了。
他站起来。他穿好衣服。他端起茶壶。他走出屋子。他走得很直。他走进宫门。他站在御书房门口。
门里没动静。
他等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