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积雪开融化了,官道两旁的地里开始翻土,有些性急的农户已经在育秧苗了。张槿坐在马车里,看着路边的田埂,心里盘算着村塾的事。
村塾去年腊月就建好了,村长和郑里正张罗着找先生。林知府家的何夫人听说了这事,主动递了信来,说娘家有几个族亲学问不错,想推荐过来。周令仪不好驳她的面子,说让张槿先看看。
张槿跟何夫人约在成都府林府见了一面。
何夫人一口气带了四个先生来。第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姓周,长得斯斯文文,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张槿问了他几个问题:教不教算学?教不教地理?女子入学收不收?周秀才一听到“女子入学”四个字,脸上的笑就僵住了,说“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是古礼”。张槿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了。
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童生,姓李,学问看着扎实,但一听说“不考科举的孩子也收”,就直摇头,说“不考科举来学堂做甚?耽误工夫”。张槿也没留。
第三个是个三十多岁的秀才,姓何,是何夫人的远房侄子。这人中规中矩,但张槿问他“打雷下雨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答的是“雷公电母”。张槿笑了笑,也送走了。
第四个姓孟,四十来岁,看着精明干练,没等张槿开口,先掏出一本自己编的蒙学册子,上面有汉字、有算学口诀、还有几幅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他说“人读书不止是为了当官,也是为了明理。学算账、学地理、学做人,才是读书识字的目的”。张槿翻了他的册子,觉得有点意思,便留下了。
何夫人被刷掉三个,脸上有些挂不住。张槿赔着笑说“夫人推荐的先生学问都好,只是村塾刚开,孩子底子薄,得找对路的”。何夫人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大河村村塾的先生定下两位,一个孟先生,一个姓孙,都是不介意女子入学堂的。
二月初张怀义和周令仪带着张槿、张承恩搬回了大河村。
县主府留了十几个下人照看,剩下的跟着回了大河村。大河村的庄子去年腊月就建好了,也是三进的院子,不过比京城和成都府的宅邸低调许多。不过在村民眼里还是比县城里县太爷住的房子气派很多。
张槿住在东厢,比原来的屋子宽敞多了。她让青禾、春杏和石榴住隔壁耳房,小玄子还是老规矩,窗台和软榻两头跑。大黄和泥巴分到了院子后头的新狗窝,用砖砌的,比原来的土窝洋气不少。但它晚上还是时常趴张槿或者张承恩屋子前睡觉,值夜的婆子看了也不管它。
村塾开学那天,村长放了三挂鞭炮。孟先生和孙先生穿着干净的青布长衫,站在学堂门口迎学生。村里的小孩来了三十多个,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六七岁。张承恩背着长公主送他的书包混在人群里,东张西望,被泥巴围着转圈。
张槿让春杏跟村里的孩子一起上课。春杏在沈家当过丫鬟,认字不多,听说能去学堂,高兴得连夜把还记得的字在墙上用手指描了一遍。张槿问过石榴去学堂的事,她不愿意去,她是长公主府调教出来的,能识文断字。她更想跟在张槿身边伺候张槿,对生意上的事也很感兴趣,张槿就没多干预,随她去了。
张槿站在学堂外面,听着里头朗朗的读书声,忽然觉得,这比她在京城听的那些之乎者也悦耳许多。
安顿好村塾,张槿又让张怀义去找郑里正,把村东头那片荒地买了下来。
那片地在村塾旁边,隔着条小路,大概二十来亩,原本是村里的公地,荒了好几年了。郑里正听说张槿要买,二话没说就应了。由于已经是荒地了,所以价格按最便宜的算,一亩二两银子,四十两成交。当天付了银子就去县衙把地契更改了,又找了几户老实本分的农户,签了契约,春耕时过来翻地。
种土豆。
去年屋后那块地里试种的土豆收获那天,是张怀义带着张伯一起挖的,后面一家子全上阵,那么一小块地翻出一大堆土豆子,找来称一称好家伙,半亩不到的地出了六百多斤土豆,大的比成人男子拳头还大一圈,小的也有青禾她们这种十二三岁女子拳头大小。一院子人齐齐看向张槿,眼神里都是:这玩意是你从山上刨来的?产量那么大确定能吃?
张槿一挥手挑了几个最大的打算一锅煮了大伙常常,被吴嬷嬷拦下来,最后挑挑拣拣选了几个最小的土豆蛋子放锅里煮出来,就撒了点盐一人分了一小块尝尝,发现真能吃,味道还不错,比流放路上吃的杂粮饼好吃多了,口感软绵,还带着粮食自有的香味。当晚在张槿的建议下又抄了一大盘土豆丝,数张承恩吃的最为欢,直嚷嚷着以后要天天吃。被周令仪制止了,最后从这六百多家土豆里挑出几十斤小土豆蛋子留着吃,其他的全放菜窖里当来年的种。
一家人算过,按照这个量产一亩地大约能在一百八十斤左右,但张槿自己否定了这个结论,这次数量少,张槿除了打理细心外还动用了灵植术,所以这个数据不能采纳。她和周令仪张怀义解释道:“也许本身并没有这么大的产量,只是因为地小肥力够所以产量才这么高,你们看番茄不也结的很多吗?我之前在山上看到结果的也才到我腰这么高,一株上就五六个,后院里这几株现在长得有爹爹高了,一株结的果子够我们一大家子吃好几天呢。”
张怀义和周令仪都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张槿算了一笔账,如果土豆一亩地能收一千二百斤,水稻现在一亩约产五百斤左右,脱谷后梗米约两百斤,价格大约在8文左右一斤;糙米约三百五十斤,5文左右;栗米亩产还不到一百斤,约4文一斤。这么一看土豆这玩意的优势可大了!不只能当主食也能当蔬菜,吃法多样性。一亩地产出刨去人工和地租,还能赚不少。等三月份扩大种植之后,如果土豆和番茄的产量真的稳定,她和周令仪及张怀义商量过,就把土豆献给皇帝,普及百姓。
小玄子对这个决定很赞同。从古至今 “高产粮食作物不该捏在一个人手里。前世的那些农业技术,不也是从试验田推广到全国的。”
张槿看着远处那片荒地,心里已经长出了一片绿油油的土豆苗。
这次从成都府带回来的人中,有个叫王大田的汉字,三十来岁,一家人老实本分因为前几年遇灾带着妻子及子女自买自身一家人才活了下来。妻子王婶子是个做事干净利索的妇人,现在在厨房当值,大儿子王大虎,十三岁,二儿子王二虎十岁,在现在已经算半个劳力了,张槿让这两虎也跟着去学堂认字,二虎主要跟着张承恩一起读书玩耍,小女儿小丫才四岁,每天都乖乖的跟在王婶子身边,张槿特别喜欢这个小丫头,尝尝给她手里塞些吃食逗她玩。
三月初,张槿找来王大田吩咐道”王叔,土豆地翻得差不多了,明天撒种吧。“
又是一年春天。
日子这东西,不管在京城还是巴蜀,不管在县主府还是土坯房,只要家里人齐齐整整的,灶上有火,桌上有饭,院子里有猫有狗有小孩跑,就都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