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人
城西,墙根底下。
李人蹲在墙根底下,蚂蚁排着队往墙缝里钻,他拿树枝挡住最后一只。
“你往哪跑。”
蚂蚁绕过去。
“你还跑。”
他又挡住。蚂蚁又绕。他再挡。蚂蚁爬到他手上来了,他手一抖。
“哎呀。”
蚂蚁飞了。他站起来,看见墙上贴了新的告示,红的。
“娘,这上面写的啥。”
“回来吃饭。”
“娘,这个字念啥。”
“回来。”
“娘,红纸上写的啥。”
“写的生。”
“生是啥。”
“生孩子。”
“啥是生孩子。”
“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不想长大。我就想知道现在。”
他伸手抠了抠纸角,纸角翘起来,他抠,越翘越大,撕下来一条。底下还有一层,白的。
“娘,底下还有。”
“别撕。”
“底下是白的。”
“别撕。”
“底下还有黄的。”
“李人。”
“底下还有灰的。”
“你给我回来。”
“底下还有黑的。”
他一层一层往下撕,红的白的黄的灰的,撕到第七层,是一张发黑的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娘,这个字念啥。”
他娘走过来看了一眼,脸变了,一把抢过去塞进袖子里,拉着他就走。
“娘,我还没撕完。”
“别撕了。”
“底下还有。”
“没有了。”
“有。我看见了。”
“没有。”
“有。”
他娘拽着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还剩半截没撕完。
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抠手指头。
“娘。”
“嗯。”
“那张纸上写的啥。”
他娘在灶台前烧火,没说话。
“娘。”
“嗯。”
“我认得一个字。”
“哪个字。”
“人。”
他娘的手停了。
“还有不。还有生。还有几个我不认识。”
他娘转过头。
“念了,你就不服管了。”
“服啥管。”
“生司的管。禁欲司的管。衙役的管。皇帝的管。谁的管都不服了。”
“那我不念。我就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扒开灶膛里的灰,灰里有一块焦黑的纸片,他捡起来。
“哎呀,烫。”
他捏着跑到门口吹了吹,纸片上有一个字,没烧完。
“娘,这个字念啥。”
“扔了。”
“不扔。”
“扔了。”
“不扔。”
他塞进袖子里。他娘没看见。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面墙,告示换了新的。
“娘,昨天的红纸呢。”
“换了。”
“谁换的。”
“衙役。”
“衙役是谁。”
“管你的人。”
“他为啥管我。”
“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不想长大。”
他站在那里数。红。白。黄。灰。黑。七层。
“娘,还是七层。”
“回来。”
“娘,为啥是七层。”
“回来吃饭。”
他转身回家坐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画那个字,画着画着画成了一条鱼。
“娘,你看,鱼。”
他娘没出来。他拿脚把鱼蹭了,又画那个字,画到太阳落山。
他娘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他娘出来揪他耳朵。
“哎呀哎呀哎呀。”
他疼得直叫,跑了。
第三天他又去墙根底下,蹲着看蚂蚁。
“娘,蚂蚁搬家。”
“嗯。”
“娘,蚂蚁搬到哪去。”
“搬到高处。”
“为啥搬到高处。”
“要下雨了。”
“为啥要下雨。”
“天要下就下。”
“为啥天要下就下。”
“李人。”
“娘,蚂蚁搬家了。”
他看了很久,看到日头偏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了,没撕告示。
第四天下雨。他趴在窗口看雨。
“娘,告示淋湿了。”
“嗯。”
“娘,淋湿了还能撕吗。”
“不能。”
“为啥不能。”
“烂了。”
“烂了就不能撕了。”
“嗯。”
“那我明天去撕新的。”
“你敢。”
他笑了。
