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渊宫后院，试剑台。
台面铺着青石，四角立着石架，架上插着长短兵器。台边临甘水，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暮色。太一坐在台侧的古琴前，手指按在弦上，慢慢弹着。应龙站在台心，手里握着龙钺剑，剑尖朝下，正随着琴声起势。
太一弹的是《扶桑曲》，调子松，节拍慢。应龙听了片刻，剑势顿了一下，收剑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一段不对。”
太一停手：“哪里不对？”
应龙：“《扶桑曲》第三段本来是升调，你弹成平的了。”
太一看着她：“你觉得该升？”
应龙：“本来就是升的。你弹平了，剑势就起不来。”
太一没有反驳，手指重新按在弦上，弹了一个升调。应龙听了一息，点了点头，重新起势。剑随琴走，走了一段，应龙又停下来。
太一：“又不对？”
应龙收了剑，想了想：“不是不对。是这首曲子跟我的剑不配。”
太一看着她。
应龙：“《扶桑曲》是甘渊宫一带的旧调，太软，太慢。我的剑是龙钺，走的是刚劲的路子。拿《扶桑曲》配龙钺剑，就像让一条龙在水里慢悠悠地游，憋屈。”
她把龙钺剑搁在石架上，走到太一旁边站定，看了一会儿甘水的水面。
“要不……”她开口，“咱们写一首新的曲子出来？”
太一没有立刻接话。他手指在琴弦上按了一下，没有弹，只是按着。
应龙继续说：“你手里有《九歌》的底子，我有龙钺剑的剑路。写一首能配得上的曲子，婚礼那天用。”
太一抬头看了她一眼：“曲子还没写，名字先定了。”
应龙：“什么名字？”
太一：“《九霄》。”
应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行，就《九霄》。”
腓腓站在台侧的案边，案上摆着扶桑茶和一碟灵果。她见两人停手，上前一步，正要说话，一名天官从廊外快步走来，躬身禀报：“东皇陛下，公主，天后娘娘派了四位神女来，说协理婚礼事宜，此刻在宫外候着。”
太一放下古琴：“四位神女？”
天官：“霜神、雪神、冰神、寒神。奉天后之命前来。”
应龙把龙钺剑收回鞘中，看了太一一眼：“天后把四大冰雪神都派来了。”
太一点了一下头：“让她们进来。”
天官退了出去。腓腓上前把茶盏收走，又摆了一碟新的灵果，退到台侧。
片刻后，四道身影从后院廊门走进来。
四人都穿着天庭神女云锦，但样式各不相同。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云锦底色沉，领口压着一道凤纹，是凰后宫里才用的旧式，衣袖宽大，走动时衣摆不飘，稳得很。第二个穿得素净，云锦上没什么纹饰，只在袖口绣着一道极细的素线，从腕口一直延伸到肘弯。第三个的云锦收得紧，衣摆贴着腿，站定的时候脚边不落褶，耳后别着一颗很小的珠子。第四个的云锦比其余三人厚一层，领口高，袖口宽，袍面上压着暗纹，线条粗犷，是巫族符文的样式。
四人走到试剑台前，齐齐躬身行礼。
“小神霜神吴洁。”
“小神雪神吴霜。”
“小神冰神周琼姬。”
“小神寒神董双成。”
“奉天后之命，协理婚礼事宜。”
四人报完，站在台前。
应龙的目光落在周琼姬脸上，愣了一下。周琼姬也看见了应龙，微微颔首，没有先开口。
应龙走下试剑台，走到周琼姬面前，叫了一声：“鲛女姐姐。”
周琼姬看着她，笑了一下：“公主。”
应龙没有多说，只是点了一下头，退回太一身边。
太一看着四人，开口：“你们四位是天后册封的正神，不是寻常女官。今日来甘渊宫，是奉天后之命协理婚礼，不必行侍女之礼。”
霜神吴洁躬身：“天后娘娘有命，婚礼期间，我等听东皇陛下与应龙公主调遣。”
太一点了一下头：“甘渊宫有五殿，正殿水榭殿是帝俊陛下的，其余四殿，你们各领一殿。”
他看向应龙：“殿名的事，一人取两个。”
应龙站在试剑台边，没有立刻开口。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四个人，又看了一眼太一。殿名的事之前没提过，现在突然要取，她得想。
她先看向吴洁。凤族出身，龙汉初劫前是凰后的侍女，掌霜雪。她想了想，开口：“霜神吴洁，你掌南殿。殿名——姑射。”
吴洁躬身：“是。”
应龙看向吴霜。人族，吴权之妹，与霜神同掌霜雪。她想了片刻：“雪神吴霜，你掌西殿。殿名——居焉。”
吴霜躬身：“是。”
应龙顿了一下，看向周琼姬。这个不用多想。她开口：“冰神周琼姬，你掌东殿，名若冰。若冰殿是我与东皇陛下的婚房，你守着。”
周琼姬躬身：“是。”
应龙最后看向董双成。巫族，婉妗的侍女。她想了想，开口：“寒神董双成，你掌北殿。殿名——淖约。”
董双成躬身：“是。”
四人领命，各自站定。
太一看了一眼应龙，没有说什么。应龙取殿名的时候，明显比刚才写曲的时候谨慎——取曲名她一口就应了，取殿名想了三回。
应龙开口补了一句：“婚礼的事，由你们四人全程打理。姑射掌冰玉陈设，居焉掌宴席宾客，若冰掌我起居，淖约掌仪典乐舞。各殿所需，找腓腓调配。宫外驻防有铁甲卫和御林军，不用你们操心。”
四人齐齐应声：“是。”
太一看了一眼应龙，又看了看面前的四个人：“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甘渊宫四大冰雪神。婚礼之前，各守其殿。婚礼之后，天庭另有封赏。”
四人躬身：“谢东皇陛下，谢应龙公主。”
腓腓领着四人退了出去。
太一坐回古琴前，手指按在弦上，没有继续弹《扶桑曲》。应龙把龙钺剑搁在石架上，走到他旁边站定，看了一会儿甘水的水面。
太一：“殿名取得慢。”
应龙：“曲子是你起的头，殿名得我自己想。”
太一没有接话。
试剑台上的暮色沉了下去。四座殿里陆续亮起了灯，灯火落在甘水的水面上，一片一片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