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渐深,西市周边要办大型庙会。庙会设在城西的兴庆坊外空地,周边各坊百姓都会赶过来,商贩摆摊、杂耍卖艺、祈福游玩,人流量暴涨。消息传开之后,不少人家懒得自己置办吃食,打算直接找李小跑的铺子订饭,送到庙会的临时地点。
庙会的订单和普通居家订单完全不一样。主顾不会有固定宅院门牌,只说庙会哪个方位,比如戏台旁、卖香烛的摊子边上。这种模糊的地址,给伙计配送添了极大麻烦。
李小跑提前召集所有伙计开会。
“庙会人挤人,没有固定门牌号,只能靠描述找主顾。大家配送的时候,一定要反复核对主顾的样貌、随身物件,不要随便把吃食交给陌生人。庙会现场混乱,食盒千万不能脱手,防止被人群挤翻。”
老周也加紧备料。庙会订单大多是冷食、点心、卤味,热食尽量少接。庙会场地没有避风的地方,热食降温速度比平时快很多。
庙会开启当日,订单如同潮水一般涌进铺子。前厅桌子上堆满写好的订单纸条,有要带去庙会野餐的,有一家人逛庙会懒得回家做饭,直接点吃食送到庙会集合点。
狗剩、小石头、阿牛、阿远,还有另外两名伙计全员出动,每人手上拎着两三个食盒,分头赶往庙会。
庙会现场人声鼎沸。耍猴的、卖糖人的、说书的、摆摊卖杂货的挤得满满当当。往来百姓摩肩接踵,伙计们扛着食盒,在人流里钻来钻去,十分吃力。
第一单出状况的是小石头。订单写的是:戏台东侧,穿青色布衫的妇人,点卤味与酥饼。
小石头挤到戏台东侧,放眼望去,戏台周边有十几个穿青色布衫的妇人。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主顾。
小石头攥着订单纸条,挨个打量。看见一位妇人,身形和描述接近,直接上前把食盒递过去。
“这位娘子,您订的吃食送到了。”
妇人愣了愣,摆手:“我没有订吃食,你找错人了。”
小石头不死心,又看向旁边另一位青衣妇人。对方也摇头否认。
他在戏台东侧来回打转,连续问了五六个青衣妇人,没有一个人下单。周围围观庙会的百姓看见他来回找人,纷纷侧目。
小石头急得满头大汗,只能挤回铺子,把情况如实告诉李小跑。
李小跑听完,提笔在订单上补写额外特征:妇人头上插银簪,身边跟着两个孩童。
“你再过去,照着这个特征去找。”
小石头再次赶回庙会。这回很快就找到目标主顾。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头上确实插着银簪。妇人看见小石头,哭笑不得。
“方才我看见你在戏台边来回找人,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骗子。”
交付完吃食,小石头转身要走,脚下被地上的布摊绊了一下,手里的备用食盒晃了晃,里面几块酥饼直接掉落在地上。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哄笑起来。小石头慌忙捡起食盒,狼狈离开。
另一边,阿牛负责配送一单,主顾写明在卖糖葫芦的摊子边上。阿牛赶到地方,糖葫芦摊子前围满小孩。他四处张望,看见一个男子站在摊子旁,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阿牛快步上前,把食盒递过去。
“客官,您订的吃食。”
男子一脸茫然:“我没有订吃食。”
阿牛反复翻看订单,确认地点没错。他四下张望,才发现不远处,还有另一个男子,也站在糖葫芦摊子旁边,手里同样拿着糖葫芦。原来同一个摊位边上,有两个拿着糖葫芦的人。
阿牛赶忙道歉,把食盒递到真正主顾手上。主顾接过食盒,笑着调侃:“庙会人多,找个人可真不容易。”
庙会现场不光找人麻烦,还会遇上各色凑热闹的闲人。