第五天他忘了。第六天他想起来又去了。墙上的告示被雨淋湿了,烂了一个角,他抠了抠,抠不动。
“娘,抠不动。”
“回来。”
“娘,烂了。”
“烂了就烂了。”
“烂了就不能撕了。”
“对。”
他走了。
过了些日子,告示又换了新的,他路过看见,站了一会儿,没撕,走了。
有一天他在巷子里追一只鸡。
“鸡,你站住。”
鸡飞上墙。
“鸡,你下来。”
鸡不下来。他跟着爬上去,爬到一半看见墙外面有条狗,狗冲他叫。
“你叫啥。”
狗叫得更凶。
“你再叫。”
狗叫。
“我学你叫。”
他学狗叫。狗不叫了。
“哈哈。”
他得意了,从墙上跳下来,摔了个屁股蹲。
“哎呀。”
坐在地上愣了一下,没哭,爬起来拍拍屁股跑了。
还有一天他跟隔壁的二狗子打架。二狗子比他高半个头,把他按在地上。
“你服不服。”
“不服。”
“服不服。”
“不服。”
他挣不开,一口咬在二狗子胳膊上。
“哎呀。”
二狗子松开手,他翻过身把二狗子压在底下。二狗子哭了。
“你哭啥。你先动手的。”
“你等着。”
“等着就等着。”
二狗子跑了。他吐了一口唾沫,嘴角破了一块,他舔了舔。
“咸的。”
回家了。他娘问他嘴怎么了。
“摔的。”
他娘没信,拿笤帚疙瘩追着他打。
“娘,我错了。”
“错哪了。”
“错在,错在,哎呀。”
他绕着院子跑,跑了两圈他娘追不上,把笤帚一扔。
“不打了。”
他停下来冲他娘做了个鬼脸。
“娘,你打不着。”
他娘气得笑了。
他有时候去墙根底下,有时候不去。有时候撕,有时候不撕。撕下来的纸他攒了一摞,压在枕头底下。他娘不知道,他爹也不知道。
有一回他偷他爹的烟叶,卷了一根。
“这啥味。”
点了,呛得眼泪直流。
“咳咳咳。”
他爹进来看见,一巴掌扇过来。他躲了,烟掉在地上把鞋烧了个洞。
“哎呀我的鞋。”
他爹追他追了半条巷子。他跑到墙根底下蹲着,他爹追过来没找着,回去了。
“爹,我在这。”
他爹没听见。他蹲在墙根底下笑,笑着笑着看见墙上又贴了新告示,他站起来顺手撕了一条,塞进袖子里。
“爹,你找不着我。”
回家了。
他十一岁那年,墙上换成了造人司的告示,红纸黑字,比以前的薄。他撕了一张,底下只有三层。
“才三层。”
他有点失望,把撕下来的纸塞进袖子走了。
他十三岁那年跟人打架,把人家门牙打掉了。人家找上门。
“你儿子把我儿子门牙打掉了。”
他爹赔了半吊钱,把他吊在房梁上打了一顿。他吊在上面晃来晃去。
“爹,你打累了没。”
他爹又踹了他一脚。
“没累再打两下。”
他娘在下面哭。
“别打了,别打了。”
他爹打累了把他放下来,他揉着屁股。
“爹,下回轻点。”
他爹气得又踹了一脚。
他十五岁那天,墙上又贴了新告示,红纸黑字,写着十五不婚,罚银十两。
他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娘。”
“嗯。”
“又是十五不婚。”
“嗯。”
“五岁那年也是这个。”
“嗯。”
“我五岁那年撕过。”
“嗯。”
“底下有七层。”
他伸手撕下红的,底下白的,他撕,底下黄的,他撕,底下灰的,他撕,底下黑的,他撕,七层,底下是一张发黑的纸,跟十年前一样,字更淡了。他趴上去看。他认识“人”,认识“不”,认识“生”,认识“禁”,认识“死”,认识“纵”,认识“乱”,认识“合”,认识“活”。
他念出来了。
“生而为人。欲在骨里。禁之不死。纵之不生。惟合可活。”
风把纸角吹起来,他按住,把黑纸揭下来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回头。
“娘。”
他娘站在巷口,头发白了。
“你念了。”
“念了。”
“你就不服管了。”
“不服了。”
他娘走过来从他袖子里掏出那张黑纸看了一眼塞回去。
“你爹叫李二。你叫李人。你爷爷叫李老大。你太爷叫什么。不知道。但他们都叫人。”
他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那张黑纸。
“娘。”
“嗯。”
“我饿了。”
他娘笑了。
“回家吃饭。”
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直。前面有人让开了,他看着他们,他们跪着头低着,他没停,走过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