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骑兵很快便到了,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山石微微颤抖。
龙涯安趴在草丛中,透过缝隙向下望去,密密麻麻的骑兵,铠甲漆黑,长刀雪亮,队伍绵延不绝,像一条黑色的毒蛇在山道中蜿蜒前行。
领头的叛军首领骑着一匹高大雄健的黑马,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皆有护卫。他来到路口,勒住缰绳,举起右手。
全军停下。
那首领目光锐利,扫视着前方狭窄的路口和两侧的高地,似乎在判断什么。片刻后,他挥了挥手,一名小头目带着一支小分队,策马向前,朝路口探去。
龙涯安的目光越过山谷,投向对面的独孤无名。
独孤无名摇了摇头,示意按兵不动。他在等,等叛军首领进入路口,那时再出手,一举击杀主将,叛军群龙无首,自会溃散。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叛军的先头部队刚刚进入路口,全择生忽然暴起,大叫一声:“杀啊!”抱起一块大石头,朝山路狠狠地砸了下去。
独孤无名心中暗骂一声,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动手。
一时间,山石如雨,从两侧高地上倾泻而下,砸进叛军队伍中。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山路上血肉模糊,死伤无数。
一部分叛军被砸死砸伤,剩下的惊慌失措,有的往回跑,有的却拼死冲过了路口。
宋子仁和全择生飞身而下,追杀那些冲过路口的叛军。两人像两把尖刀,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刀光过处,叛军纷纷倒地。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阻止叛军前进,就是一个兵也不能放过去。
杀完这一批,两人回到路口两旁埋伏,只要有叛军通过,就杀无赦。
叛军首领勒马站在路口之外,冷冷地望着这一切。他很快便判断出了形势,那些人不是唐军,人数有限,武功虽高,却挡不住千军万马。
他挥了挥手,两路小分队分别向左右高地进攻,弓箭手在后方掩护。箭矢如蝗,朝高地上飞去。
独孤无名挥动长剑,将射向自己的箭矢一一格开。可箭太密了,密得像雨,他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用来防守。
眼看叛军的小分队已经冲上了山坡,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纵身跃下高地,剑光如虹,朝山道上的叛军冲去。
只有靠近叛军首领,才有机会杀他。
独孤无名的剑法诡异凌厉,是他自创的路数,不在任何门派之中。那些冲上来的叛军士兵,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剑光过处,纷纷倒地。
他踏着敌人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向叛军首领逼近。
叛军首领察觉到了危险,指挥弓箭手集中射击独孤无名。一时间,数十支箭同时朝独孤无名飞去,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独孤无名不得不停下脚步,全力格挡。剑光在他身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箭矢纷纷被击落,可他也无法再向前推进。
龙涯安见状,脱下外袍,运劲舞动。那件普通的布袍在他手中变成了一面巨大的盾牌,将射来的箭矢全部卷住,再猛地一抖,箭矢反射回去,射得叛军人仰马翻。
“无名兄,我来帮你!”龙涯安大喝一声,纵身跃下高地,落在那条狭窄的山道上。他舞动外袍,将周围的叛军打翻一片,为独孤无名清出了前进的道路。
皇甫仪茵、武天心、天任、天辅、天冲、天柱、兰凌博、天禽、十二等人也纷纷从高地上冲了下来,与叛军混战在一起。
山路狭小,叛军骑兵施展不开,只能下马步战。可他们的武功如何与这些人相比?一时间,山道上杀声震天,叛军节节后退。
龙涯安一边打,一边观察着独孤无名的动向。他看得出,独孤无名想击杀那个叛军首领,那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无名兄!”龙涯安大喝一声,舞动外袍打翻周围几名叛军,然后伸出左掌,掌心朝上,“我助你一臂之力!”
独孤无名会意,飞身踏了上去。
龙涯安运足十成功力,双臂猛地向上一送,将独孤无名高高抛起。
独孤无名如同猎鹰一般,凌空飞起,越过层层敌兵,朝叛军首领的头顶扑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上的景物飞速后退,他的眼中只有那个骑在黑马上的人。
叛军首领大惊失色,急令弓箭手射击。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朝空中的独孤无名飞去。
独孤无名挥动长剑,剑光如轮,将箭矢一一格开,叮叮当当的声响密集得像一场急雨。
山路狭小,人马拥挤,叛军首领想躲也躲不开。他拔出军刀,挥刀护身,刀光在头顶盘旋成一道银色的弧线。
可他的刀法,又怎能与独孤无名的剑法相比?
剑光一闪。
鲜血飞溅。
叛军首领的头颅离开了脖颈,在空中翻转了几圈,骨碌碌地滚落在尘埃之中。那具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轰然倒下,将旁边的几名护卫砸翻在地。
“首领死了!首领死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恐慌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叛军队伍。
那些正在前面厮杀的士兵听到喊声,回头一看,首领的旗帜已经倒下,一时间心胆俱裂,纷纷掉头逃窜。
后面的队伍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前面的人在跑,也跟着跑。
几千人的队伍,在狭窄的山道上挤成一团,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宋子仁和全择生从路口两侧探出头来,看到叛军像受惊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不由得面面相觑。
“咦?怎么都跑了?”宋子仁一脸困惑。
全择生挠了挠头:“是啊,我们还没出场呢!”
两人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些逃窜的叛军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宋子仁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叛军尸首身上,灵机一动,眼睛亮了起来。
“不如我们穿上叛军的衣服,也去偷袭他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全择生一拍大腿:“对哦!他们可以偷袭我们,我们也可以偷袭他们!”
龙涯安没有理会这两个少年的胡闹,转头看向独孤无名。
独孤无名正在擦拭剑上的血迹,动作很慢,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无名兄,你怎么看?”龙涯安问。
独孤无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山道,越过那些逃窜的叛军,落在了远处那片还在厮杀的战场上。那里,唐军和叛军还在鏖战,喊杀声震天动地,烟尘遮天蔽日。
他本想隐退江湖,不想再参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他只想回到那片山谷,守着妻儿,过安稳的日子。
可方才那一战,他动了恻隐之心,开了杀戒。如今宋子仁提议去偷袭叛军,那意味着更多的杀戮,更大的风险,更深的卷入。
他犹豫了。
是因为放不下。
放不下皇甫仪茵,放不下独孤天峰,放不下那个还在襁褓中的独孤天珠。若是自己出了什么意外,他们怎么办?
兰凌博走到龙涯安身边,目光落在那片战场上。他的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在风中微微飘动。“叛军的战斗力,还是非常强悍的。唐军虽然有西域各军相助,恐怕也难以取胜。”
龙涯安沉默地看着那片战场,他知道兰凌博说的是实情。
唐军这次倾注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郭子仪的朔方军,安西、北庭调来的西域精锐,回纥、大食等国的借兵,加上各路勤王之师,共计十五万,号称二十万。
而驻守长安的叛军,只有十万。可方才那一战,唐军并没有占到优势。若不是李嗣业以命相搏,险些就要溃败。
这一战,还远远没有结束。
山风从战场上吹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焦糊味。
远处的天边,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暗红,像一匹被鲜血浸透的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