有个游手好闲的少年,看见伙计扛着食盒来回走动,以为里面装的是稀罕点心。他故意凑上来,伸手就要掀开食盒盖子。阿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盒盖。
“这是主顾预定的吃食,不可随意翻动。”
少年不肯罢休,围着阿远打转,嘴里不停起哄。周围不少逛庙会的人围过来看热闹。阿远不想在人群里纠缠,赶紧快步离开。
庙会订单激增,铺子后厨压力也陡然变大。老周带着两个徒弟,不停赶制卤味、凉拌菜、各类点心。后厨的案板堆得满满当当。
小冯负责切卤豆干,赶单赶得手忙脚乱。他一心赶速度,切完豆干,随手把切好的豆干往食盒里装。忙乱之中,把案板上的一块抹布,也一并塞进食盒。
食盒装好,直接交给前来取货的伙计。
这一单送到庙会,主顾打开食盒准备取用。伸手一翻,摸出一块湿漉漉的麻布抹布。
主顾当场愣住,拿着抹布找到庙会现场的伙计。伙计也傻眼,只能带着食盒返回铺子。
回到铺子,所有人围过来看。老周看见食盒里面的抹布,脸瞬间涨红。
“是我徒弟忙昏头,把抹布混进吃食里。”
李小跑只能安排重新做一份吃食,派人免费送过去,还给主顾补上赔偿铜钱。
这件事很快就在庙会传开。逛庙会的百姓互相打趣,说送餐铺子送吃食,还附赠抹布。
闹剧还没结束。庙会有一处祈福的香台,不少百姓在那里烧香祈福。有一户人家,订了吃食,约定在香台附近交接。
狗剩扛着食盒赶过去。香台烟火缭绕,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睛。狗剩眯着眼睛找人,没留意脚下的香炉底座,一脚踩上去,身体踉跄。
食盒从肩头滑落,朝着旁边的香烛摊子飞过去。
“哐当”一声,食盒撞在摊子木架上。盒盖弹开,里面的桂花糕、凉拌菜散落一地。摊子上摆放的几束香,被食盒撞得歪倒,好几支点燃的香掉落在地上。
周围百姓吓得连忙往后退。摊主大声叫喊。狗剩慌忙把地上的香踩灭,一边道歉,一边收拾散落的吃食。
香烛摊主看清楚只是打翻吃食,没有引燃东西,没有过多追责,只是要求赔偿损坏的木架。狗剩只能拿出铜钱赔付。
狗剩灰头土脸回到铺子,浑身沾满香灰。伙计们看见他这副模样,全都忍不住笑。
“庙会这地方,简直是事故聚集地。”狗剩揉着胳膊叹气。
庙会订单持续暴涨,铺子的食盒库存快要见底。大量食盒来回往返庙会,有的被磕碰,有的沾染汤水,需要清洗晾晒。
李小跑安排人手,把用过的食盒全部收回来,挨个拆开清理夹层棉絮。
阿远在清理食盒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保温食盒夹层里面,卡进去半块桂花糕。应该是配送途中颠簸,糕点从缝隙滑进夹层。糕点闷在棉絮里,已经微微发酸。
“以后庙会配送,食盒一定要扣死木销,缝隙不能留大。”李小跑叮嘱所有人。
庙会进行到午后,来了一笔特殊订单。是一群说书先生,在庙会戏台说书,台下坐满听众。说书先生打算订一批点心,给台下听书的百姓分食。数量不小,一共三十份点心。
老周抓紧时间赶制。全部装进食盒,交给小石头配送。
小石头扛着满满几盒点心,挤到戏台底下。戏台下面人山人海,听众密密麻麻坐满。小石头挤到戏台侧边,想要把食盒交给说书先生。
戏台上面说书人正讲到精彩桥段,台下观众全都凝神倾听。小石头高声喊话,想要引起说书先生注意。可戏台锣鼓声响,人声嘈杂,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小石头急得来回踱步。他想把食盒递上去,可戏台很高,根本够不到。
台下不少听众听见动静,纷纷转头看向小石头。
小石头情急之下,双手托起食盒,使劲往上举,想要把食盒扔到戏台上面。
食盒脱手,在空中划出弧线。没有扔到戏台台面,直接砸在戏台侧边悬挂的布幔上。
布幔被撞击得晃动,食盒顺着布幔滑下来,“啪”的一声,整盒点心直接扣在戏台前排听众的头上。
一块块桂花糕、酥饼纷纷掉落,糊在听众的发髻、衣襟上。
戏台说书瞬间停住。全场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被糕点砸到的听众,摸了摸头上的糕屑,又好气又好笑。
说书先生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石头站在台下,整个人僵住,恨不得原地消失。
戏台底下的百姓,有不少人伸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点心,一边吃一边打趣。
说书先生连忙走过来,跟小石头说,点心不用再往上送,直接分发给台下百姓即可。
小石头把剩余食盒打开,把点心分给围观群众。一堆人哄抢点心,场面热闹非凡。
事情结束,小石头垂头丧气回到铺子。把戏台扔飞食盒的经过讲完,铺子后院笑成一团。
“你这是把点心,直接空投给听书的观众。”狗剩笑得直拍桌子。
庙会期间,除了各种配送乌龙,还冒出不少冒名蹭单的人。
庙会人多眼杂,有两个游手好闲的混混,看见伙计送食盒,心生歪主意。他们偷偷模仿铺子的木牌样式,找木匠做了假木牌,混在庙会人群里面,假装是送餐伙计。
他们四处游荡,看见逛庙会的百姓,谎称可以代订吃食,先收人家铜钱,拿到钱之后,就直接溜走。
有一户人家,被混混骗走铜钱,没有拿到吃食。主顾找不到人,就跑到李小跑的铺子门口,吵闹讨要吃食。
李小跑核对订单记录,铺子根本没有这笔订单。
“我们没有接这一单,应该是有人假冒我们铺子的伙计骗钱。”
主顾这才明白自己上当受骗。
这件事传开,不少百姓心里生出戒备。李小跑立刻让伙计,在庙会现场,只要交付吃食,必须把专属纸片凭证给到主顾。没有纸片,一律不认。
坊正得知庙会出现假冒送餐的骗子,安排巡街差役在庙会各处巡逻。没过多久,那两个伪造木牌的混混就被差役抓住,押回坊里处置。
风波平息,庙会依旧热闹。铺子的订单依旧源源不断。
庙会期间,苏秀才也带着书塾的学生来逛庙会。苏秀才特意下订单,订一批点心,分给学生。
阿远负责配送。到庙会找到苏秀才和一群孩童。孩子们看见食盒,十分兴奋,围上来想要拿点心。
有个调皮孩童,伸手去扒食盒盖子。阿远连忙拦住。可孩童力气不小,拉扯之间,食盒盖子被掀开。里面的杏仁豆腐晃荡,一大碗直接泼出来,泼在苏秀才的长衫下摆。
乳白色的甜品顺着长衫往下淌。苏秀才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摆,哭笑不得。
一群孩童在旁边哈哈大笑。阿远连忙拿出麻布巾,上前帮忙擦拭。苏秀才摆摆手,并不计较,只让阿远把点心分发。
苏秀才逛完庙会,还专门跑到铺子,跟李小跑说起这件趣事。
庙会临近尾声,人流慢慢散去。铺子的伙计们累得浑身酸痛。大量食盒运回铺子,到处都是需要清洗的器具。
老周清点食材,庙会这几日,消耗掉大量米面、肉料、香料。订单数量暴涨,赚的铜钱不少,可各类损耗也十分惊人。打翻的吃食、赔付的铜钱、损坏的食盒,都要算进成本。
“庙会看着订单多,可意外损耗也跟着涨。不少吃食白白浪费。”老周一边清点账目一边说道。
李小跑翻看订单记录。庙会期间,大大小小的意外发生十几起。扔飞食盒、送错主顾、混进抹布、食盒打翻、假冒伙计行骗,一桩接一桩。
可意外之余,庙会也带来巨大的曝光。很多逛庙会的百姓,亲眼见过铺子伙计闹出的各种笑话,也尝到铺子的吃食。庙会结束之后,不少新主顾开始到铺子下单。
庙会落幕,铺子回归日常经营。可庙会闹出的种种闹剧,在西市各个坊巷流传开来。街坊闲谈的时候,总爱拿庙会的趣事当谈资。有人说起戏台空投点心,有人说起食盒里混进抹布,还有人说起小石头在戏台边来回找人。
就在铺子业务稳步上涨的时候,又遇上一桩棘手的事情。
有一位大户人家的管家,前来下单。大户家要举办家宴,家中十几口人,需要大量冷食、点心。管家要求,吃食要送到家中,并且希望铺子可以安排伙计,在宴席现场帮忙摆盘。
李小跑思索一番。之前只做吃食配送,没有上门摆盘的业务。但这笔订单数额不小,可以接下。
他和管家约定,老周安排做好吃食,狗剩和阿远两个人,跟着食盒一同过去,协助摆放。
家宴当日,吃食全部分装完毕。狗剩、阿远带着食盒前往大户宅院。
宅院里面宾客已经陆续到场。管家领着二人来到厅堂。厅堂的长桌已经摆好,需要把卤味、凉拌菜、糕点一一摆上桌。
狗剩和阿远动手摆盘。大户家的厨子在一旁旁观。厨子见二人是外面铺子来的伙计,心里有点不服气,时不时在一旁指手画脚。
“这卤味摆放位置不对,应当靠外侧。”
“点心要摆得整齐,不要歪歪扭扭。”
狗剩耐着性子,按照对方的说法调整。
摆到一半,阿远伸手去拿一盘凉拌笋干。盘子底部沾了汤水,手一滑,整盘笋干直接滑落。笋干、汤汁撒了满满一桌子。
桌上已经摆好的好几碟点心,被汤汁浸染。
管家脸色瞬间沉下来。大户家的宾客就在厅堂旁边,纷纷转头看过来。
狗剩赶紧拿麻布擦拭桌面。阿远连连道歉。
管家十分恼火,当即提出,要扣除一部分钱款。
狗剩解释:“盘子滑手,属于意外。我们可以立刻重新备一份凉拌笋干,并且把被汤汁弄脏的点心全部更换。”
管家依旧不依不饶。
僵持之间,大户家的主人走过来。主人看了看现场,听闻事情经过,并没有大发雷霆。
“不过是一场意外,不必苛责。重新更换吃食即可。”
主人大度,没有追究重罚。
狗剩和阿远连忙赶回铺子,把损坏的吃食重新做好,再次送过去。
回到铺子之后,李小跑召集伙计,定下新规矩。以后承接宴席订单,除非主顾明确提出,否则铺子只负责配送吃食,不提供上门摆盘服务。上门摆盘变数太多,很容易出现意外,责任很难划分。
这件事之后,铺子的业务边界变得更加清晰。
日子继续向前。之前和聚仙楼的竞争已经平息。聚仙楼依旧专心做堂食,偶尔会少量接短途外送,再也不跟李小跑的铺子硬碰硬。
但市场上依旧有不少小商贩模仿送餐。有的小商贩没有登记,为了省钱,食盒反复使用,从来不清理夹层。有一户人家,从这类商贩手上订吃食,收到的点心带着霉味,直接跑到市署告状。
王吏员接到诉状,派人排查西市周边的递送商贩。一批没有登记、卫生不达标的小贩被勒令停业。经过整治,市面上混乱的情况好转不少。
铺子这边,伙计们每日奔波,也会遇到各种奇奇怪怪的主顾。
有位喜好风雅的士人,下单点吃食,特意要求,伙计送食的时候,要把食盒举过头顶,再递到门前。
阿远接到这一单,到了主顾家门口,老老实实把食盒举过头顶,双手递过去。士人十分满意,还特意给了打赏铜钱。
没过几日,这位士人又下单,这次要求伙计弯腰躬身,双手捧食盒交付。
阿远照做。可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主顾,要求伙计送吃食的时候,要唱一句小调。伙计大多不会唱曲,只能如实回绝。
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要求层出不穷。
李小跑定好准则:不违背情理的小要求可以尽量满足,过于繁琐、不合常理的要求,直接婉拒。
铺子的规模慢慢扩大。后厨除了老周师徒,又新招了两名厨工。跑腿伙计一共六人,分工明确。订单登记、食盒清理、食材采买,都有固定的人负责。
铺子有了稳定的客源,有官方登记身份,也积攒下一堆坊间流传的搞笑轶事。
不少百姓提起这家送餐铺子,第一印象,除了吃食味道尚可,更多是一堆啼笑皆非的故事。郡王府飞出去的桂花糕、官差账本上的糕点、庙会戏台空投点心、食盒里面混进抹布,一桩桩故事,在长安城的市井之间不断流传。